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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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分化
顧墨镕的危機感越來越強，哪怕自己的深淵連光都無法逃逸，也無法阻止周凜霜的崩毀。
——他要把他的黑暗都分解。
周凜霜的眼睛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黑色的發絲在風中凜烈，拖拽著淡金色的流光。
他好像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周圍的空間扭曲一般向他偏移。
顧墨镕的目光冰涼，嘴角掠起一抹冷笑，“既然你不肯停下，我會吞掉你的內源。”
看臺上的林憬握緊了拳頭，他從沒有見過這種狀態的周凜霜——就像他們在荒星的神廟見到的雕像，無情無欲，無知無覺。
夜瞬星的神情變得冷肅，他站了起來，看著陷入生死較量的兩人：“這樣下去只會兩敗俱傷。周凜霜還處於分化前期，顧墨镕如果下狠手，很可能破壞他的內源。”
空氣中是什麽劇烈燃燒的味道，接著越來越沈也越來越濃，仿佛萬物沸騰掙紮，最終湧向毀滅。
“唔……”盛燎雲低下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子，用力噴。
夜瞬星的舌尖抵著牙槽，眼底湧起肆虐的暴戾，“好強的……信息素……”
“怎麽了？”
林憬看著三年級生們統統臉色難看到要命，並且快速退離。
現場的教官們正在快速疏導。
“全部離開！現在全部離開！”
林憬茫然地看著四周，仿佛自己在災難現場。
謝恩南來到了顧墨镕和周凜霜之間，冷聲呵斥：“停下——”
但是周凜霜沒有任何反應，顧墨镕還在抵抗。
危險一觸即發。
謝恩南咬牙，來到了周凜霜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啟動分化能力——凝結。
那些即將被他摧毀的事物勉強維持著此刻的狀態。
盛燎雲推了一把夜瞬星：“你還不幫忙！”
“幫忙？他的信息素讓我想揍他……”夜瞬星的眼睛已經泛起赤紅，“你確定我們去了不是火上澆油？”
盛燎雲皺起了眉頭，確實如夜瞬星所說，在這個距離都感覺被挑釁、對抗和破壞，那麽再靠近一點說不定他們都會陷入其中。
周凜霜的信息素風暴愈演愈烈，謝恩南和好幾個教官一起出手，都無法終止他爆發式的信息素擴散。
就像一顆即將毀滅的星球，裹挾著萬物進入絕望的黑夜。
“我們必須走，這裏交給教官。”盛燎雲的理智在這樣的信息素壓迫下也瀕臨崩潰。
他僅剩的想法就是保護好林憬，他想要拉林憬離開，但林憬執拗地站在那裏，一動都不肯動。
“他還沒恢覆意識，我要在這裏等他！”
“不走的話，你想被日嗎？”夜瞬星的聲音已經啞了，被強大alpha的信息素挑釁得怒火快要燒到頭頂。
他彎下腰，一把將林憬扛了起來，大步流星地遠離。
“放我下來！夜瞬星你幹什麽放我下來！”林憬在夜瞬星的肩頭掙紮了起來。
“你想跑去找他！那是找死！那麽先找死的話還不如我來！”夜瞬星用絕對認真並且帶有威脅性的目光看著林憬，“至少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死的很難看！”
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下一秒，林憬忽然襲擊夜瞬星的頸椎，對方不得不將他翻身掉個方向，林憬全神貫註讀取夜瞬星的信息素，用了一招夜瞬星用過的空中變向，直接砸擊了他的側腰。
“唔——”
一切來得太快，夜瞬星沒有預料到林憬的速度那麽快而且還是用自己用過的招數。
他疼得腦袋嗡嗡響，怒火也被點燃，他扣住林憬的手腕正要擰過去，沒想到林憬的拳頭沿著他的手臂直接砸擊在他的關節上，夜瞬星反過來被林憬摁在了墻上。
林憬用冷厲的目光看著他，淡聲道：“還給你。”
讓你嘗嘗自己用來對付盛燎雲的招數。
夜瞬星被那雙眼睛盯著，對方挪開視線的那一刻，靈魂好像也跟著出竅。
林憬轉過身去，朝著周凜霜的方向奔去。
所有人都可以逃離，但他會信守和周凜霜的承諾。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拋棄他。
他不會像周凜霜的母親那樣放開他的手，不會像生活老師那樣教他反抗卻又不肯為反抗付出代價，更不會像周縱那樣去衡量他的價值。
他永遠記得自己把周凜霜從沙鯨嘴裏彈出去之後，他絕望的眼神。
“你過來幹什麽——學生走開——”
“走開啊！”
盛燎雲大驚失色，想要用瞬移把林憬挪回來，但那一刻對方內源堅定到不可轉移，而自己的力量微薄而渺小。
林憬在沖到周凜霜面前的那一刻，被謝恩南死死扣住。
“顧墨镕！把這個學生帶走！快！”
顧墨镕的手剛觸上林憬的肩膀，周凜霜忽然動了，以絕對的力量把林憬搶了過來，死死地抱在了懷裏。
僅存的理智讓周凜霜意識到，曾經的自己對林憬只有一點點微小的占有欲，但它正馬不停蹄地成為偏執的瘋狂。
落在他發梢的光，笑時輕顫的後頸，甚至沾染上他味道的空氣……
都是讓一顆死掉的恒星重新爆發的原因。
周凜霜抱緊了他，貪婪地嗅著他發絲間微弱的信息素。
就像破碎的隕石撞入另一顆星球，帶來了另一種生機。
微小的種子突破泥土的桎梏，在夜空下舒展開透明如蟬翼的花瓣，悠遠的香味和讓人不甘心墜落地獄死而覆生的清甜，是塞拉的味道。
明明是他先聞到，明明這味道獨屬於他，他的心裏藏著整個宇宙的秘密，但是在頂樓的陰暗處，差點被顧墨镕給偷走了。
周凜霜用力地吸取著，他側過臉，將自己埋在林憬脆弱的頸窩，那裏有屬於林憬的體溫，還有皮膚下流動的血液，以及他萬分期待卻不來不及成型的腺體。
給我多一點……給我再多一點……
