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緬梔子（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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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緬梔子（一更）
欒闈古鎮在古代是有名的瓷都，後來隨著發展旅游業，發掘出了這裏的古法花燈藝術，這幾年來學習花燈藝術的人越來越多，靠近欒闈古鎮的大學於是開設了花燈專業。
相對於瓷器耗時耗力，花燈是一項熱鬧的藝術，於是在大力發展旅游業的這幾年，欒闈古鎮的頭號代表產物就成為了花燈，每一年的中秋節前後，是欒闈古鎮最熱鬧的時間。
白棲夏在送走顧金瞻以後，雖然很困卻也睡不著了，起來洗漱的時候，門被敲開，是秦雙觀。
秦雙觀兩只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黑著臉：“棲夏，這三年你都沒當編劇了？”
白棲夏沒吭聲。
“我知道你跟展陽有點矛盾，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再大的事情，根本不至於讓你封筆啊。”
秦雙觀：“我們下午來的時候，展陽去找你，他回來告訴我說，跟你聊的還不錯。結果昨天晚上十一點多，他突然給我發消息，他說你自己說的以後不寫故事不當編劇了。你怎麽能不當編劇呢？你以前明明那麽喜歡寫故事。那些人瞎說你江郎才盡，難道你自己就信了？”
白棲夏問：“十一點？”
顧金瞻來的時間。
“對啊，”秦雙觀抓抓頭發：
“我本來當時就想來問你來著，但聽到你房間裏有人，就……沒進來。”
這真不符合秦雙觀的性格，秦雙觀是小康家庭，看起來斯文有禮貌，實際是個炮仗性格，平常完全忍不住事情，根本毫無情商這個東西，比顧金瞻還隨心所欲，照他的想法，他根本不在乎顧金瞻在不在，他昨晚居然沒直接沖進來問。
而這麽故意讓秦雙觀沖進自己房間的段展陽，又打的是什麽主意？
“棲夏，展陽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不寫了？”
秦雙觀說：“你是不是在用別的名字在寫？我不信你就這麽放棄了。來綜藝前，我跟展陽還去見鄭老師了，他說金筆獎要再開了，棲夏，你會參加的吧？我記得你三年前說，三年後你會再參加證明自己。”
三年一次的比賽，未投拍的青年編劇的最高獎項。
上一次的獲獎人就是白棲夏，沒有畢業的大學生，在業內瞬間小有名氣，都以為他會是下一顆行業內新星，然而比賽後他卻再也沒有出現在編劇行業內。
“我不寫故事了。”白棲夏平靜道：“再也不寫了。”
門廊上的花燈搖搖晃晃，陰影落在秦雙觀瞠目結舌的臉上：“為什麽啊？棲夏，你這是浪費才華，你這是在放棄你自己。”
今天正好是綜藝的第四天。
節目組因地制宜下發了新的任務卡。
早上九點整，所有嘉賓趕到統一的任務點，主持人念當天的活動規則。
“嘉賓們可以進行自主選擇，學習花燈制作還是燒瓷器二選一，這兩項活動均為個人賽加團體賽，比賽結束後首先由老師對於本組內打分，按照分數排名，分數高的人擁有下一次選擇隊友和室友的優先權。而後我們是團體賽，打分評委為隨機抽中的游客，獲勝的一方會得到其他的獎勵。”
主持人說完後，所有嘉賓開始積極討論自己要制作花燈還是燒瓷器。
顧金瞻無心任務，早上他到客棧的時候，聽說白棲夏剛出門不久，顧金瞻在古鎮裏去白棲夏經常去的幾個地方找了很久，也沒找到白棲夏，眼見小孫女上課要遲到，送她上學以後，怒氣沖沖來任務發布點抓白棲夏。
白棲夏卡著時間趕到。
每天發布任務都固定是在這個地點，每一隊成員都約定俗成的有了自己的站位。
白棲夏和顧金瞻一直在最左邊，但今天白棲夏一來卻直接去了最右邊。
哪怕右邊站著段展陽三個人。
顧金瞻站在最左邊，拎著給白棲夏的棗子，踮腳張望白棲夏的時候，沒註意被其他嘉賓一搶而空，緊急叫停趕走其他嘉賓時，還沒顧得上給白棲夏委屈，主持人就到了。
主持人發布任務時，顧金瞻偷偷從最左邊一直往最右邊移動，剛移動到一半，就被主持人抓住上去互動。
節目組請了瓷器和花燈大師，在大師們簡單的介紹結束和互動以後，大師帶著嘉賓分別進入瓷器博物館和花燈博物館進行進一步了解。
一行人進博物館時，顧金瞻一邊跟周圍的人說著話，一邊不動聲色地往白棲夏身邊移動，眼看快到白棲夏身邊了，又再一次被主持人抓了回去。
顧金瞻示意白棲夏跟著自己。
白棲夏裝沒看見別過了眼睛。
顧金瞻是一行人裏流量最大的，全程被主持人特別關照一路陪著大師。
顧金瞻察覺到白棲夏情緒不對，有意想跟白棲夏交流，然而每一次看過去時，白棲夏都移開了視線拒絕目光接觸。
在其他人面前白棲夏一向是一副好脾氣，杜聿明夫妻、解靈、沈怡雯四個人幾乎包圍了白棲夏，雖然看起來鶯歌燕舞的讓顧金瞻很不爽，但看見旁邊的段展陽也插不進去，讓顧金瞻心情又好了點。
進了博物館，入目就是當地的大祠堂。
雕梁畫棟歷經上百年，門廊上的彩色漆畫色彩沒有因為時間而黯淡半分，反而矗立在漆黑的屋頂上，透出時間洗禮後的厚重感。
