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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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他其實早就盯上你了，是他故意把我們兩個拆散的！”
宋時深仍喋喋不休辱罵著。
好在保安很快追上來，任他再不情願，也無力抵抗眾人。叫罵聲愈來愈小，周遭重回靜謐。
葉溪亭這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呼吸，厚重簾幕的陰影之下，她一張臉憋得發青。
那只手總算離開，不知有意無意，撤離時觸到她膝蓋，又讓她緊繃的神經受到刺激，一個不穩險些跪下去。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不斷響起，她感覺到遲爭渡鉆出裙子站了起來，但看不到任何畫面，等面前陰影被重疊得更加漆黑，她才隱隱看到是他高大的身影橫亙在了面前。
“躲什麽？”他聲音縈繞在耳側，懶洋洋的，聽不出喜怒，“這麽怕被他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葉溪亭道：“被別人看見也不行啊。”
遲爭渡道：“我很見不得人嗎？”
聽出他情緒不對，葉溪亭摸索著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擺，“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幹嘛故意這麽說話。”
說著有些委屈：“再說了，我才是被占便宜的人。”
遲爭渡沒作聲，平穩的心跳與她略顯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即便是在黑暗裏他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輪廓，知道她眼下正低著頭，因他不好的言語與舉止而怏怏不悅。她還那樣心軟，明明就算沖他生氣也是應當的，卻在這時還顧及他的心情，連句狠話都不忍心說。
“對不起。”他低聲道，“還生我的氣嗎？”
黑暗總能給人以勇氣，葉溪亭聞言擡頭打量他的剪影，再不擔心被他雙眼讀走心事，就這樣大大方方地去看他。
“宋時深怎麽想，我早就不在乎了，他說的什麽話我更不會當真。”她慢吞吞道。
遲爭渡微頓，忽問道：“如果我真的如他所說，是個故意拆散你們的無恥禽獸，你又要怎麽辦？”
“我和他為什麽分手，原因我自己難道不清楚？”葉溪亭說完，點點他胸口，“不過，你確實是個無恥禽獸。”
“是嗎？”
“我都被你騙啦！拉著窗簾我們都不能看清彼此的臉，我居然會信你能看清楚我裙子裏到底有什麽異物……你的眼睛又不是夜視儀！”葉溪亭哼聲道。
遲爭渡總算有了笑聲。
這時外頭又有腳步聲傳來，他側耳一聽，對她道：“應該是段丞來找我們了。”
葉溪亭松了口氣，正要拉開窗簾，被他阻住。
“怎麽了？”
“你要被別人看見我們倆在一起嗎？”
葉溪亭：“……”
他就是故意的！
她一把掀開窗簾，眼前終於有了光。
一看遲爭渡，大抵因為一直憋悶在裙子裏，他白皙的面目透出薄紅，梳理整齊的頭發也有些亂，兩縷發絲垂落額前，而他垂著眼簾，神色自如地著手為她整理裙擺。葉溪亭不由自主伸出手，幫他捋了捋頭發。
他似是一怔，桃花眼中波光瀲灩，笑意深沈地落在她身上。
“我是不想讓人誤會。”她辯解道。
遲爭渡慨然應承：“還是葉小姐想得周到。”
他已將她層疊的裙擺整好，葉溪亭忍不住問道：“你剛剛……是不是真的什麽都沒看到？”