空氣裏狂暴的信息素開始了聲勢浩大的退潮。
逐漸變得溫柔，小心，一層一層將懷裏的人纏繞包裹得密不透風。
林憬快要被周凜霜勒死了，全身骨頭疼得要命。
他聽見周凜霜沈重壓抑的呼吸，還有他一聲又一聲心跳，像是周而覆始的潮起潮落。
周凜霜的鼻尖萬分眷戀地蹭著他的側頸，然後張開了嘴。
林憬被抱著看不見，但周圍的教官們快要被嚇瘋了。
下一秒，無數源質能量形成的線流沖進了周凜霜的身體，將他的內源包裹了起來。
他像是即刻停止運轉的機器，倒了下去。
而他的身後，站著一臉冰冷的沈沁流。
林憬抱著周凜霜，呆然地看向面前的沈沁流。
他……怎麽會在這裏？
“沈中校……你回來了！”謝恩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畢竟是三個A的alpha分化。”沈沁流垂下眼來，“立刻準備分化隔離室，申請匹配的模擬信息素安撫。是生還是死，看他自己造化。”
謝恩南叉著腰，不滿地說：“中校，你提前回來是接到聯盟的指令看顧他的分化吧？說什麽‘是生還是死，看他自己造化’？”
沈沁流回頭道：“你不抓緊時間，等他再醒過來，小心直接分解你。”
謝恩南神情一震，趕緊和其他教官把周凜霜擡起來。
“你，過來。”沈沁流給了林憬一個眼神。
林憬茫然地來到他的面前，而沈沁流又側了側下巴，大概是和周凜霜相處久了，對於這種肢體語言，林憬竟然瞬間解讀，他走到了沈沁流的身後。
沈沁流看著顧墨镕，目光中是讓人無法直視的審視。
“你是故意的。”
顧墨镕恢覆了自己尊師重道、謙虛謹慎的表情。
“中校，我不知道什麽是故意的。”
“你知道他是三個A的待分化alpha，知道這種級別的分化很危險。你也知道如果他在信息素爆發的狀態下分化危險程度會成倍加劇。你激發他過度使用自己的能量，引導他過度擴充內源。”
顧墨镕的表情也變得鄭重而認真：“中校，我差點被他分解了。”
這只是他在自我保護。
沈沁流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對，你差點被他分解了。一開始，你只是對他的分化能力感興趣，緊接著他的分化能力讓你感覺到了威脅和挑釁，然後你回應了這些挑釁。”
“聽起來，我並沒有做錯什麽。”
“但你是分化完成的成熟alpha，你的自制力和邊界感應該很清晰。當你發現周凜霜的能力強大到超乎你的想象，危機感油然而生——在他的能力成熟之前，不如然後他自爆。”
“沈中校，我從沒有遇到過這樣強大的對手，我很興奮，與其說我想要刺激他自爆，不如說我想要他盡快分化。”顧墨镕開口道。
他很誠懇。
但林憬擁有一秒精神世界的技能，三次機會，他曾經對周凜霜使用過。
還剩下兩次機會。
也許可以用這個功能來了解顧墨镕。
林憬深吸一口氣，[對顧墨镕使用一秒精神世界！]
只是一瞬間，林憬感覺到一股強大到幾乎把他靈魂撕碎的拖拽力。
他的眼前是一只陡然睜開的巨大眼睛，猩紅的眼底是洶湧的被封閉的貪婪和無盡渴望，撕心裂肺的吼聲此起彼伏，林憬無法看透它，差一點被它吞噬。
“啊——”林憬倒抽了一口氣，向後退了一大步。
那就是顧墨镕能力全開的狀態嗎？
這一秒，無法讓林憬像讀懂周凜霜一樣讀懂他。
因為周凜霜雖然寡言少語，但他的思維從來都是簡單直白的。
但顧墨镕……他和他的分化能力，到底是誰在操縱誰？
“怎麽了？”沈沁流回過頭，看向林憬。
顧墨镕難得露出一抹無奈，微微傾向林憬，像是要把他那一秒的慌亂看清楚。
“我好像沒有做什麽讓你害怕的事情吧？”
林憬搖頭，“沒……沒有。”
“那你怎麽了？”顧墨镕帶了點笑意，想要化解林憬的緊張。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要克制自己的本能很難。但如果失去那種自制力，就會被本能吞噬吧……”
林憬看著顧墨镕，想要從他的表情裏觀察出和那一秒有關的東西。
但他毫無破綻，只是回答：“是的，受控的欲望讓人強大。”
沈沁流淡聲道：“你倆的哲學交流結束了嗎？”
“結束了。”顧墨镕又看了一眼站到監護人身後的林憬，笑道，“但如果林憬還想要討論的話，我隨時歡迎。”
不……我不想再跟你討論了。
林憬無奈地想，我的哲學也就能分清楚主觀和客觀了。
“走了。”
說完，沈沁流就轉身，瞥了林憬一眼：“聽說你把某個議員的兒子給揍了。”
林憬的心思都在周凜霜的身上，甚至忽略了沈沁流的存在感，下意識回懟：“怎麽，你要家法伺候嗎？”
“家法？”沈沁流的眉梢難得地挑了一下，“誰欺負你，把他打到親爹都不認識，這就是我們家的家法。”
林憬心頭一顫，這個世界貌似又很多的走向都和自己看的原著不一樣了。
原著裏，沈沁流對顧墨镕一力栽培，但是剛才，沈沁流對顧墨镕卻充滿戒心，審視剛才那一戰裏顧墨镕是否催化和刺激周凜霜過度使用能力。
他對顧墨镕不再有那種盲目的信任了。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周凜霜被帶走了，而且還是從未有過的失控狀態！
“中校，我現在不能去找周凜霜嗎？他的分化很危險對嗎？我們之前在荒星，本來還有足夠的時間試飛、規劃更加周全的路線，就是因為周凜霜出現築巢癥狀了，盛燎雲才會加速離開荒星的進程。所以沈中校，請不要把我當成懵懂無知的小孩，告訴我……他到底會怎樣。”
林憬擡起眼，毫無畏懼地看進沈沁流的眼睛裏。
聯盟裏能進入凝聚態的alpha在十八年前對抗S級蟲母的戰役裏，基本都被拼完了。
沈沁流是為數不多的碩果。
“要麽毀滅，要麽重生。特別是他的能力還如此特殊，在分化譜系裏屬於稀少又沒有替代的類型。分化會讓他的能力不可控制。最初，他分解的只是周圍的東西，比如杯子、桌子、椅子，賴以呼吸的空氣、食物、水……然後他控制不住alpha的侵略性，會開始分解生物，特別是侵入他領地的一切人類，無論是教官還是親朋好友。當這種能力進一步不可控……他就會分解自己。”