進了祠堂後，有游客圍觀過來，攝制組並未過多阻攔游客，一行人逐漸浩浩蕩蕩多了起來。
走過幾個大展館，在簡單的介紹過後，編導和嘉賓們約定好了在門口匯合的時間，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內，嘉賓可以選擇自行參觀，也可以繼續跟隨著大師進行了解。
穿過門庭，隊伍人數開始減少。
白棲夏昨晚沒睡好，選擇掉隊，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出來徹底看不見攝制組了，他松了一口氣，兩個女孩兒外加杜聿明夫妻的打趣實在讓他頭疼。
這會兒陡然之間安靜下來，整個人都感覺舒適不少。
這裏環境很好，臨近中秋，卻沒有絲毫的枯敗之相。
白棲夏戴好口罩，在服務臺要了一份展館位置指南，服務臺前不少女孩在寫明信片，這間博物館前身是當地和宗祠合並的宗族書院，從前考上過不少狀元。
會有人特意來沾一沾這裏的文氣。
“這裏很靈的，在這裏買一個信物，據說能夠文思如泉湧。”女孩笑著道：“回去我就是大文豪了！寫的材料讓領導再挑不出問題。”
同行的朋友說：“一會兒我們可以去文昌殿再拜一拜，欒闈古鎮有個紅闈古寺，裏面的文昌殿據說很靈驗。”
“欒闈古鎮我知道，那不是求姻緣的嗎？天氣這麽差還是不去了吧，我聽說去的路很難走，全部都是山路，萬一上出什麽意外，太不劃算了。”
“你說的是以前的紅闈古寺。”
“有兩個？”
“不是，紅闈古寺的前身確實是在深山裏，很少有人知道，後來去游玩的人，走失以後碰上了其他住在老紅闈古寺附近的人，才知道有很多不受世俗許可的戀人，為了躲避世人的看法於是隱居在那裏，那些人精氣神特別好，他們都是自願隱居的，住在那裏除了生活條件不好，身體健康感情穩定，於是老紅闈古寺就因為這個出名了，傳說在紅闈古寺後山的山崖上系上同心鎖，就能一生一世不分開。”
“這麽靈驗嗎？”
“據說很靈驗，但也因為太靈驗，所以當時去的人很多，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新聞了。傳說當時去的游客很多，當地還花重金擴展了寺，可以住宿，修了棧道，不過因為山陡峭路也難走，那裏經常多發事故。後來當地就以修葺山廟的說法，將紅闈古寺遷並到了古鎮裏，當時老紅闈古寺的道士都被帶到這裏，原來的古寺就廢棄了。現在大家說的紅闈古寺，就是古鎮裏的，不是那個老紅闈古寺，老紅闈古寺，已經沒人去了。”
“肯定的，哪有人那麽傻，小命當然比姻緣重要了。再說靈驗的地方那麽多，可以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女孩說：“等一會兒咱們吃了飯，去古鎮的寺裏上香，求個文昌，再求來生我們還當朋友。”
白棲夏手裏撚著兩張明信片，聽著身邊的交談有點走神。
身邊工作人員過來介紹：
“自己留念的話可以買我們的紀念品，都很值得收藏。明信片的話，我們會盡力郵遞，只是不一定保證能收到。”
白棲夏看見自己手上書院標志的明信片，手指摩挲了兩下，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求文昌，只是看看。”
拿著展館指南，白棲夏逃也似地從這裏離開。
白棲夏一心做好攝制組發布的任務，力求在每一環都做好，現在整理資料也很用心，女孩短暫的交談在白棲夏心裏泛起的波瀾很快被壓下去。
白棲夏專註地在博物館的幾個展覽廳裏觀賞著藏品，時不時記一下資料。
逛了五個展廳出門，出了高大的漆黑雕花門，走進隔壁。
有點喧嘩。
一擡頭，陡然看見是專門售賣周邊的地方。
他沒進去的想法，頃刻止步，正打算橫穿過院子去往另一個展廳，剛回身走到廊檐下，突然天空一聲悶雷響，緊接著雨水從屋檐瓢潑而下。
院子裏的游客紛紛進了展廳躲雨，不過一個彈指間，院子裏游客全散，只剩下開的正好的樹樹花朵和石雕桌椅。
秋雨淅瀝，百年宗祠書院仿佛瞬間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展廳裏的游客們小聲交談著，有小孩跑來跑去，白棲夏站在門廊前，他站的角度正好能遠遠看得見對面就是巍峨的宗祠建築，漆黑沒有一絲琺瑯彩的高廊大匾，十幾把棗木椅一字排開。
古人早已不在，但這裏在下雨的這一瞬，卻似乎能品察到古人留在這裏的文昌靈氣。
白棲夏沒帶傘，身邊左右的兩個展館距離他都有點距離，他要去隔壁的展廳一定會淋雨，但站在廊下有點引人註意，已經有幾個女孩頻頻看向他。
其他人都有伴，他獨身一人像是落了單。
白棲夏只好進了周邊廳，在裏面左右轉轉，假裝的讓自己忙碌起來不那麽引人註意。
仍舊是明信片前的游客最多。
想到顧金瞻滿桌子的五線譜，陳偉一直絮叨顧金瞻餓詞曲。鬼使神差地，白棲夏選擇買了一盒最貴的明信片，從透明的塑料外包裝看裏面是有兩張，白棲夏心裏不禁猶豫，另一張要寫給誰。
左右想著沒頭緒，排隊付款後填寫著明信片的收件人信息。
一張寫完，下一張正猶豫要不要寫給自己。
手指一摩挲，沒劃開，才發現居然是兩頁一套。
給顧金瞻寫了，居然沒有自己的。
白棲夏覺得這太離譜了，繞過去又買了同價位的一套寫給自己。
兩張明信片填寫結束，雨聲陡然小了。