遲爭渡沒再逗她，掌心攤開給她看，是枚縫制衣服過程中必備的大頭針，就是這個東西一直藏在她裙擺裏，位置卡得特別，只有在走動時會冒出來，時不時刺到大腿。好在發現及時，並沒有刺破她皮肉。
葉溪亭驚訝道：“怎麽會有針呢！”
遲爭渡斂去了笑意，容色有些冷，卻沒第一時間向她解釋什麽。
“可能是剛才給你穿衣服的工作人員不小心。”
來人果然是段丞。
他還未開口，遲爭渡就道：“把所有接觸過這條禮裙的人都集合到休息室。”
段丞什麽也沒問就應下，立刻打了通電話出去，很快道：“總裁，人已經召齊。”
葉溪亭道：“不用這麽興師動眾吧，應該就是哪個人不小心才落了根針。”
遲爭渡道：“我雇傭他們，並不是讓他們來犯錯。況且……”他睨著手頭的針，語氣中已是不可被撼動的決然，“你確實受到了傷害，難道不該得到一句‘對不起’？”
葉溪亭自知無法轉圜他的想法，只好道：“那好吧，聽你的。”
遲爭渡道：“讓段丞帶你去鶯回身邊，我稍後過來。”
送走葉溪亭，遲爭渡一人走上電梯，直達休息室門口。
負責幫葉溪亭穿衣的造型師都集合到位，或不明所以或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排等候著，他卻沒著急找任何人問話，而是走到陽臺，撥通了串沒有命名的號碼。
幾息之後，電話接通。
“這麽多年，您的手段還是一點沒變。”聽著那頭的呼吸聲，遲爭渡冷聲道。
“你已經發現了？怎麽樣，是不是很心疼？”
對方竟是他的母親，馳銘集團的董事長夫人。
“我就知道你會心疼，畢竟這些時日你對這個小姑娘很上心。”遲夫人笑道，“有了在乎的人，是不是能體會到我心中的痛苦了？”
遲爭渡卻忽然道：“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您去看望過他嗎？”
遲夫人語氣一僵，很快恢覆正常，故作驚訝地道：“哎呀，他還沒死呢？”
她有意激怒，遲爭渡卻不惱，他對父母之間的感情爛賬毫不關心，更不會強求她去他病床前看望一眼。只是他現在心情很不好，總要讓別人也不舒服。
“二叔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靈均又指望不上，您多去病床前表表真心，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就算心裏再嫌再怨，您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不還是只有丈夫和兒子嗎？”
“胡說！我還有靈均，我的靈均還好好的呢！”遲夫人厲聲道，“你盡快把靈均好好地還給我，否則下次落到她身上的就不是一根針那麽簡單了。”
遲爭渡沈默片刻，譏笑道：“您是不是還當我是那個任您打罵欺辱也絕不還口的小孩子啊？母親，您已經沒有資格再來要挾我了，既然留在故土總讓您惦記舊人，就換個環境吧。”
“你什麽意思？你要把我送到哪裏去？！遲爭渡你敢！”
電話掛掉後，遲爭渡依舊端詳著手頭細長的大頭針，須臾，他將針尖那頭戳進指腹裏，很快紮破皮膚冒出鮮紅的血，是熟悉的感覺。腥甜的味道鉆入鼻尖，輕輕一撚，艷麗掛了滿指。
他重新來到候著人的屋內，從一張張陌生面孔上掃過，最終在一個瑟縮發抖的女孩面前停止：“是你不小心將針頭留在裙子上，使葉小姐受傷。稍後她過來，你要好好向她道歉，征求她的原諒。”
女孩詫異擡頭，意外自己竟沒被重罰，對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睛，立刻點頭：“是，遲總。”
拍賣會結束。
葉溪亭換上常服，華麗的禮服被重新收納起來。
時間還早，平安夜的街頭又較往常更為熱鬧，遲爭渡便陪她一起在街邊漫步。
旋即，一陣冰涼落在額頭。
葉溪亭驚喜道：“下雪了！”
遲爭渡將她圍巾攏得更緊實：“很喜歡下雪？”