林憬怔在那裏，身體如同失重一般兇猛下墜，精神離開了軀殼。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在乎書裏角色的生死，畢竟他們都是紙片人而已。
就算自己死掉了，也大不了砍號重來。
可是當沈沁流告訴他周凜霜真的可能會死的時候，巨大的恐慌湧上了林憬的心頭。
他見慣了外科手術室外的生離死別，他以為到了另一個世界裏自己可以在精神上對任何一個人保持距離感，但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他舍不得周凜霜，他受到一點傷害，自己一呼吸就會跟著痛。
“沈中校，你呢？你當時是怎樣堅持過去的？”林憬問。
“我嗎？我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
“啊？什麽樣的理由？”
沈沁流沈默了一會兒，好像不大想說，但一直被林憬這麽坦蕩又直白地看著，仿佛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他勉為其難地開口了：“我喜歡的omega說如果我死了，他就找別人。”
那一刻，林憬想到了被毀滅的拜恩星球，想到周凜霜的母親放開他的手，想到他最不在意也是最在意的事情——他想被人抓住。
“那我更要在他的身邊。如果我們都不在他的身邊……他就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林憬害怕他以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
沈沁流的手擡了起來，懸在林憬的頭頂，好像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了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在這個年輕的小alpha眼底看到了一種堅定，無論怎樣的險死還生，都會灼熱燃燒，就像黑暗宇宙裏萬千星火。
生為頂級alpha，分化對於周凜霜來說是一場浩劫。
但命運對他是溫柔的，因為有人不顧一切想要陪在他的身邊。
“他會連你一起分解。”沈沁流很認真地提醒。
“那就分解我好了。”林憬回答。
至少他完成了對周凜霜的承諾，他從來沒有拋棄他，而是選擇和他一起“消失”。
沈沁流一直繃著的唇線忽然變得柔和。
“林憬，我要教你的第一個知識，那就是宇宙中的能量都是成對存在的。比如有黑洞就會有白洞，比如量子糾纏，比如一種生物滅亡了，往往會有另一種生物代替它的位置。”
“沈中校？”林憬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對方在教他避免周凜霜被分解的辦法，但是說的這麽抽象，他理解不了啊！
“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沈沁流轉身離去，“我要去分化隔離室了。”
林憬的身後傳來盛燎雲的呼喊聲，他正突破了教官們的攔截，飛奔過來。
林憬一回頭，就被盛燎雲抱住了。
“你這個臭小子！怎麽這麽讓人不省心！你差點被周凜霜咬脖子了你知道不知道！要不是沈中校來了，你人就沒了！”
林憬任由盛燎雲抱著，他能感受到盛燎雲多麽地緊張，擡手拍了拍對方。
“別擔心，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周凜霜咬我就要我唄，等我頸動脈的血飆出來，你趕緊給我上醫療機。”
而且他一個未分化的alpha，周凜霜咬他也沒用啊。
“誰給你上醫療機？我才不要管你這個不聽話的小鬼呢！”
林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再一擡頭，發現夜瞬星也站在最高的位置看著他。
但他們的視線一對上，夜瞬星就迅速挪開，先是後退了半步，接著轉身快速離開。
頗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家夥怎麽了？
“走吧，留在這裏也沒啥價值了。”盛燎雲開口道。
林憬覺得奇怪，夜瞬星怎麽沒有跟顧墨镕一起走，他倆不是形影不離嗎？
兩人一邊走，林憬一邊問盛燎雲：“分化隔離室是什麽樣子的？你分化的時候有人陪在你的身邊嗎？”
盛燎雲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分化隔離室是一個封閉的小房間，房間裏只有一張床，還有食物和水。”
“你會吃那些食物和水嗎？”
盛燎雲很輕地笑了一下，“我失去了所有人類的感覺，包括饑渴。”
林憬低下頭，手指緊緊捏著制服的一角，沈默不語。
“嘿，小憬……別忘了你也是兩個A的alpha。這一切，你也會經歷。”盛燎雲側著臉，小心觀察者著林憬的表情，“還是說你現在已經怕了？”
“嗯，我已經怕了。”
說完，林憬就向前走去。
承認內心的恐懼，也是為了去面對。
而此時的周凜霜蜷縮在一個四面墻壁都是純白色的小房間裏，那張用來睡覺的床已經被他分解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也在昏睡過程中化作沙粒。
他的頭發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而偏偏他還在持續不斷地分解，包括他的汗水。
空中懸浮著無數微小的粒子，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像是一層霧氣，模糊了周凜霜的身影。
他的臉被雙臂和膝蓋擋住，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不斷顫抖中的肩膀和背脊、骨頭因為太過用力發出的咯咯聲，都在表示他現在很痛苦。