白棲夏在門口的綠色郵筒投遞結束，返身回來站在廊下，不經意間一擡頭，突然看見顧金瞻靠在對面的漆黑門廊下，正神色百無聊賴地撐開一把紅色的油紙傘握在掌心旋轉，冷色調的建築裏，他大紅的傘面泛著光澤旋轉著。
他似乎正失落，擡起眼睛照理搜尋，猝不及防，隔著淅淅瀝瀝的雨簾，和白棲夏四目相對。
顧金瞻一瞬間眼睛亮了起來，他立刻站直，將拿在手裏玩的傘撐在頭頂上。
飛快就從對面朝著白棲夏跑過來。
腳步踩在水裏濺起水滴，他恍然未覺。
濕熱的氣息一瞬間靠近。
顧金瞻走到白棲夏面前，白凈的指骨放下紅傘，傘面傾斜，雨水落了一地。
“棲夏！”
顧金瞻永遠都這樣熱烈，就像一個能量場，白棲夏任何負面的情緒，好像只要看見顧金瞻就會頃刻間消解。
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碰到顧金瞻是一種救贖，但同時，白棲夏莫名並不想自己狀態不好的樣子被顧金瞻看見，而這些情緒裏，卻有另一種想讓顧金瞻看見最糟糕的他的想法，他想知道顧金瞻會怎麽做，然而他又不想被顧金瞻看見那樣的他，他心裏有點懼怕顧金瞻的做法。
許多想法混在一起，白棲夏也分不清，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沒有頭緒的想法在心裏匯聚，還沒理出一個頭緒。
顧金瞻已經到了他身邊。
白棲夏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顧金瞻仿佛看不見白棲夏的躲避和低落狀態，語氣就像平常，笑著問：“你剛才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的，找到你了可真開心。”
他笑容不減，又靠近了，兩個人挨著，秋雨和皮膚上的冷瞬間被沖淡不少。
“從進這裏我就一直盯著你的，結果只是分神了幾秒鐘，你就不見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們每天都在用手機，所以習慣了找一個人很容易，突然沒了手機，才發現哪怕是同一個地方，找起來也很難。”
顧金瞻給白棲夏指了指圍欄上的一只大吊蘭花盆：
“你看，你在走我也在走，我哪怕走的再快，但只要我們的方向是相反的，或者稍微一個物品或者人擋住視線，我們就找不到對方。而且吧，”
顧金瞻撇撇嘴：“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找我，只能我一個人找你，我們兩個碰到的概率更低。”
“不過還不錯，最後的結果是好的，我成功找到了你！”顧金瞻得意洋洋。
“知道概率低為什麽還找？”白棲夏早上沈悶的情緒被他沖散看不少，心裏莫名有一種說不清的想法，他想隱晦地從顧金瞻這裏得到答案，輕聲道：“等會兒反正會在門口匯合的。”
“你不懂，哪怕到時候會碰到，但我就想這個時候在你身邊跟你看雨，那是不一樣的。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有願望我就想立刻達到。”
“那通常你的願望會達到嗎？”
“有些不會。比如說：今天早上我想找你吃早餐，但是沒找到你。我到現在還餓著。再比如說：今天節目開始前，你沒照常跟我站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麽讓你生氣了，寧願距離段展陽那麽近也不願意跟我站在一起。再再比如說：在進博物館的時候，我想讓你在我身邊，但你裝作沒看見。”
顧金瞻覷一眼白棲夏手裏的指南，語氣酸澀：“你自己去逛了那麽多地方，記的筆記還不少，在整個過程裏，你都沒有想到我，你也沒有想要跟我一起，對不對？我其實很生氣的。”
白棲夏手指緊了緊，忽略他最後一句：“那達到的願望呢？”
顧金瞻眨下瑩亮如黑玉的眼睛，聲音輕快：“比如說：不久前突然暴雨，我想找到你跟你一起看雨，現在雨沒有停，而我找到你了。”
“你怎麽知道就能找到我呢？萬一找不到呢？豈不是浪費時間，而且你什麽都沒參觀，今天節目組的任務完成不了怎麽辦？”
“這裏很大，但同時也很小，只要我真的想找到你，一定會找到你的。如果我全力找了，沒找到，那我也不遺憾，以後的下雨天，我最多想起今天沒找到你，而不是我懦弱的站在原地假想著沒有發生的一切。”
“再說任務，我就算今天因為找你而耽誤參觀完博物館，那我可以中午不午睡或者下午擠時間再來，再不濟我可以晚上加班加點上網查找資料。任務可以延後，但我想跟你看雨的時間不可以，雨隨時可能會停，你也隨時可能不願意跟我看雨。”
雨聲淅淅瀝瀝，顧金瞻伸手去接雨水，他單手捧著一點水湊到白棲夏面前。
雨聲漸漸小了，不少游客怕會雨勢再大起來，紛紛離開。
兩個人身後是形形色色急匆匆的人，他們兩個人卻沒有動。
白棲夏看著顧金瞻，莫名心裏一軟，問道：“那你現在還生我的氣嗎？”
“不生氣了，”手心掬的再緊，水滴也迅速流逝走，顧金瞻露齒一笑，明艷的眉眼沒有一絲陰霾：
“相逢的時間有限，為什麽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要生氣著度過。”
樹上一朵花落地。
清潔工正在掃除，眼看要掃到。
顧金瞻涉水而去，撿起花回來。