葉溪亭猛點頭：“當然啊，下雪多好啊，可以打雪仗、堆雪人，而且下雪天和聖誕節很配！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節日就是聖誕。”
“為什麽？”
“因為每到平安夜，無論第二天上不上學，我爸媽都會帶我上街玩兒。我家那邊沒有升州這樣繁華，早年建設也普通，市區只有一個大商場，門口會擺放一座很大很漂亮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還有聖誕老人！他拎著糖果袋子每層走，專門給小朋友發糖，我都恨不得跟在他後面跑。
“可惜後來漸漸不提倡過洋節日了，聖誕節也成了‘購物節’，這些回憶只能作為回憶存在。現在的聖誕樹比我小時候的那座漂亮很多，還有其他節日裝飾，可我總覺得找不回那種氛圍，可能是因為我也長大了吧。”
身邊一個小男孩跑過，還對身後喊道：“媽媽你快點兒，聖誕老人馬上要走啦！”
不知又是哪裏要發糖果了。
葉溪亭不失有些艷羨地望過去。
遲爭渡道：“你也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嗎？”
“不瞞你說，我一直到上了初中才知道聖誕老人是不存在的。”看到他露出明顯的笑意，葉溪亭解釋道，“傳說不是說聖誕老人會從煙囪裏鉆進你家嘛，只要在床頭放只襪子，第二天醒來裏面就會收到聖誕老人送的禮物。我每年都放，每年都能收到，這要我怎麽懷疑！”
遲爭渡了然：“其實是你父母放的。”
“是啊。長大後雖然沒有藏在襪子裏的禮物了，可只要這天我們一家人在一塊兒，他們還是會給我一個蘋果應應景。國外應該沒有送蘋果這個說法吧？”
遲爭渡點頭：“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為什麽到這天大家會互贈蘋果，後來是鶯回為我科普，說是取自平平安安之意。”
葉溪亭道：“節日的意義都是人賦予的，只要是美好的祈願，又何拘正不正規呢？”
正說著，街頭傳來“砰”一聲巨響。
遲爭渡反應極快，瞬間將葉溪亭攬入懷中，警惕看向四周。
葉溪亭從他胸前探出頭，又被他按下去：“小心。”
“哎呀，小心什麽呀。”她將茫然的他推開，“你不知道這是什麽聲音嗎？”
遲爭渡搖搖頭。
葉溪亭拉他往巨響傳來的地方走去，只見那裏已經圍了不少人，一個老爺爺正操作著個黑乎乎的奇怪機器。
“這是炸糙米時發出的聲音，你沒有見過嗎？”
“第一次見到。”
第二鍋已經開始制作了，遲爭渡新奇地看著老人家將一小袋生米倒進個像小型炮筒的容器內，而後轉動使其均勻受熱，他聰明，很快弄明白操作原理。等時間差不多了，老人家將一條灰撲撲的布袋拖過來對準出口處套住，方才聽到的巨響覆又響起，濃煙過後，一袋熱騰騰香噴噴的糙米又炸好了。
“因為加了糖，把這些倒在竹匾裏，等冷卻以後它們就會粘在一起，到時候就可以切成方塊拿著吃。”葉溪亭在旁解釋道。
遲爭渡道：“確實有意思。”
“小時候炸糙米的爺爺每次來，都是整條街巷最熱鬧的時候。我還記得有一年，有個剛嫁到我們這兒的街坊姐姐她也是頭一次見到這個東西，捧了盒奶油出來問爺爺能不能加進去，哇我當時覺得這可太酷了，死皮賴臉讓人家給一塊我嘗嘗。”
遲爭渡立刻問：“好吃嗎？”
葉溪亭看了他一眼，讓他稍等片刻，不一會兒拿著塊新鮮的糙米糕遞過來：“你也嘗嘗。”
遲爭渡就著咬了一口。
“味道怎麽樣？”
“不難吃。”他老實道。
“本來就是民間小吃，和山珍海味肯定不能比啦。”葉溪亭也咬了一口，米香在唇齒間漫開，她有些感慨道，“想不到現在還能遇到，真希望這些東西永遠不會消亡。”
遲爭渡遺憾不能與她感同身受，或者說，他對一切熱鬧事物都興致缺缺。他的童年單調到不值一提，既沒有聖誕樹也沒有炸糙米，早就知道聖誕老人只存在於童話，更無有維護他純真童心的父母親，任何存在與消亡於他而言都只是雲煙過眼，驚不起一絲波瀾。