這種痛苦，是阿茲馬神經毒素的成千上萬倍。
他的身體正在經受著持續不斷、周而覆始的摧毀。
心臟就快承受不住瘋狂奔湧而來的血液，他的內源貪婪饑渴地妄圖吞噬一切，就像一顆恒星衰敗前吞沒周圍的一切，他正在經歷一場不可控的毀滅。
他的大腦被痛苦占據，唯一的一絲清明，想到的是拜恩星球分崩離析，隕石墜落的地方開出了塞拉。
如果他就此毀滅，他的塞拉在哪裏呢？
關於林憬的一切，成為痛苦與毀滅交接之後，剝離出唯一的一絲溫柔色彩。
他的求生欲讓他極度地渴望著他。
渴望著在荒星初遇的那一幕，穿著破爛工程外骨骼的少年對他說要放手，下一秒卻被他背在背上，哪怕身後是蜂擁而至的沙蟲，他在他的背上，聽見了急促的呼吸和蓬勃的心跳……
渴望著在荒星基地裏，他蹲在他的面前，用溫暖的掌心貼上他抽痛的腿，像是撫平理順他人生中所有裂痕一樣，在脹痛之後是從未有過的解脫。
渴望著他從沙鯨的甲殼裏伸出來的那只手，等待著他來握緊。
林憬……
林憬……
林憬……
你在哪裏……
觀察室裏，除了沈沁流之外，還坐著神色沈郁的謝恩南等一眾教官，他們用自己的信息素和內源力量壓制著周凜霜身體不斷蓬勃爆發的能量。
“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們都要被他分解掉。還有林憬那個家夥，沖過來的時候把我嚇到心臟停擺。”謝恩南給端坐在沙發上的沈沁流倒了一杯茶。
沈沁流正在查閱周凜霜的分化報告，“這裏怎麽沒有安撫信息素的匹配結果？”
謝恩難抓了抓腦袋，“因為沒找到。”
“沒找到？聯盟保留了從人類分化至今的omega信息素樣本多達千萬。沒有匹配意味著他的能力……獨一無二。”
謝恩南說：“‘分解’確實是少有的能力，但在聯盟的歷史上還是有類似能力出現的，竟然會沒有信息素匹配？”
沈沁流瞥了一眼隔離墻另一面團縮的周凜霜，低聲道：“我們是不是低估了他能分解的東西？”
“啊？”
“他可以分解外骨骼、分解房間裏的一切，甚至分解自己，這些都是實體物質。如果他能分解的不只是這些呢？比如信息素，比如源質能量，比如內源？”
沈沁流的話讓謝恩南一陣頭皮發麻，如果是那樣，周凜霜的能力確實獨一無二。
“你們聯系了他的家人了嗎？用母親的信息素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
“他母親的信息素樣本存儲在拜恩星球，那個星球毀滅的很突然，很多資料都消失了。”謝恩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一回到首都星就和周縱解除了監護關系，今天早上又因為你的小崽子和周縱撕破臉了……聯盟聯系周縱的時候，對方回了一句‘關我什麽事’。哈哈，真不知道以周縱的基因圖譜，怎麽生得出周凜霜？”
沈沁流的眉心蹙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我……我也想到他了！天啊，我怎麽漏掉了，周凜霜的媽媽姓溫……那個人說自己的青梅竹馬也姓溫！”
沈沁流點開手中的通信器，冷聲道：“我是隸屬於‘鎮淵’要塞的中校沈沁流，我要求對比備戰學院學員周凜霜與‘叛逆者’要塞已陣亡上校周引頌親緣關系，如果親緣匹配，申請調取周引頌的分化時使用的安撫信息素樣本。”
此時的謝恩南手顫抖的厲害，自言自語起來：“如果是真的……如果他是周教官的遺腹子……怪不得那麽像……我他麽第一眼看見這小崽子就眼熟，可他的脾氣跟周教官一點都不像。周教官天天都在笑，這家夥活得就像整個聯盟欠了他幾十個億！”
“如果是真的，聯盟欠他的，何止幾十個億。但是在證明我們的猜想之前，得先保證他活著。”
“我去問問……問問盛燎雲。周凜霜的第一次築巢反應是盛燎雲在照顧他，也許他有什麽辦法！”
此時，林憬的通信器裏，沈寂的一年級群又開始了瘋狂的討論，無外乎這一場沒有被宣布結果的B組決賽。
有的人認為周凜霜都昏倒了，當然是顧墨镕贏了。
也有人說周凜霜還沒有完全分化就已經逼得顧墨镕出了全力，還讓全體教官和裁判維持現場秩序，這才是真的牛，周凜霜的分化級和顧墨镕一樣都是三個A的。
林憬完全沒有心情加入討論，盡管他的私信都快爆了。
盛燎雲把他送去教室，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年級還有很多理論課，學分修不夠可是會一直留級的。
教室很大，可以容納至少五百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是全息屏幕。
林憬坐下之後，盛燎雲為他打開光腦，登陸學員信息，選擇好課程。
“小憬，”盛燎雲在林憬的額頭邊彈了一下，“A級以上的分化確實很危險，但有一點你需要知道。”
“什麽？”
“既然被評定為A級，無論alpha還是omega，都很強大。”盛燎雲摸了摸林憬的頭頂，“這種強大不僅僅在於分化能力的強弱，而是意志。”
周圍的一年級生們對林憬有好奇，也有羨慕。
畢竟盛燎雲不像夜瞬星那樣喜怒不定，也不像顧墨镕那樣渴望而不可求，他是一年級學員們心裏從能力到脾氣都完美的學長。
但這位學長只對林憬無微不至，照顧至極，讓人懷疑林憬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謝了，你也趕緊去上課吧。如果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
這一堂課仍舊是ABO生物學，趙教授早就習慣了學生們翹課去看三年級的實戰，仿佛這就是學院傳統。
他必須要加快進度，把落下的知識點全部講完。
可惜一年級生心性活潑，再加上早上的實戰據說相當精彩，他們的心神早就跑遠了。