花朵捧在掌心遞給白棲夏：
“真好剛巧落下來，不用從樹枝上偷了。我以前小時候見過這種花，不過只是塑料的裝飾品，當時我以為這種花並不存在，是人想象出來的花。剛才一進書院看見開在枝頭，感覺真奇妙。下雨真好看，我以前很不喜歡下雨天的，現在看著覺得挺不錯的。”
“聽雨是古人八大雅事之一。”白棲夏接過花，低頭嗅：“你知道雨水被稱為什麽嗎？”
顧金瞻：“什麽？”
白棲夏微微側過臉，唇角綻開笑，眼角眉梢流淌過一絲才艷。
素衣簡裝，神情卻好像古代打馬游街的狀元郎，才思倜儻，帷幄在懷：“神的煙花。”
顧金瞻看呆了。
“啪嗒——”
一朵雨滴在紅傘上猛的迸濺開。
仿佛點染了周遭行人五顏六色的服飾顏色。
一瞬間，散開的雨滴有了萬千種顏色。
白棲夏身後，重門深鎖，院中卻潔凈滿是朵朵緬梔子，萬千雨滴簌簌砸落迸濺。
一場精彩的雨煙花。
到匯合的時間了，遠處編導發現了躲在這裏看雨的兩個人，腳步匆匆趕來，叫著兩人前去匯合。
顧金瞻突然兩指銜著花瓣一捏，搶走白棲夏手裏的花。
白棲夏楞了一下，擡頭看過去。
“剛才只是借給你，現在是我正式送給你。”顧金瞻將花放進白棲夏手心：“白老師，你送我向日葵，我回送你緬梔子。”
“他們說書院裏的花都有靈氣，這朵緬梔子送給你，望白老師文思泉湧，寫出像這朵花一樣的故事。當然也請白老師不要忘記，曾經跟我看過一場雨煙花。如果不是你，興許我永遠都不知道，這叫雨煙花。”
“我只是隨口一提，”白棲夏心裏一動，看著顧金瞻問道：“這跟你祝我寫故事文思泉湧有什麽關系？你怎麽會突然想到這個？”
白棲夏垂下眼瞼，淡淡一笑：“以前上學的時候寫過，後來不寫了，沒那個天分。”
“不，你可以。”篤定的口吻。
白棲夏怔忪住，訝異地看向顧金瞻：“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顧金瞻語氣不太講道理。
是有跡可循的，是你在讀劇本時候的模樣，是你每次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文人感情，我從來沒見過你的故事，但從你的神情裏，我讀到了你對故事的熱愛，既然如此熱愛，就請去追尋：
“白老師，不要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請讓我做你第一個讀者吧。”
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
白棲夏微微張開嘴唇。
顧金瞻早已成名，在所有場合都被人環繞的他根本不用去在乎其他人，但原來白棲夏身上再細微的點，顧金瞻從來都看見並記著：莊園酒店裏一堆彩色便利貼的厚A4本子，客棧裏經常打開的說只是查資料的筆記本，有時間就在閱讀劇本地習慣，家裏房間種的各種書籍。
總結在一起，就是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
自己的小心思小秘密被人戳破，本該生氣憤怒，卻因為對方的溫柔而毫無針鋒相對的情緒。
甚至有一種靈魂被看見被溫柔以待的感動。
白棲夏貝齒咬了下下唇：“原來你知道。”
你知道我的應援花是向日葵，知道讓陳偉來前替我帶一把花，知道我用的枕頭牌子替我帶來，知道我在異國他鄉身邊是國語更放松，那我怎麽能不知道你那破綻百出的小秘密。
顧金瞻：“對啊，誰叫我聰明，什麽小秘密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白棲夏忍俊不禁笑出聲，伸手在顧金瞻眉心彈了一下。
“你才不聰明。”
只要見過白棲夏那些他隱藏起來的履歷，就知道他曾經在編劇這一行小有名氣。
但新人如雨後春筍，不是同行其實無法預估和明晰一個人在本行內的成果。
三年來白棲夏一直在拍戲，他掩飾地藏起來所有和寫故事有關的行為，所有知道白棲夏詳細過去的人，參與了或者懂得編劇行業的，如計林、段展陽、卓曼香、鄭江河，他們都以為白棲夏已經放棄了寫故事。
他們都被白棲夏騙過去了。
要麽唏噓兩句，要麽不可置信片刻勸他繼續。
他們都記得白棲夏以前的成績，都在期待他再次斬獲大獎功成名就，他們期待裏的白棲夏，是哪怕曾經重重跌倒在這一行，也要重新站起來再次去戰鬥。
‘編劇’，好像只被歸咎為白棲夏一樣趁手的武器和獲得名譽的方式。
他們都在搖搖擺擺地懷疑著白棲夏的能力，同時讓白棲夏重新出發走上這一行能功成名就。
然而有一個外行人。
不知深淺，不知來龍去脈，不知他才華橫溢被人驚艷，不知他曾經早已成名。
只當他是個猶猶豫豫的站在編劇行業門口的小業餘愛好者。
幾分傻地祝願他：
“望白老師文思泉湧，寫出像這朵花一樣的故事。”
‘故事’在顧金瞻對他的說法裏，不是銳利的武器，不是冰冷的功成名就的路徑，而是緬梔子‘花一樣’。
哪怕是開的正好時，從急雨從枝頭打落，也被顧金瞻說正正好，在被環衛工掃進垃圾桶前，被顧金瞻涉水撿起捧在溫暖的掌心遞過來。
“白老師，不要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請讓我做你第一個讀者吧，”
雨好像小了。
顧金瞻撐開傘，手肘輕輕撞了撞白棲夏，漆黑明動的眼看過來。
雨簾簌簌。
顧金瞻落在雨聲裏的聲音明動溫柔：