“那你小時候都玩兒些什麽呀？”
見他不愛吃，葉溪亭一個人將剩下的糙米糕全部吃掉，唇上不慎沾了米屑，被他伸手擦掉。
“我小時候……”遲爭渡眸中倒映著閃爍的霓虹燈，迷離起來，“整日學習，偶爾打架，娛樂項目確實少。只有阿騁偷偷來找我時，我才會跟著他溜出去玩兒。他精力旺盛，我的身體卻並不好，常常皮過了頭，被家人發現後懲罰一頓，我便又很久不能見到他。再多的也就沒有了。”
父母感情不睦，偌大的別墅常常只有母親與他同住，仆人只看主人臉色，對他自然不上心。母親喜怒無常，心情不好就罰他不許吃飯，總要衛騁翻過圍墻給他帶點充饑的食物，兩人見一次面好比特務接頭，各種提心吊膽。而這僅有的不算美好的經歷，就已是他童年唯一離經叛道的“趣事”。
只是這些不必同葉溪亭提。
他輕描淡寫幾句，她已經覺得心疼，難道富豪家庭培養小孩子都這麽嚴厲？
思索片刻，她拉他到水果攤旁，陳列架上擺滿了包裝漂亮色澤鮮艷的平安果。葉溪亭繞過那些，在普通蘋果附近停住，稱了一袋子“紅富士”塞給他。
“你有福啦，我這人別的不多，童年過得格外豐富多彩，可以樁樁件件帶你重新體驗，彌補你的缺憾。”
手頭沈甸甸的，遲爭渡看著另一側花裏胡哨的平安果：“為什麽不給我那個？”
葉溪亭悄悄湊到他耳邊道：“那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可難吃了，買了浪費。不如你手裏這個，肯定又脆又甜。再說了，我給你的祝福起碼也得是這個分量。”
遲爭渡也小聲道：“這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聖誕禮物。”
葉溪亭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別忙著下結論，以後還有呢。”
她說以後還有。
遲爭渡追隨著她的笑眼，道：“禮物且先不做排名，我已經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這點總毋庸置疑了吧。”
這麽大個總裁，讓一兜蘋果給收買了，說出去誰信？
葉溪亭壓不住唇角的弧度，還要故作傲慢，輕哼道：“你自己體會吧。”
最後遲爭渡將人送回了家，僅有的一點壞心情也因她無心的安慰煙消雲散。
葉溪亭洗漱完，收拾衣物時，在抽屜底下發現一雙嶄新的聖誕毛絨襪子，還是去年在學校和舍友們一起買的，不由又想起了遲爭渡。
他嘴上說著她問什麽都會回答，可每當提及他小時候，他都含糊不清地隨意帶過。究竟是不想提，還是實在失望到了不願提的地步？
葉溪亭腦子裏冒出小遲爭渡的樣子，他那時樣貌就已當很好看，或許沈默寡言，板著張肉嘟嘟的小臉，人小鬼大地背著課文。
只是不像個小孩子。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夜入睡，葉溪亭還真夢見了遲爭渡，是他十二三歲少年時的模樣，蒼白皮膚，瘦削身材，黑發黑眸，像隨時會破碎的白紙。他站在窗簾後面，明明外頭是天光明媚，他卻總閉門不出，身後黑漆漆一片，像旋渦一樣將他包裹其中。
葉溪亭想要呼喚他的名字，他也不理睬，只是沈沈望著她，眼裏是她不理解的冷淡與漠然。
翌日，葉溪亭睡過了頭，著急忙慌出門，推門時聽到“咚”一聲重物掉地。
一低頭，卻看到個巴掌大的紅色針織襪子掛在門把手上，裏面的禮物盒已經被甩到地上。
她忙撿起，交叉綁好的緞帶上插著張賀卡，打開是遒勁鋒利的字體：
