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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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月光兜頭澆下,寒意襲人。

葉溪亭第一次不敢去看那雙她所喜愛的眼睛。

直至他溫熱的呼吸撫上她冰涼的掌心,似乎也有一處柔軟從她掌丘滑過,未及她深究那是什麽,一只遠比她手寬大的屬於男人的手掌覆在了她手背上。

腕被握住,熱意幾乎釘進脈搏,燃沸了血液,這一刻連朔風來襲也不再冷。

葉溪亭倉皇地擡眸,撞進他深沈的眼底。

遲爭渡輕輕卸力,由她飛快將手背到身後,仿佛做錯事後等待懲罰的孩子,一副有話也開不了口的委屈樣。

兩人靜默對視,各自都讓這份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打亂了心神。

隨後同時開口——

“對不起。”

又是一楞,雙雙笑出聲。

遲爭渡道:“上車說吧,你手這樣冷,我還以為觸到冰川。”

“是你手太熱,”葉溪亭悄悄攥了下掌心,甚至擰出些微微的汗意。

“好,是我不對。”他一語雙關地承認。

葉溪亭喪氣道:“對不起,是我該說對不起,不應和朋友私下那樣議論你。”

遲爭渡嘆了一聲:“還記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麽同你說的?”

當然記得。他說林俏作為朋友,打探她身邊人的情況是出於對她的關心,是很正常的事情。

順便又將他後半句話想起來:“如果你在我之後結交了新人,我同樣會打探幾句。”

結果他說到做到。

葉溪亭坐在車內,溫度回升,她摳弄著指尖,低聲道:“好話不學。”

遲爭渡道:“所以我向你道歉,你是女孩子,無傷大雅的玩笑提一提無所謂,我反而不該言語上戲弄你。”

總之葉溪亭不覺得自己占理,思忖後道:“我們既然是朋友,玩笑也沒什麽開不得,我不怪你,所以你能不能也將上次的事情忘掉?”

遲爭渡故意道:“我以為你是想知道答案的。”

“遲爭渡!”

她忍無可忍地揚聲,攥拳佯裝要打他,他攤開掌心及時往她拳下一送,接住了那記力道軟趴趴的拳頭。

“看來現在不冷了。”他道。

葉溪亭哼聲轉過頭,心中對這位好友的了解又更上一個層次。

他確實寬容,大多時候也紳士。

卻也蔫兒壞。

看著車窗倒映出的他沈靜的側臉,葉溪亭就忍不住也逗他一回。

“繼續說方才的話題,我與我那位志同道合的編輯朋友。”

果然,遲爭渡轉回過來看她。

“他不僅誇讚我文章寫得好,問我有沒有打算重新拾筆創作,還說……”

遲爭渡眉梢一點點揚起。

“還說,等他兒子元旦節結婚,邀請我去吃喜酒。”

葉溪亭說完,欣賞他緩緩睜大的雙眸。

“他的兒子比你還要大兩歲,不過大概是做學問的男人不易老,他要比尋常老人家格外矍鑠些。遲總還有什麽想知道的答案嗎?”

遲爭渡對上她目中的狡黠,難得流露出絲澀然。

他失笑道:“是我不對,任你嘲笑好了。”

此事才算揭過。

“對了,這次出去我給你帶了禮物。”

說著,遲爭渡從後座拿過個盒子,很普通的禮品包裝盒,連綢帶都似是他自己打的,和上次給她那瓶酒上的紮法一樣。

葉溪亭發現他好像挺會打蝴蝶結,總能系得很漂亮。

好奇地打開,她停滯一下,望他:“戒指?”