如果照本宣科，他們能在他的課堂上集體睡覺，所以必須結合實際講點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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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墨镕的危機感越來越強，哪怕自己的深淵連光都無法逃逸，也無法阻止周凜霜的崩毀。
——他要把他的黑暗都分解。
周凜霜的眼睛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黑色的發絲在風中凜烈，拖拽著淡金色的流光。
他好像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周圍的空間扭曲一般向他偏移。
顧墨镕的目光冰涼，嘴角掠起一抹冷笑，“既然你不肯停下，我會吞掉你的內源。”
看臺上的林憬握緊了拳頭，他從沒有見過這種狀態的周凜霜——就像他們在荒星的神廟見到的雕像，無情無欲，無知無覺。
夜瞬星的神情變得冷肅，他站了起來，看著陷入生死較量的兩人：“這樣下去只會兩敗俱傷。周凜霜還處於分化前期，顧墨镕如果下狠手，很可能破壞他的內源。”
空氣中是什麽劇烈燃燒的味道，接著越來越沈也越來越濃，仿佛萬物沸騰掙紮，最終湧向毀滅。
“唔……”盛燎雲低下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子，用力噴。
夜瞬星的舌尖抵著牙槽，眼底湧起肆虐的暴戾，“好強的……信息素……”
“怎麽了？”
林憬看著三年級生們統統臉色難看到要命，並且快速退離。
現場的教官們正在快速疏導。
“全部離開！現在全部離開！”
林憬茫然地看著四周，仿佛自己在災難現場。
謝恩南來到了顧墨镕和周凜霜之間，冷聲呵斥：“停下——”
但是周凜霜沒有任何反應，顧墨镕還在抵抗。
危險一觸即發。
謝恩南咬牙，來到了周凜霜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啟動分化能力——凝結。
那些即將被他摧毀的事物勉強維持著此刻的狀態。
盛燎雲推了一把夜瞬星：“你還不幫忙！”
“幫忙？他的信息素讓我想揍他……”夜瞬星的眼睛已經泛起赤紅，“你確定我們去了不是火上澆油？”
盛燎雲皺起了眉頭，確實如夜瞬星所說，在這個距離都感覺被挑釁、對抗和破壞，那麽再靠近一點說不定他們都會陷入其中。
周凜霜的信息素風暴愈演愈烈，謝恩南和好幾個教官一起出手，都無法終止他爆發式的信息素擴散。
就像一顆即將毀滅的星球，裹挾著萬物進入絕望的黑夜。
“我們必須走，這裏交給教官。”盛燎雲的理智在這樣的信息素壓迫下也瀕臨崩潰。
他僅剩的想法就是保護好林憬，他想要拉林憬離開，但林憬執拗地站在那裏，一動都不肯動。
“他還沒恢覆意識，我要在這裏等他！”
“不走的話，你想被日嗎？”夜瞬星的聲音已經啞了，被強大alpha的信息素挑釁得怒火快要燒到頭頂。
他彎下腰，一把將林憬扛了起來，大步流星地遠離。
“放我下來！夜瞬星你幹什麽放我下來！”林憬在夜瞬星的肩頭掙紮了起來。
“你想跑去找他！那是找死！那麽先找死的話還不如我來！”夜瞬星用絕對認真並且帶有威脅性的目光看著林憬，“至少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死的很難看！”
誰先死還不一定呢！
下一秒，林憬忽然襲擊夜瞬星的頸椎，對方不得不將他翻身掉個方向，林憬全神貫註讀取夜瞬星的信息素，用了一招夜瞬星用過的空中變向，直接砸擊了他的側腰。
“唔——”
一切來得太快，夜瞬星沒有預料到林憬的速度那麽快而且還是用自己用過的招數。
他疼得腦袋嗡嗡響，怒火也被點燃，他扣住林憬的手腕正要擰過去，沒想到林憬的拳頭沿著他的手臂直接砸擊在他的關節上，夜瞬星反過來被林憬摁在了墻上。
林憬用冷厲的目光看著他，淡聲道：“還給你。”
讓你嘗嘗自己用來對付盛燎雲的招數。
夜瞬星被那雙眼睛盯著，對方挪開視線的那一刻，靈魂好像也跟著出竅。
林憬轉過身去，朝著周凜霜的方向奔去。
所有人都可以逃離，但他會信守和周凜霜的承諾。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拋棄他。
他不會像周凜霜的母親那樣放開他的手，不會像生活老師那樣教他反抗卻又不肯為反抗付出代價，更不會像周縱那樣去衡量他的價值。
他永遠記得自己把周凜霜從沙鯨嘴裏彈出去之後，他絕望的眼神。
“你過來幹什麽——學生走開——”
“走開啊！”
盛燎雲大驚失色，想要用瞬移把林憬挪回來，但那一刻對方內源堅定到不可轉移，而自己的力量微薄而渺小。
林憬在沖到周凜霜面前的那一刻，被謝恩南死死扣住。
“顧墨镕！把這個學生帶走！快！”
顧墨镕的手剛觸上林憬的肩膀，周凜霜忽然動了，以絕對的力量把林憬搶了過來，死死地抱在了懷裏。
僅存的理智讓周凜霜意識到，曾經的自己對林憬只有一點點微小的占有欲，但它正馬不停蹄地成為偏執的瘋狂。
落在他發梢的光，笑時輕顫的後頸，甚至沾染上他味道的空氣……
都是讓一顆死掉的恒星重新爆發的原因。
周凜霜抱緊了他，貪婪地嗅著他發絲間微弱的信息素。
就像破碎的隕石撞入另一顆星球，帶來了另一種生機。
微小的種子突破泥土的桎梏，在夜空下舒展開透明如蟬翼的花瓣，悠遠的香味和讓人不甘心墜落地獄死而覆生的清甜，是塞拉的味道。
明明是他先聞到，明明這味道獨屬於他，他的心裏藏著整個宇宙的秘密，但是在頂樓的陰暗處，差點被顧墨镕給偷走了。
周凜霜用力地吸取著，他側過臉，將自己埋在林憬脆弱的頸窩，那裏有屬於林憬的體溫，還有皮膚下流動的血液，以及他萬分期待卻不來不及成型的腺體。
給我多一點……給我再多一點……
空氣裏狂暴的信息素開始了聲勢浩大的退潮。
逐漸變得溫柔，小心，一層一層將懷裏的人纏繞包裹得密不透風。
林憬快要被周凜霜勒死了，全身骨頭疼得要命。