“白老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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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闈古鎮在古代是有名的瓷都，後來隨著發展旅游業，發掘出了這裏的古法花燈藝術，這幾年來學習花燈藝術的人越來越多，靠近欒闈古鎮的大學於是開設了花燈專業。
相對於瓷器耗時耗力，花燈是一項熱鬧的藝術，於是在大力發展旅游業的這幾年，欒闈古鎮的頭號代表產物就成為了花燈，每一年的中秋節前後，是欒闈古鎮最熱鬧的時間。
白棲夏在送走顧金瞻以後，雖然很困卻也睡不著了，起來洗漱的時候，門被敲開，是秦雙觀。
秦雙觀兩只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黑著臉：“棲夏，這三年你都沒當編劇了？”
白棲夏沒吭聲。
“我知道你跟展陽有點矛盾，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再大的事情，根本不至於讓你封筆啊。”
秦雙觀：“我們下午來的時候，展陽去找你，他回來告訴我說，跟你聊的還不錯。結果昨天晚上十一點多，他突然給我發消息，他說你自己說的以後不寫故事不當編劇了。你怎麽能不當編劇呢？你以前明明那麽喜歡寫故事。那些人瞎說你江郎才盡，難道你自己就信了？”
白棲夏問：“十一點？”
顧金瞻來的時間。
“對啊，”秦雙觀抓抓頭發：
“我本來當時就想來問你來著，但聽到你房間裏有人，就……沒進來。”
這真不符合秦雙觀的性格，秦雙觀是小康家庭，看起來斯文有禮貌，實際是個炮仗性格，平常完全忍不住事情，根本毫無情商這個東西，比顧金瞻還隨心所欲，照他的想法，他根本不在乎顧金瞻在不在，他昨晚居然沒直接沖進來問。
而這麽故意讓秦雙觀沖進自己房間的段展陽，又打的是什麽主意？
“棲夏，展陽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不寫了？”
秦雙觀說：“你是不是在用別的名字在寫？我不信你就這麽放棄了。來綜藝前，我跟展陽還去見鄭老師了，他說金筆獎要再開了，棲夏，你會參加的吧？我記得你三年前說，三年後你會再參加證明自己。”
三年一次的比賽，未投拍的青年編劇的最高獎項。
上一次的獲獎人就是白棲夏，沒有畢業的大學生，在業內瞬間小有名氣，都以為他會是下一顆行業內新星，然而比賽後他卻再也沒有出現在編劇行業內。
“我不寫故事了。”白棲夏平靜道：“再也不寫了。”
門廊上的花燈搖搖晃晃，陰影落在秦雙觀瞠目結舌的臉上：“為什麽啊？棲夏，你這是浪費才華，你這是在放棄你自己。”
今天正好是綜藝的第四天。
節目組因地制宜下發了新的任務卡。
早上九點整，所有嘉賓趕到統一的任務點，主持人念當天的活動規則。
“嘉賓們可以進行自主選擇，學習花燈制作還是燒瓷器二選一，這兩項活動均為個人賽加團體賽，比賽結束後首先由老師對於本組內打分，按照分數排名，分數高的人擁有下一次選擇隊友和室友的優先權。而後我們是團體賽，打分評委為隨機抽中的游客，獲勝的一方會得到其他的獎勵。”
主持人說完後，所有嘉賓開始積極討論自己要制作花燈還是燒瓷器。
顧金瞻無心任務，早上他到客棧的時候，聽說白棲夏剛出門不久，顧金瞻在古鎮裏去白棲夏經常去的幾個地方找了很久，也沒找到白棲夏，眼見小孫女上課要遲到，送她上學以後，怒氣沖沖來任務發布點抓白棲夏。
白棲夏卡著時間趕到。
每天發布任務都固定是在這個地點，每一隊成員都約定俗成的有了自己的站位。
白棲夏和顧金瞻一直在最左邊，但今天白棲夏一來卻直接去了最右邊。
哪怕右邊站著段展陽三個人。
顧金瞻站在最左邊，拎著給白棲夏的棗子，踮腳張望白棲夏的時候，沒註意被其他嘉賓一搶而空，緊急叫停趕走其他嘉賓時，還沒顧得上給白棲夏委屈，主持人就到了。
主持人發布任務時，顧金瞻偷偷從最左邊一直往最右邊移動，剛移動到一半，就被主持人抓住上去互動。
節目組請了瓷器和花燈大師，在大師們簡單的介紹結束和互動以後，大師帶著嘉賓分別進入瓷器博物館和花燈博物館進行進一步了解。
一行人進博物館時，顧金瞻一邊跟周圍的人說著話，一邊不動聲色地往白棲夏身邊移動，眼看快到白棲夏身邊了，又再一次被主持人抓了回去。
顧金瞻示意白棲夏跟著自己。
白棲夏裝沒看見別過了眼睛。
顧金瞻是一行人裏流量最大的，全程被主持人特別關照一路陪著大師。
顧金瞻察覺到白棲夏情緒不對，有意想跟白棲夏交流，然而每一次看過去時，白棲夏都移開了視線拒絕目光接觸。
在其他人面前白棲夏一向是一副好脾氣，杜聿明夫妻、解靈、沈怡雯四個人幾乎包圍了白棲夏，雖然看起來鶯歌燕舞的讓顧金瞻很不爽，但看見旁邊的段展陽也插不進去，讓顧金瞻心情又好了點。
進了博物館，入目就是當地的大祠堂。
雕梁畫棟歷經上百年，門廊上的彩色漆畫色彩沒有因為時間而黯淡半分，反而矗立在漆黑的屋頂上，透出時間洗禮後的厚重感。
進了祠堂後，有游客圍觀過來，攝制組並未過多阻攔游客，一行人逐漸浩浩蕩蕩多了起來。