遲爭渡解釋道:“我也不是時時都很忙,有天空閑多,就和段丞一起去拜訪了位老銀匠,看到他制銀器覺得很有意思,也跟著學了學,這就是成品。材料便宜又是練習之作,精致就談不上。”

葉溪亭拿起一看,確實能夠看出制作者的不夠專業。戒身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刻了一周波浪紋路,內圈刻了個“S”。

經過之前對他微信名的誤會,她猜測這大概是取自他英文名的首字母。

只是這畢竟是枚戒指,用做禮物送人,還是送予異性友人,意味未免太不尋常。

遲爭渡似是沒看出她的猶豫,繼續說:“畢竟是突發奇想所作,起初沒打算送人,所以不知道戒圍是否合適。你可以改做吊墜或是送去融掉讓專業人士重新做個你喜歡的玩意兒,作為補償,手工費遲總報銷。”

“那樣不就白費你的時間了。”他這麽說,葉溪亭倒沒什麽心理負擔了。

如若是份昂貴的禮物,她肯定不會接受,而眼下這枚戒指的緣來卻再單純不得,又是他親手所作,心意便不能辜負。

她嘗試著將素雅的銀戒套在食指上,竟嚴絲合縫:“你看,剛好!”

遲爭渡也驚訝地湊過來瞧了瞧:“看來它與你有緣。”

“我很喜歡,謝謝。”葉溪亭道,“你都送過我幾次禮物了,我還沒有回禮。”

遲爭渡:“那我現在討要如何?”

葉溪亭:“你想要什麽?”

她熱忱地望過來,遲爭渡喉結動了動。

之後,也只低沈道:“我想要一本你的詩集。”

“可以呀,當初出版社給了我很多,雖然都被我寄回父母家了,但我手頭還留了一本。”葉溪亭想了想,“不過上面被我塗寫過,不是新的了。你如果介意,我讓家裏寄本新的過來?”

遲爭渡道:“不用那麽麻煩,我就要你那一本。”

“那我到家後你稍等我一會兒,我上樓拿給你。”

這時遲爭渡電話鈴聲響起,他接聽完畢,抱歉道:“送你回家之前我得先沿路接一下執銳。”

葉溪亭乖乖點頭說好。

周執銳是在一間酒吧門口給遲爭渡打的電話,以為是段丞開車,拉開後座門就往座椅上倒,順便唉聲道:“完蛋了,我感覺鶯回有喜歡的人了。”

嚎完才發現後座無人,一擡眼正與好奇轉身看他的葉溪亭四目相對。

他睜大眼:“爭渡!你背叛組織!”

遲爭渡道:“坐好說話。不知道叫人?”

周執銳立刻直起腰版,將一頭卷曲的棕發撥正,盯著葉溪亭思索半晌沒結果,試探地來了一聲:“大嫂?”

葉溪亭忙搖頭:“不是!”

遲爭渡也道:“我和你什麽關系?”

“隨便吧,反正我當不了你妹夫了,沒資格叫大嫂也正常。”周執銳絕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有氣無力沖葉溪亭揮揮手,“我知道你,醫院那個靚女。”

他不熟練的普通話很快將葉溪亭回憶喚起,這次清晰地將遲爭渡口中的執銳與真人對上號,也說了自己的名字。

遲爭渡身邊的親人與朋友似乎都與他一樣隨和,三言兩語就能迅速建立新友誼。

“溪亭……你的名字和爭渡好似一對。哎,世間就只有我一人孤苦伶仃不成。”周執銳不滿地瞪著遲爭渡,“看到你和阿騁都春風得意,我比死了還難受。”

遲爭渡沒忽略他一開始的話,本著做兄長的責任問了句:“你說鶯回有了喜歡的人,是誰?”

“我要知道是誰,直接去和那人決鬥了!”情緒一激動,滯澀的普通話就滿足不了他的表達欲,故直接切換回了粵語,將自己是如何發現的蛛絲馬跡一一說出。

他說一句,遲爭渡跟著幫葉溪亭翻譯一句,到最後把周執銳那點傾訴欲望徹底搞沒:“你們到底是在聽我說話還是學方言?”

遲爭渡一本正經將這句也翻譯與葉溪亭聽。

周執銳:“啊啊啊啊啊啊啊!”