他聽見周凜霜沈重壓抑的呼吸，還有他一聲又一聲心跳，像是周而覆始的潮起潮落。
周凜霜的鼻尖萬分眷戀地蹭著他的側頸，然後張開了嘴。
林憬被抱著看不見，但周圍的教官們快要被嚇瘋了。
下一秒，無數源質能量形成的線流沖進了周凜霜的身體，將他的內源包裹了起來。
他像是即刻停止運轉的機器，倒了下去。
而他的身後，站著一臉冰冷的沈沁流。
林憬抱著周凜霜，呆然地看向面前的沈沁流。
他……怎麽會在這裏？
“沈中校……你回來了！”謝恩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畢竟是三個A的alpha分化。”沈沁流垂下眼來，“立刻準備分化隔離室，申請匹配的模擬信息素安撫。是生還是死，看他自己造化。”
謝恩南叉著腰，不滿地說：“中校，你提前回來是接到聯盟的指令看顧他的分化吧？說什麽‘是生還是死，看他自己造化’？”
沈沁流回頭道：“你不抓緊時間，等他再醒過來，小心直接分解你。”
謝恩南神情一震，趕緊和其他教官把周凜霜擡起來。
“你，過來。”沈沁流給了林憬一個眼神。
林憬茫然地來到他的面前，而沈沁流又側了側下巴，大概是和周凜霜相處久了，對於這種肢體語言，林憬竟然瞬間解讀，他走到了沈沁流的身後。
沈沁流看著顧墨镕，目光中是讓人無法直視的審視。
“你是故意的。”
顧墨镕恢覆了自己尊師重道、謙虛謹慎的表情。
“中校，我不知道什麽是故意的。”
“你知道他是三個A的待分化alpha，知道這種級別的分化很危險。你也知道如果他在信息素爆發的狀態下分化危險程度會成倍加劇。你激發他過度使用自己的能量，引導他過度擴充內源。”
顧墨镕的表情也變得鄭重而認真：“中校，我差點被他分解了。”
這只是他在自我保護。
沈沁流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對，你差點被他分解了。一開始，你只是對他的分化能力感興趣，緊接著他的分化能力讓你感覺到了威脅和挑釁，然後你回應了這些挑釁。”
“聽起來，我並沒有做錯什麽。”
“但你是分化完成的成熟alpha，你的自制力和邊界感應該很清晰。當你發現周凜霜的能力強大到超乎你的想象，危機感油然而生——在他的能力成熟之前，不如然後他自爆。”
“沈中校，我從沒有遇到過這樣強大的對手，我很興奮，與其說我想要刺激他自爆，不如說我想要他盡快分化。”顧墨镕開口道。
他很誠懇。
但林憬擁有一秒精神世界的技能，三次機會，他曾經對周凜霜使用過。
還剩下兩次機會。
也許可以用這個功能來了解顧墨镕。
林憬深吸一口氣，[對顧墨镕使用一秒精神世界！]
只是一瞬間，林憬感覺到一股強大到幾乎把他靈魂撕碎的拖拽力。
他的眼前是一只陡然睜開的巨大眼睛，猩紅的眼底是洶湧的被封閉的貪婪和無盡渴望，撕心裂肺的吼聲此起彼伏，林憬無法看透它，差一點被它吞噬。
“啊——”林憬倒抽了一口氣，向後退了一大步。
那就是顧墨镕能力全開的狀態嗎？
這一秒，無法讓林憬像讀懂周凜霜一樣讀懂他。
因為周凜霜雖然寡言少語，但他的思維從來都是簡單直白的。
但顧墨镕……他和他的分化能力，到底是誰在操縱誰？
“怎麽了？”沈沁流回過頭，看向林憬。
顧墨镕難得露出一抹無奈，微微傾向林憬，像是要把他那一秒的慌亂看清楚。
“我好像沒有做什麽讓你害怕的事情吧？”
林憬搖頭，“沒……沒有。”
“那你怎麽了？”顧墨镕帶了點笑意，想要化解林憬的緊張。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要克制自己的本能很難。但如果失去那種自制力，就會被本能吞噬吧……”
林憬看著顧墨镕，想要從他的表情裏觀察出和那一秒有關的東西。
但他毫無破綻，只是回答：“是的，受控的欲望讓人強大。”
沈沁流淡聲道：“你倆的哲學交流結束了嗎？”
“結束了。”顧墨镕又看了一眼站到監護人身後的林憬，笑道，“但如果林憬還想要討論的話，我隨時歡迎。”
不……我不想再跟你討論了。
林憬無奈地想，我的哲學也就能分清楚主觀和客觀了。
“走了。”
說完，沈沁流就轉身，瞥了林憬一眼：“聽說你把某個議員的兒子給揍了。”
林憬的心思都在周凜霜的身上，甚至忽略了沈沁流的存在感，下意識回懟：“怎麽，你要家法伺候嗎？”
“家法？”沈沁流的眉梢難得地挑了一下，“誰欺負你，把他打到親爹都不認識，這就是我們家的家法。”
林憬心頭一顫，這個世界貌似又很多的走向都和自己看的原著不一樣了。
原著裏，沈沁流對顧墨镕一力栽培，但是剛才，沈沁流對顧墨镕卻充滿戒心，審視剛才那一戰裏顧墨镕是否催化和刺激周凜霜過度使用能力。
他對顧墨镕不再有那種盲目的信任了。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周凜霜被帶走了，而且還是從未有過的失控狀態！
“中校，我現在不能去找周凜霜嗎？他的分化很危險對嗎？我們之前在荒星，本來還有足夠的時間試飛、規劃更加周全的路線，就是因為周凜霜出現築巢癥狀了，盛燎雲才會加速離開荒星的進程。所以沈中校，請不要把我當成懵懂無知的小孩，告訴我……他到底會怎樣。”
林憬擡起眼，毫無畏懼地看進沈沁流的眼睛裏。
聯盟裏能進入凝聚態的alpha在十八年前對抗S級蟲母的戰役裏，基本都被拼完了。
沈沁流是為數不多的碩果。
“要麽毀滅，要麽重生。特別是他的能力還如此特殊，在分化譜系裏屬於稀少又沒有替代的類型。分化會讓他的能力不可控制。最初，他分解的只是周圍的東西，比如杯子、桌子、椅子，賴以呼吸的空氣、食物、水……然後他控制不住alpha的侵略性，會開始分解生物，特別是侵入他領地的一切人類，無論是教官還是親朋好友。當這種能力進一步不可控……他就會分解自己。”
林憬怔在那裏，身體如同失重一般兇猛下墜，精神離開了軀殼。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在乎書裏角色的生死，畢竟他們都是紙片人而已。