走過幾個大展館，在簡單的介紹過後，編導和嘉賓們約定好了在門口匯合的時間，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內，嘉賓可以選擇自行參觀，也可以繼續跟隨著大師進行了解。
穿過門庭，隊伍人數開始減少。
白棲夏昨晚沒睡好，選擇掉隊，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出來徹底看不見攝制組了，他松了一口氣，兩個女孩兒外加杜聿明夫妻的打趣實在讓他頭疼。
這會兒陡然之間安靜下來，整個人都感覺舒適不少。
這裏環境很好，臨近中秋，卻沒有絲毫的枯敗之相。
白棲夏戴好口罩，在服務臺要了一份展館位置指南，服務臺前不少女孩在寫明信片，這間博物館前身是當地和宗祠合並的宗族書院，從前考上過不少狀元。
會有人特意來沾一沾這裏的文氣。
“這裏很靈的，在這裏買一個信物，據說能夠文思如泉湧。”女孩笑著道：“回去我就是大文豪了！寫的材料讓領導再挑不出問題。”
同行的朋友說：“一會兒我們可以去文昌殿再拜一拜，欒闈古鎮有個紅闈古寺，裏面的文昌殿據說很靈驗。”
“欒闈古鎮我知道，那不是求姻緣的嗎？天氣這麽差還是不去了吧，我聽說去的路很難走，全部都是山路，萬一上出什麽意外，太不劃算了。”
“你說的是以前的紅闈古寺。”
“有兩個？”
“不是，紅闈古寺的前身確實是在深山裏，很少有人知道，後來去游玩的人，走失以後碰上了其他住在老紅闈古寺附近的人，才知道有很多不受世俗許可的戀人，為了躲避世人的看法於是隱居在那裏，那些人精氣神特別好，他們都是自願隱居的，住在那裏除了生活條件不好，身體健康感情穩定，於是老紅闈古寺就因為這個出名了，傳說在紅闈古寺後山的山崖上系上同心鎖，就能一生一世不分開。”
“這麽靈驗嗎？”
“據說很靈驗，但也因為太靈驗，所以當時去的人很多，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新聞了。傳說當時去的游客很多，當地還花重金擴展了寺，可以住宿，修了棧道，不過因為山陡峭路也難走，那裏經常多發事故。後來當地就以修葺山廟的說法，將紅闈古寺遷並到了古鎮裏，當時老紅闈古寺的道士都被帶到這裏，原來的古寺就廢棄了。現在大家說的紅闈古寺，就是古鎮裏的，不是那個老紅闈古寺，老紅闈古寺，已經沒人去了。”
“肯定的，哪有人那麽傻，小命當然比姻緣重要了。再說靈驗的地方那麽多，可以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女孩說：“等一會兒咱們吃了飯，去古鎮的寺裏上香，求個文昌，再求來生我們還當朋友。”
白棲夏手裏撚著兩張明信片，聽著身邊的交談有點走神。
身邊工作人員過來介紹：
“自己留念的話可以買我們的紀念品，都很值得收藏。明信片的話，我們會盡力郵遞，只是不一定保證能收到。”
白棲夏看見自己手上書院標志的明信片，手指摩挲了兩下，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求文昌，只是看看。”
拿著展館指南，白棲夏逃也似地從這裏離開。
白棲夏一心做好攝制組發布的任務，力求在每一環都做好，現在整理資料也很用心，女孩短暫的交談在白棲夏心裏泛起的波瀾很快被壓下去。
白棲夏專註地在博物館的幾個展覽廳裏觀賞著藏品，時不時記一下資料。
逛了五個展廳出門，出了高大的漆黑雕花門，走進隔壁。
有點喧嘩。
一擡頭，陡然看見是專門售賣周邊的地方。
他沒進去的想法，頃刻止步，正打算橫穿過院子去往另一個展廳，剛回身走到廊檐下，突然天空一聲悶雷響，緊接著雨水從屋檐瓢潑而下。
院子裏的游客紛紛進了展廳躲雨，不過一個彈指間，院子裏游客全散，只剩下開的正好的樹樹花朵和石雕桌椅。
秋雨淅瀝，百年宗祠書院仿佛瞬間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展廳裏的游客們小聲交談著，有小孩跑來跑去，白棲夏站在門廊前，他站的角度正好能遠遠看得見對面就是巍峨的宗祠建築，漆黑沒有一絲琺瑯彩的高廊大匾，十幾把棗木椅一字排開。
古人早已不在，但這裏在下雨的這一瞬，卻似乎能品察到古人留在這裏的文昌靈氣。
白棲夏沒帶傘，身邊左右的兩個展館距離他都有點距離，他要去隔壁的展廳一定會淋雨，但站在廊下有點引人註意，已經有幾個女孩頻頻看向他。
其他人都有伴，他獨身一人像是落了單。
白棲夏只好進了周邊廳，在裏面左右轉轉，假裝的讓自己忙碌起來不那麽引人註意。
仍舊是明信片前的游客最多。
想到顧金瞻滿桌子的五線譜，陳偉一直絮叨顧金瞻餓詞曲。鬼使神差地，白棲夏選擇買了一盒最貴的明信片，從透明的塑料外包裝看裏面是有兩張，白棲夏心裏不禁猶豫，另一張要寫給誰。
左右想著沒頭緒，排隊付款後填寫著明信片的收件人信息。
一張寫完，下一張正猶豫要不要寫給自己。
手指一摩挲，沒劃開，才發現居然是兩頁一套。
給顧金瞻寫了，居然沒有自己的。
白棲夏覺得這太離譜了，繞過去又買了同價位的一套寫給自己。
兩張明信片填寫結束，雨聲陡然小了。
白棲夏在門口的綠色郵筒投遞結束，返身回來站在廊下，不經意間一擡頭，突然看見顧金瞻靠在對面的漆黑門廊下，正神色百無聊賴地撐開一把紅色的油紙傘握在掌心旋轉，冷色調的建築裏，他大紅的傘面泛著光澤旋轉著。