“我前些年在海外游學，與聖誕老人頗有些交情。昨夜聯絡，他得知有個小姑娘一直在等他，很抱歉這些年的缺席，奈何工作實在繁忙，便委托我來送上今年的賀禮，希望你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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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早就盯上你了，是他故意把我們兩個拆散的！”
宋時深仍喋喋不休辱罵著。
好在保安很快追上來，任他再不情願，也無力抵抗眾人。叫罵聲愈來愈小，周遭重回靜謐。
葉溪亭這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呼吸，厚重簾幕的陰影之下，她一張臉憋得發青。
那只手總算離開，不知有意無意，撤離時觸到她膝蓋，又讓她緊繃的神經受到刺激，一個不穩險些跪下去。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不斷響起，她感覺到遲爭渡鉆出裙子站了起來，但看不到任何畫面，等面前陰影被重疊得更加漆黑，她才隱隱看到是他高大的身影橫亙在了面前。
“躲什麽？”他聲音縈繞在耳側，懶洋洋的，聽不出喜怒，“這麽怕被他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葉溪亭道：“被別人看見也不行啊。”
遲爭渡道：“我很見不得人嗎？”
聽出他情緒不對，葉溪亭摸索著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擺，“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幹嘛故意這麽說話。”
說著有些委屈：“再說了，我才是被占便宜的人。”
遲爭渡沒作聲，平穩的心跳與她略顯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即便是在黑暗裏他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輪廓，知道她眼下正低著頭，因他不好的言語與舉止而怏怏不悅。她還那樣心軟，明明就算沖他生氣也是應當的，卻在這時還顧及他的心情，連句狠話都不忍心說。
“對不起。”他低聲道，“還生我的氣嗎？”
黑暗總能給人以勇氣，葉溪亭聞言擡頭打量他的剪影，再不擔心被他雙眼讀走心事，就這樣大大方方地去看他。
“宋時深怎麽想，我早就不在乎了，他說的什麽話我更不會當真。”她慢吞吞道。
遲爭渡微頓，忽問道：“如果我真的如他所說，是個故意拆散你們的無恥禽獸，你又要怎麽辦？”
“我和他為什麽分手，原因我自己難道不清楚？”葉溪亭說完，點點他胸口，“不過，你確實是個無恥禽獸。”
“是嗎？”
“我都被你騙啦！拉著窗簾我們都不能看清彼此的臉，我居然會信你能看清楚我裙子裏到底有什麽異物……你的眼睛又不是夜視儀！”葉溪亭哼聲道。
遲爭渡總算有了笑聲。
這時外頭又有腳步聲傳來，他側耳一聽，對她道：“應該是段丞來找我們了。”
葉溪亭松了口氣，正要拉開窗簾，被他阻住。
“怎麽了？”
“你要被別人看見我們倆在一起嗎？”
葉溪亭：“……”
他就是故意的！
她一把掀開窗簾，眼前終於有了光。
一看遲爭渡，大抵因為一直憋悶在裙子裏，他白皙的面目透出薄紅，梳理整齊的頭發也有些亂，兩縷發絲垂落額前，而他垂著眼簾，神色自如地著手為她整理裙擺。葉溪亭不由自主伸出手，幫他捋了捋頭發。
他似是一怔，桃花眼中波光瀲灩，笑意深沈地落在她身上。
“我是不想讓人誤會。”她辯解道。
遲爭渡慨然應承：“還是葉小姐想得周到。”
他已將她層疊的裙擺整好，葉溪亭忍不住問道：“你剛剛……是不是真的什麽都沒看到？”
遲爭渡沒再逗她，掌心攤開給她看，是枚縫制衣服過程中必備的大頭針，就是這個東西一直藏在她裙擺裏，位置卡得特別，只有在走動時會冒出來，時不時刺到大腿。好在發現及時，並沒有刺破她皮肉。