就算自己死掉了，也大不了砍號重來。
可是當沈沁流告訴他周凜霜真的可能會死的時候，巨大的恐慌湧上了林憬的心頭。
他見慣了外科手術室外的生離死別，他以為到了另一個世界裏自己可以在精神上對任何一個人保持距離感，但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他舍不得周凜霜，他受到一點傷害，自己一呼吸就會跟著痛。
“沈中校，你呢？你當時是怎樣堅持過去的？”林憬問。
“我嗎？我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
“啊？什麽樣的理由？”
沈沁流沈默了一會兒，好像不大想說，但一直被林憬這麽坦蕩又直白地看著，仿佛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他勉為其難地開口了：“我喜歡的omega說如果我死了，他就找別人。”
那一刻，林憬想到了被毀滅的拜恩星球，想到周凜霜的母親放開他的手，想到他最不在意也是最在意的事情——他想被人抓住。
“那我更要在他的身邊。如果我們都不在他的身邊……他就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林憬害怕他以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
沈沁流的手擡了起來，懸在林憬的頭頂，好像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了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在這個年輕的小alpha眼底看到了一種堅定，無論怎樣的險死還生，都會灼熱燃燒，就像黑暗宇宙裏萬千星火。
生為頂級alpha，分化對於周凜霜來說是一場浩劫。
但命運對他是溫柔的，因為有人不顧一切想要陪在他的身邊。
“他會連你一起分解。”沈沁流很認真地提醒。
“那就分解我好了。”林憬回答。
至少他完成了對周凜霜的承諾，他從來沒有拋棄他，而是選擇和他一起“消失”。
沈沁流一直繃著的唇線忽然變得柔和。
“林憬，我要教你的第一個知識，那就是宇宙中的能量都是成對存在的。比如有黑洞就會有白洞，比如量子糾纏，比如一種生物滅亡了，往往會有另一種生物代替它的位置。”
“沈中校？”林憬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對方在教他避免周凜霜被分解的辦法，但是說的這麽抽象，他理解不了啊！
“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沈沁流轉身離去，“我要去分化隔離室了。”
林憬的身後傳來盛燎雲的呼喊聲，他正突破了教官們的攔截，飛奔過來。
林憬一回頭，就被盛燎雲抱住了。
“你這個臭小子！怎麽這麽讓人不省心！你差點被周凜霜咬脖子了你知道不知道！要不是沈中校來了，你人就沒了！”
林憬任由盛燎雲抱著，他能感受到盛燎雲多麽地緊張，擡手拍了拍對方。
“別擔心，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周凜霜咬我就要我唄，等我頸動脈的血飆出來，你趕緊給我上醫療機。”
而且他一個未分化的alpha，周凜霜咬他也沒用啊。
“誰給你上醫療機？我才不要管你這個不聽話的小鬼呢！”
林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再一擡頭，發現夜瞬星也站在最高的位置看著他。
但他們的視線一對上，夜瞬星就迅速挪開，先是後退了半步，接著轉身快速離開。
頗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家夥怎麽了？
“走吧，留在這裏也沒啥價值了。”盛燎雲開口道。
林憬覺得奇怪，夜瞬星怎麽沒有跟顧墨镕一起走，他倆不是形影不離嗎？
兩人一邊走，林憬一邊問盛燎雲：“分化隔離室是什麽樣子的？你分化的時候有人陪在你的身邊嗎？”
盛燎雲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分化隔離室是一個封閉的小房間，房間裏只有一張床，還有食物和水。”
“你會吃那些食物和水嗎？”
盛燎雲很輕地笑了一下，“我失去了所有人類的感覺，包括饑渴。”
林憬低下頭，手指緊緊捏著制服的一角，沈默不語。
“嘿，小憬……別忘了你也是兩個A的alpha。這一切，你也會經歷。”盛燎雲側著臉，小心觀察者著林憬的表情，“還是說你現在已經怕了？”
“嗯，我已經怕了。”
說完，林憬就向前走去。
承認內心的恐懼，也是為了去面對。
而此時的周凜霜蜷縮在一個四面墻壁都是純白色的小房間裏，那張用來睡覺的床已經被他分解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也在昏睡過程中化作沙粒。
他的頭發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而偏偏他還在持續不斷地分解，包括他的汗水。
空中懸浮著無數微小的粒子，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像是一層霧氣，模糊了周凜霜的身影。
他的臉被雙臂和膝蓋擋住，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不斷顫抖中的肩膀和背脊、骨頭因為太過用力發出的咯咯聲，都在表示他現在很痛苦。
這種痛苦，是阿茲馬神經毒素的成千上萬倍。
他的身體正在經受著持續不斷、周而覆始的摧毀。