他似乎正失落，擡起眼睛照理搜尋，猝不及防，隔著淅淅瀝瀝的雨簾，和白棲夏四目相對。
顧金瞻一瞬間眼睛亮了起來，他立刻站直，將拿在手裏玩的傘撐在頭頂上。
飛快就從對面朝著白棲夏跑過來。
腳步踩在水裏濺起水滴，他恍然未覺。
濕熱的氣息一瞬間靠近。
顧金瞻走到白棲夏面前，白凈的指骨放下紅傘，傘面傾斜，雨水落了一地。
“棲夏！”
顧金瞻永遠都這樣熱烈，就像一個能量場，白棲夏任何負面的情緒，好像只要看見顧金瞻就會頃刻間消解。
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碰到顧金瞻是一種救贖，但同時，白棲夏莫名並不想自己狀態不好的樣子被顧金瞻看見，而這些情緒裏，卻有另一種想讓顧金瞻看見最糟糕的他的想法，他想知道顧金瞻會怎麽做，然而他又不想被顧金瞻看見那樣的他，他心裏有點懼怕顧金瞻的做法。
許多想法混在一起，白棲夏也分不清，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沒有頭緒的想法在心裏匯聚，還沒理出一個頭緒。
顧金瞻已經到了他身邊。
白棲夏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顧金瞻仿佛看不見白棲夏的躲避和低落狀態，語氣就像平常，笑著問：“你剛才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的，找到你了可真開心。”
他笑容不減，又靠近了，兩個人挨著，秋雨和皮膚上的冷瞬間被沖淡不少。
“從進這裏我就一直盯著你的，結果只是分神了幾秒鐘，你就不見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們每天都在用手機，所以習慣了找一個人很容易，突然沒了手機，才發現哪怕是同一個地方，找起來也很難。”
顧金瞻給白棲夏指了指圍欄上的一只大吊蘭花盆：
“你看，你在走我也在走，我哪怕走的再快，但只要我們的方向是相反的，或者稍微一個物品或者人擋住視線，我們就找不到對方。而且吧，”
顧金瞻撇撇嘴：“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找我，只能我一個人找你，我們兩個碰到的概率更低。”
“不過還不錯，最後的結果是好的，我成功找到了你！”顧金瞻得意洋洋。
“知道概率低為什麽還找？”白棲夏早上沈悶的情緒被他沖散看不少，心裏莫名有一種說不清的想法，他想隱晦地從顧金瞻這裏得到答案，輕聲道：“等會兒反正會在門口匯合的。”
“你不懂，哪怕到時候會碰到，但我就想這個時候在你身邊跟你看雨，那是不一樣的。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有願望我就想立刻達到。”
“那通常你的願望會達到嗎？”
“有些不會。比如說：今天早上我想找你吃早餐，但是沒找到你。我到現在還餓著。再比如說：今天節目開始前，你沒照常跟我站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麽讓你生氣了，寧願距離段展陽那麽近也不願意跟我站在一起。再再比如說：在進博物館的時候，我想讓你在我身邊，但你裝作沒看見。”
顧金瞻覷一眼白棲夏手裏的指南，語氣酸澀：“你自己去逛了那麽多地方，記的筆記還不少，在整個過程裏，你都沒有想到我，你也沒有想要跟我一起，對不對？我其實很生氣的。”
白棲夏手指緊了緊，忽略他最後一句：“那達到的願望呢？”
顧金瞻眨下瑩亮如黑玉的眼睛，聲音輕快：“比如說：不久前突然暴雨，我想找到你跟你一起看雨，現在雨沒有停，而我找到你了。”
“你怎麽知道就能找到我呢？萬一找不到呢？豈不是浪費時間，而且你什麽都沒參觀，今天節目組的任務完成不了怎麽辦？”
“這裏很大，但同時也很小，只要我真的想找到你，一定會找到你的。如果我全力找了，沒找到，那我也不遺憾，以後的下雨天，我最多想起今天沒找到你，而不是我懦弱的站在原地假想著沒有發生的一切。”
“再說任務，我就算今天因為找你而耽誤參觀完博物館，那我可以中午不午睡或者下午擠時間再來，再不濟我可以晚上加班加點上網查找資料。任務可以延後，但我想跟你看雨的時間不可以，雨隨時可能會停，你也隨時可能不願意跟我看雨。”
雨聲淅淅瀝瀝，顧金瞻伸手去接雨水，他單手捧著一點水湊到白棲夏面前。
雨聲漸漸小了，不少游客怕會雨勢再大起來，紛紛離開。
兩個人身後是形形色色急匆匆的人，他們兩個人卻沒有動。
白棲夏看著顧金瞻，莫名心裏一軟，問道：“那你現在還生我的氣嗎？”
“不生氣了，”手心掬的再緊，水滴也迅速流逝走，顧金瞻露齒一笑，明艷的眉眼沒有一絲陰霾：
“相逢的時間有限，為什麽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要生氣著度過。”
樹上一朵花落地。
清潔工正在掃除，眼看要掃到。
顧金瞻涉水而去，撿起花回來。
花朵捧在掌心遞給白棲夏：
“真好剛巧落下來，不用從樹枝上偷了。我以前小時候見過這種花，不過只是塑料的裝飾品，當時我以為這種花並不存在，是人想象出來的花。剛才一進書院看見開在枝頭，感覺真奇妙。下雨真好看，我以前很不喜歡下雨天的，現在看著覺得挺不錯的。”