葉溪亭驚訝道：“怎麽會有針呢！”
遲爭渡斂去了笑意，容色有些冷，卻沒第一時間向她解釋什麽。
“可能是剛才給你穿衣服的工作人員不小心。”
來人果然是段丞。
他還未開口，遲爭渡就道：“把所有接觸過這條禮裙的人都集合到休息室。”
段丞什麽也沒問就應下，立刻打了通電話出去，很快道：“總裁，人已經召齊。”
葉溪亭道：“不用這麽興師動眾吧，應該就是哪個人不小心才落了根針。”
遲爭渡道：“我雇傭他們，並不是讓他們來犯錯。況且……”他睨著手頭的針，語氣中已是不可被撼動的決然，“你確實受到了傷害，難道不該得到一句‘對不起’？”
葉溪亭自知無法轉圜他的想法，只好道：“那好吧，聽你的。”
遲爭渡道：“讓段丞帶你去鶯回身邊，我稍後過來。”
送走葉溪亭，遲爭渡一人走上電梯，直達休息室門口。
負責幫葉溪亭穿衣的造型師都集合到位，或不明所以或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排等候著，他卻沒著急找任何人問話，而是走到陽臺，撥通了串沒有命名的號碼。
幾息之後，電話接通。
“這麽多年，您的手段還是一點沒變。”聽著那頭的呼吸聲，遲爭渡冷聲道。
“你已經發現了？怎麽樣，是不是很心疼？”
對方竟是他的母親，馳銘集團的董事長夫人。
“我就知道你會心疼，畢竟這些時日你對這個小姑娘很上心。”遲夫人笑道，“有了在乎的人，是不是能體會到我心中的痛苦了？”
遲爭渡卻忽然道：“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您去看望過他嗎？”
遲夫人語氣一僵，很快恢覆正常，故作驚訝地道：“哎呀，他還沒死呢？”
她有意激怒，遲爭渡卻不惱，他對父母之間的感情爛賬毫不關心，更不會強求她去他病床前看望一眼。只是他現在心情很不好，總要讓別人也不舒服。
“二叔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靈均又指望不上，您多去病床前表表真心，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就算心裏再嫌再怨，您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不還是只有丈夫和兒子嗎？”
“胡說！我還有靈均，我的靈均還好好的呢！”遲夫人厲聲道，“你盡快把靈均好好地還給我，否則下次落到她身上的就不是一根針那麽簡單了。”
遲爭渡沈默片刻，譏笑道：“您是不是還當我是那個任您打罵欺辱也絕不還口的小孩子啊？母親，您已經沒有資格再來要挾我了，既然留在故土總讓您惦記舊人，就換個環境吧。”
“你什麽意思？你要把我送到哪裏去？！遲爭渡你敢！”
電話掛掉後，遲爭渡依舊端詳著手頭細長的大頭針，須臾，他將針尖那頭戳進指腹裏，很快紮破皮膚冒出鮮紅的血，是熟悉的感覺。腥甜的味道鉆入鼻尖，輕輕一撚，艷麗掛了滿指。
他重新來到候著人的屋內，從一張張陌生面孔上掃過，最終在一個瑟縮發抖的女孩面前停止：“是你不小心將針頭留在裙子上，使葉小姐受傷。稍後她過來，你要好好向她道歉，征求她的原諒。”
女孩詫異擡頭，意外自己竟沒被重罰，對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睛，立刻點頭：“是，遲總。”
拍賣會結束。
葉溪亭換上常服，華麗的禮服被重新收納起來。
時間還早，平安夜的街頭又較往常更為熱鬧，遲爭渡便陪她一起在街邊漫步。
旋即，一陣冰涼落在額頭。
葉溪亭驚喜道：“下雪了！”
遲爭渡將她圍巾攏得更緊實：“很喜歡下雪？”