遲爭渡:“這句你聽得懂的。”

葉溪亭實在沒忍住笑了。

周執銳決定閉嘴,轉上微信找衛騁吐槽。

遲爭渡將他送到家門口,車子停下時卻見他正滿面憂郁地趴在車窗前發呆,還不知已到達目的地。

“執銳,窗外沒有王家衛在拍你。”他出聲提醒。

周執銳緩緩眨了下眼睛,忽然精神道:“你說,我要是真能讓王家衛來拍我,鶯回是不是會被我吸引註意力?”

遲爭渡誠實道:“我想她大概更多被王家衛吸引註意力。”

周執銳卻似沒聽到,不知道思考了些什麽,最後斬釘截鐵道:“我也要當演員,我要演她男友。”

遲爭渡偏頭對葉溪亭道:“中國影視行業完蛋了。”

奈何未來的“影帝”現興致正高,熱情地問:“爭渡,你要不要出資捧我?”

遲爭渡道:“你找衛騁吧,我不想連賠兩筆生意。”

“沒眼光。”周執銳吐槽了句,對葉溪亭道,“溪亭,下次我登上大熒幕,你要帶朋友來支持哦。”

葉溪亭笑應道:“好,一定支持。”

等人走了,遲爭渡惆悵道:“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見過他與朋友的相處,葉溪亭愈發覺得他這個人深刻真實。

他從新聞頭條上的總裁遲爭渡,漸而變成了身邊的朋友遲爭渡。

且如她所猜測的一樣,他也不是個古板的兄長,不對妹妹的工作和感情私加幹涉,更支持她的選擇。

總之不管以何種身份在他身邊,都是件不錯的事。

她沒察覺自己正以一種怎樣的目光看著他,直到他出聲詢問:“怎麽這樣看我?”

葉溪亭由衷道:“就是很羨慕執銳和鶯回能有你這樣的大哥。”

他文不對題回了句:“我也羨慕自己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葉溪亭:“兩者有什麽關聯嗎?”

遲爭渡:“沒有,只是我想說。”

葉溪亭輕咳兩聲,避開他的眼睛:“說來說去都是在誇你自己罷了。”

遲爭渡並未反駁,笑而不語,繼續履行他今日司機的職責,一路將她送到樓下。

葉溪亭跑上樓把書拿給他,驟然有些難為情道:“都是些十幾歲時寫的東西,很幼稚。”

換作給旁人,她大抵不會產生這種赧然,無論以現今的眼光覺得過去自己的作品多麽青澀,至少也是有成就感的。可面對遲爭渡,她的自信莫名站不住腳了。

“我一輩子也沒作出過半首詩,只會覺得你厲害。”隔著車窗,他珍惜地撫摸封面,對她說道。

明明這時該感激他的體貼,她卻無端比剛剛更不好意思了,匆匆與他道了晚安,再走時一次也沒有回頭。

遲爭渡目送她消失在樓梯口,透過窗前燈影判斷出她安全抵達家中,才將目光收回,落到膝上單薄的書冊上。

他沒急著走,而是借著頭頂閱讀燈,從扉頁開始一篇篇細讀。

他也只可以從她的文字裏尋找這些年自己缺席的時光。

直到最後。

她18歲寫下名為《洋房裏的少年》的抒情詩,懷念了自己童年特別而神秘的鄰家玩伴,末尾空白處,她用淡藍色墨水寫了幾行字,援引自泰戈爾《飛鳥集》中的一篇——

“我們如海鷗之與波濤相遇似地,遇見了,走近了。海鷗飛去,波濤滾滾地流開,我們也分別了。”

夜裏無星,車內的光線透不出來,樓上的燈卻似月懸起,將清輝灑在車頂上。

葉溪亭脫下浴袍鉆進被窩,睡前刷手機時竟看到遲爭渡罕見地發了條朋友圈。

他說:【巨浪帶來了你。】

葉溪亭心頭猛地一跳,赤腳跑下床將窗簾拉開一看,送她回來的車子依然停留在原地,他還沒有離開。

巨浪帶來了你。——博爾赫斯《英文詩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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