心臟就快承受不住瘋狂奔湧而來的血液，他的內源貪婪饑渴地妄圖吞噬一切，就像一顆恒星衰敗前吞沒周圍的一切，他正在經歷一場不可控的毀滅。
他的大腦被痛苦占據，唯一的一絲清明，想到的是拜恩星球分崩離析，隕石墜落的地方開出了塞拉。
如果他就此毀滅，他的塞拉在哪裏呢？
關於林憬的一切，成為痛苦與毀滅交接之後，剝離出唯一的一絲溫柔色彩。
他的求生欲讓他極度地渴望著他。
渴望著在荒星初遇的那一幕，穿著破爛工程外骨骼的少年對他說要放手，下一秒卻被他背在背上，哪怕身後是蜂擁而至的沙蟲，他在他的背上，聽見了急促的呼吸和蓬勃的心跳……
渴望著在荒星基地裏，他蹲在他的面前，用溫暖的掌心貼上他抽痛的腿，像是撫平理順他人生中所有裂痕一樣，在脹痛之後是從未有過的解脫。
渴望著他從沙鯨的甲殼裏伸出來的那只手，等待著他來握緊。
林憬……
林憬……
林憬……
你在哪裏……
觀察室裏，除了沈沁流之外，還坐著神色沈郁的謝恩南等一眾教官，他們用自己的信息素和內源力量壓制著周凜霜身體不斷蓬勃爆發的能量。
“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們都要被他分解掉。還有林憬那個家夥，沖過來的時候把我嚇到心臟停擺。”謝恩南給端坐在沙發上的沈沁流倒了一杯茶。
沈沁流正在查閱周凜霜的分化報告，“這裏怎麽沒有安撫信息素的匹配結果？”
謝恩難抓了抓腦袋，“因為沒找到。”
“沒找到？聯盟保留了從人類分化至今的omega信息素樣本多達千萬。沒有匹配意味著他的能力……獨一無二。”
謝恩南說：“‘分解’確實是少有的能力，但在聯盟的歷史上還是有類似能力出現的，竟然會沒有信息素匹配？”
沈沁流瞥了一眼隔離墻另一面團縮的周凜霜，低聲道：“我們是不是低估了他能分解的東西？”
“啊？”
“他可以分解外骨骼、分解房間裏的一切，甚至分解自己，這些都是實體物質。如果他能分解的不只是這些呢？比如信息素，比如源質能量，比如內源？”
沈沁流的話讓謝恩南一陣頭皮發麻，如果是那樣，周凜霜的能力確實獨一無二。
“你們聯系了他的家人了嗎？用母親的信息素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
“他母親的信息素樣本存儲在拜恩星球，那個星球毀滅的很突然，很多資料都消失了。”謝恩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一回到首都星就和周縱解除了監護關系，今天早上又因為你的小崽子和周縱撕破臉了……聯盟聯系周縱的時候，對方回了一句‘關我什麽事’。哈哈，真不知道以周縱的基因圖譜，怎麽生得出周凜霜？”
沈沁流的眉心蹙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我……我也想到他了！天啊，我怎麽漏掉了，周凜霜的媽媽姓溫……那個人說自己的青梅竹馬也姓溫！”
沈沁流點開手中的通信器，冷聲道：“我是隸屬於‘鎮淵’要塞的中校沈沁流，我要求對比備戰學院學員周凜霜與‘叛逆者’要塞已陣亡上校周引頌親緣關系，如果親緣匹配，申請調取周引頌的分化時使用的安撫信息素樣本。”
此時的謝恩南手顫抖的厲害，自言自語起來：“如果是真的……如果他是周教官的遺腹子……怪不得那麽像……我他麽第一眼看見這小崽子就眼熟，可他的脾氣跟周教官一點都不像。周教官天天都在笑，這家夥活得就像整個聯盟欠了他幾十個億！”
“如果是真的，聯盟欠他的，何止幾十個億。但是在證明我們的猜想之前，得先保證他活著。”
“我去問問……問問盛燎雲。周凜霜的第一次築巢反應是盛燎雲在照顧他，也許他有什麽辦法！”
此時，林憬的通信器裏，沈寂的一年級群又開始了瘋狂的討論，無外乎這一場沒有被宣布結果的B組決賽。
有的人認為周凜霜都昏倒了，當然是顧墨镕贏了。
也有人說周凜霜還沒有完全分化就已經逼得顧墨镕出了全力，還讓全體教官和裁判維持現場秩序，這才是真的牛，周凜霜的分化級和顧墨镕一樣都是三個A的。
林憬完全沒有心情加入討論，盡管他的私信都快爆了。
盛燎雲把他送去教室，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年級還有很多理論課，學分修不夠可是會一直留級的。
教室很大，可以容納至少五百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是全息屏幕。
林憬坐下之後，盛燎雲為他打開光腦，登陸學員信息，選擇好課程。
“小憬，”盛燎雲在林憬的額頭邊彈了一下，“A級以上的分化確實很危險，但有一點你需要知道。”
“什麽？”
“既然被評定為A級，無論alpha還是omega，都很強大。”盛燎雲摸了摸林憬的頭頂，“這種強大不僅僅在於分化能力的強弱，而是意志。”
周圍的一年級生們對林憬有好奇，也有羨慕。
畢竟盛燎雲不像夜瞬星那樣喜怒不定，也不像顧墨镕那樣渴望而不可求，他是一年級學員們心裏從能力到脾氣都完美的學長。
但這位學長只對林憬無微不至，照顧至極，讓人懷疑林憬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謝了，你也趕緊去上課吧。如果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
這一堂課仍舊是ABO生物學，趙教授早就習慣了學生們翹課去看三年級的實戰，仿佛這就是學院傳統。
他必須要加快進度，把落下的知識點全部講完。
可惜一年級生心性活潑，再加上早上的實戰據說相當精彩，他們的心神早就跑遠了。
如果照本宣科，他們能在他的課堂上集體睡覺，所以必須結合實際講點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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