葉溪亭猛點頭：“當然啊，下雪多好啊，可以打雪仗、堆雪人，而且下雪天和聖誕節很配！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節日就是聖誕。”
“為什麽？”
“因為每到平安夜，無論第二天上不上學，我爸媽都會帶我上街玩兒。我家那邊沒有升州這樣繁華，早年建設也普通，市區只有一個大商場，門口會擺放一座很大很漂亮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還有聖誕老人！他拎著糖果袋子每層走，專門給小朋友發糖，我都恨不得跟在他後面跑。
“可惜後來漸漸不提倡過洋節日了，聖誕節也成了‘購物節’，這些回憶只能作為回憶存在。現在的聖誕樹比我小時候的那座漂亮很多，還有其他節日裝飾，可我總覺得找不回那種氛圍，可能是因為我也長大了吧。”
身邊一個小男孩跑過，還對身後喊道：“媽媽你快點兒，聖誕老人馬上要走啦！”
不知又是哪裏要發糖果了。
葉溪亭不失有些艷羨地望過去。
遲爭渡道：“你也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嗎？”
“不瞞你說，我一直到上了初中才知道聖誕老人是不存在的。”看到他露出明顯的笑意，葉溪亭解釋道，“傳說不是說聖誕老人會從煙囪裏鉆進你家嘛，只要在床頭放只襪子，第二天醒來裏面就會收到聖誕老人送的禮物。我每年都放，每年都能收到，這要我怎麽懷疑！”
遲爭渡了然：“其實是你父母放的。”
“是啊。長大後雖然沒有藏在襪子裏的禮物了，可只要這天我們一家人在一塊兒，他們還是會給我一個蘋果應應景。國外應該沒有送蘋果這個說法吧？”
遲爭渡點頭：“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為什麽到這天大家會互贈蘋果，後來是鶯回為我科普，說是取自平平安安之意。”
葉溪亭道：“節日的意義都是人賦予的，只要是美好的祈願，又何拘正不正規呢？”
正說著，街頭傳來“砰”一聲巨響。
遲爭渡反應極快，瞬間將葉溪亭攬入懷中，警惕看向四周。
葉溪亭從他胸前探出頭，又被他按下去：“小心。”
“哎呀，小心什麽呀。”她將茫然的他推開，“你不知道這是什麽聲音嗎？”
遲爭渡搖搖頭。
葉溪亭拉他往巨響傳來的地方走去，只見那裏已經圍了不少人，一個老爺爺正操作著個黑乎乎的奇怪機器。
“這是炸糙米時發出的聲音，你沒有見過嗎？”
“第一次見到。”
第二鍋已經開始制作了，遲爭渡新奇地看著老人家將一小袋生米倒進個像小型炮筒的容器內，而後轉動使其均勻受熱，他聰明，很快弄明白操作原理。等時間差不多了，老人家將一條灰撲撲的布袋拖過來對準出口處套住，方才聽到的巨響覆又響起，濃煙過後，一袋熱騰騰香噴噴的糙米又炸好了。
“因為加了糖，把這些倒在竹匾裏，等冷卻以後它們就會粘在一起，到時候就可以切成方塊拿著吃。”葉溪亭在旁解釋道。
遲爭渡道：“確實有意思。”
“小時候炸糙米的爺爺每次來，都是整條街巷最熱鬧的時候。我還記得有一年，有個剛嫁到我們這兒的街坊姐姐她也是頭一次見到這個東西，捧了盒奶油出來問爺爺能不能加進去，哇我當時覺得這可太酷了，死皮賴臉讓人家給一塊我嘗嘗。”
遲爭渡立刻問：“好吃嗎？”
葉溪亭看了他一眼，讓他稍等片刻，不一會兒拿著塊新鮮的糙米糕遞過來：“你也嘗嘗。”
遲爭渡就著咬了一口。
“味道怎麽樣？”
“不難吃。”他老實道。
“本來就是民間小吃，和山珍海味肯定不能比啦。”葉溪亭也咬了一口，米香在唇齒間漫開，她有些感慨道，“想不到現在還能遇到，真希望這些東西永遠不會消亡。”
遲爭渡遺憾不能與她感同身受，或者說，他對一切熱鬧事物都興致缺缺。他的童年單調到不值一提，既沒有聖誕樹也沒有炸糙米，早就知道聖誕老人只存在於童話，更無有維護他純真童心的父母親，任何存在與消亡於他而言都只是雲煙過眼，驚不起一絲波瀾。