“聽雨是古人八大雅事之一。”白棲夏接過花，低頭嗅：“你知道雨水被稱為什麽嗎？”
顧金瞻：“什麽？”
白棲夏微微側過臉，唇角綻開笑，眼角眉梢流淌過一絲才艷。
素衣簡裝，神情卻好像古代打馬游街的狀元郎，才思倜儻，帷幄在懷：“神的煙花。”
顧金瞻看呆了。
“啪嗒——”
一朵雨滴在紅傘上猛的迸濺開。
仿佛點染了周遭行人五顏六色的服飾顏色。
一瞬間，散開的雨滴有了萬千種顏色。
白棲夏身後，重門深鎖，院中卻潔凈滿是朵朵緬梔子，萬千雨滴簌簌砸落迸濺。
一場精彩的雨煙花。
到匯合的時間了，遠處編導發現了躲在這裏看雨的兩個人，腳步匆匆趕來，叫著兩人前去匯合。
顧金瞻突然兩指銜著花瓣一捏，搶走白棲夏手裏的花。
白棲夏楞了一下，擡頭看過去。
“剛才只是借給你，現在是我正式送給你。”顧金瞻將花放進白棲夏手心：“白老師，你送我向日葵，我回送你緬梔子。”
“他們說書院裏的花都有靈氣，這朵緬梔子送給你，望白老師文思泉湧，寫出像這朵花一樣的故事。當然也請白老師不要忘記，曾經跟我看過一場雨煙花。如果不是你，興許我永遠都不知道，這叫雨煙花。”
“我只是隨口一提，”白棲夏心裏一動，看著顧金瞻問道：“這跟你祝我寫故事文思泉湧有什麽關系？你怎麽會突然想到這個？”
白棲夏垂下眼瞼，淡淡一笑：“以前上學的時候寫過，後來不寫了，沒那個天分。”
“不，你可以。”篤定的口吻。
白棲夏怔忪住，訝異地看向顧金瞻：“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顧金瞻語氣不太講道理。
是有跡可循的，是你在讀劇本時候的模樣，是你每次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文人感情，我從來沒見過你的故事，但從你的神情裏，我讀到了你對故事的熱愛，既然如此熱愛，就請去追尋：
“白老師，不要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請讓我做你第一個讀者吧。”
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
白棲夏微微張開嘴唇。
顧金瞻早已成名，在所有場合都被人環繞的他根本不用去在乎其他人，但原來白棲夏身上再細微的點，顧金瞻從來都看見並記著：莊園酒店裏一堆彩色便利貼的厚A4本子，客棧裏經常打開的說只是查資料的筆記本，有時間就在閱讀劇本地習慣，家裏房間種的各種書籍。
總結在一起，就是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
自己的小心思小秘密被人戳破，本該生氣憤怒，卻因為對方的溫柔而毫無針鋒相對的情緒。
甚至有一種靈魂被看見被溫柔以待的感動。
白棲夏貝齒咬了下下唇：“原來你知道。”
你知道我的應援花是向日葵，知道讓陳偉來前替我帶一把花，知道我用的枕頭牌子替我帶來，知道我在異國他鄉身邊是國語更放松，那我怎麽能不知道你那破綻百出的小秘密。
顧金瞻：“對啊，誰叫我聰明，什麽小秘密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白棲夏忍俊不禁笑出聲，伸手在顧金瞻眉心彈了一下。
“你才不聰明。”
只要見過白棲夏那些他隱藏起來的履歷，就知道他曾經在編劇這一行小有名氣。
但新人如雨後春筍，不是同行其實無法預估和明晰一個人在本行內的成果。
三年來白棲夏一直在拍戲，他掩飾地藏起來所有和寫故事有關的行為，所有知道白棲夏詳細過去的人，參與了或者懂得編劇行業的，如計林、段展陽、卓曼香、鄭江河，他們都以為白棲夏已經放棄了寫故事。
他們都被白棲夏騙過去了。
要麽唏噓兩句，要麽不可置信片刻勸他繼續。
他們都記得白棲夏以前的成績，都在期待他再次斬獲大獎功成名就，他們期待裏的白棲夏，是哪怕曾經重重跌倒在這一行，也要重新站起來再次去戰鬥。
‘編劇’，好像只被歸咎為白棲夏一樣趁手的武器和獲得名譽的方式。
他們都在搖搖擺擺地懷疑著白棲夏的能力，同時讓白棲夏重新出發走上這一行能功成名就。
然而有一個外行人。
不知深淺，不知來龍去脈，不知他才華橫溢被人驚艷，不知他曾經早已成名。
只當他是個猶猶豫豫的站在編劇行業門口的小業餘愛好者。
幾分傻地祝願他：
“望白老師文思泉湧，寫出像這朵花一樣的故事。”
‘故事’在顧金瞻對他的說法裏，不是銳利的武器，不是冰冷的功成名就的路徑，而是緬梔子‘花一樣’。
哪怕是開的正好時，從急雨從枝頭打落，也被顧金瞻說正正好，在被環衛工掃進垃圾桶前，被顧金瞻涉水撿起捧在溫暖的掌心遞過來。
“白老師，不要偷偷寫了故事又作廢，請讓我做你第一個讀者吧，”
雨好像小了。
顧金瞻撐開傘，手肘輕輕撞了撞白棲夏，漆黑明動的眼看過來。
雨簾簌簌。
顧金瞻落在雨聲裏的聲音明動溫柔：
“白老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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