“那你小時候都玩兒些什麽呀？”
見他不愛吃，葉溪亭一個人將剩下的糙米糕全部吃掉，唇上不慎沾了米屑，被他伸手擦掉。
“我小時候……”遲爭渡眸中倒映著閃爍的霓虹燈，迷離起來，“整日學習，偶爾打架，娛樂項目確實少。只有阿騁偷偷來找我時，我才會跟著他溜出去玩兒。他精力旺盛，我的身體卻並不好，常常皮過了頭，被家人發現後懲罰一頓，我便又很久不能見到他。再多的也就沒有了。”
父母感情不睦，偌大的別墅常常只有母親與他同住，仆人只看主人臉色，對他自然不上心。母親喜怒無常，心情不好就罰他不許吃飯，總要衛騁翻過圍墻給他帶點充饑的食物，兩人見一次面好比特務接頭，各種提心吊膽。而這僅有的不算美好的經歷，就已是他童年唯一離經叛道的“趣事”。
只是這些不必同葉溪亭提。
他輕描淡寫幾句，她已經覺得心疼，難道富豪家庭培養小孩子都這麽嚴厲？
思索片刻，她拉他到水果攤旁，陳列架上擺滿了包裝漂亮色澤鮮艷的平安果。葉溪亭繞過那些，在普通蘋果附近停住，稱了一袋子“紅富士”塞給他。
“你有福啦，我這人別的不多，童年過得格外豐富多彩，可以樁樁件件帶你重新體驗，彌補你的缺憾。”
手頭沈甸甸的，遲爭渡看著另一側花裏胡哨的平安果：“為什麽不給我那個？”
葉溪亭悄悄湊到他耳邊道：“那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可難吃了，買了浪費。不如你手裏這個，肯定又脆又甜。再說了，我給你的祝福起碼也得是這個分量。”
遲爭渡也小聲道：“這是我收到過最珍貴的聖誕禮物。”
葉溪亭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別忙著下結論，以後還有呢。”
她說以後還有。
遲爭渡追隨著她的笑眼，道：“禮物且先不做排名，我已經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這點總毋庸置疑了吧。”
這麽大個總裁，讓一兜蘋果給收買了，說出去誰信？
葉溪亭壓不住唇角的弧度，還要故作傲慢，輕哼道：“你自己體會吧。”
最後遲爭渡將人送回了家，僅有的一點壞心情也因她無心的安慰煙消雲散。
葉溪亭洗漱完，收拾衣物時，在抽屜底下發現一雙嶄新的聖誕毛絨襪子，還是去年在學校和舍友們一起買的，不由又想起了遲爭渡。
他嘴上說著她問什麽都會回答，可每當提及他小時候，他都含糊不清地隨意帶過。究竟是不想提，還是實在失望到了不願提的地步？
葉溪亭腦子裏冒出小遲爭渡的樣子，他那時樣貌就已當很好看，或許沈默寡言，板著張肉嘟嘟的小臉，人小鬼大地背著課文。
只是不像個小孩子。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夜入睡，葉溪亭還真夢見了遲爭渡，是他十二三歲少年時的模樣，蒼白皮膚，瘦削身材，黑發黑眸，像隨時會破碎的白紙。他站在窗簾後面，明明外頭是天光明媚，他卻總閉門不出，身後黑漆漆一片，像旋渦一樣將他包裹其中。
葉溪亭想要呼喚他的名字，他也不理睬，只是沈沈望著她，眼裏是她不理解的冷淡與漠然。
翌日，葉溪亭睡過了頭，著急忙慌出門，推門時聽到“咚”一聲重物掉地。
一低頭，卻看到個巴掌大的紅色針織襪子掛在門把手上，裏面的禮物盒已經被甩到地上。
她忙撿起，交叉綁好的緞帶上插著張賀卡，打開是遒勁鋒利的字體：
“我前些年在海外游學，與聖誕老人頗有些交情。昨夜聯絡，他得知有個小姑娘一直在等他，很抱歉這些年的缺席，奈何工作實在繁忙，便委托我來送上今年的賀禮，希望你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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