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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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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測2

楊亞桐回到公寓,胖大海就蹲在門口,見他進來,奔跑兩步撲進他懷裏,尾巴也不搖了,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動也不動。

輕撫她的背,楊亞桐說:“胖大海他沒事了,你別怕。”

胖大海沒給他任何回應,似是已經累到極點,沒多久便睡著了。

只幾日沒來,再看這間屋子,竟像是個陌生的地方,他看到床邊散落幾個喝完了的礦泉水瓶,看到桌上有吃剩下的退燒藥,看到冰箱空空如也,他感覺冰箱裏的涼意迅速擴散開來,整個房間冷若冰霜。

躺在淩游的床上,他擡頭看,這張床原來距離天花板那麽遠啊,淩游在這兒躺著,會不會覺得夜晚降臨時,眼前空空蕩蕩。

心裏堵著,怎麽都睡不著,他給胖大海裝滿狗糧,決定回醫院待著,忙起來,或許可以不那麽自責。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已上鎖。”

楊亞桐楞在門口。這把鎖以前的聲音明明是很溫情的,它說“已上鎖”的意思是“早點回家,家裏有人在等你”,但今天,特別冷漠。

他心又一次被拎起來,懸在半空,沒著沒落的。

聽到一些儀器的聲音,蒙在淩游意識上的那層霧漸漸散開,他動了動腿,聽到母親叫他。

“……媽。”他睜開眼。

“哎,我在。你得了心肌炎,住在心內科。”

“哦。”

“現在哪裏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淩游搖頭,隨即轉向另一邊,淩文玖朝他點點頭,他奮力撐起身子,望向床尾,沒有別人了,不相信似的,他又朝病房的各個角落看。

徐敏按住他的肩膀:“先別起來,別動。你要什麽?”

淩游體力不濟,支撐不了太久,頭砸在枕頭上,呼吸比剛才更費力了些,他搖頭,眼神空洞,心也是空的,他不禁在想,之前看到的楊亞桐,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也沒來……

他的神志並沒有完全清晰,一兩分鐘之後,像是完全忘記似的,他又一次擡起頭,找了一圈,這次,淩游徹底心灰意冷。

淩文玖走出病房,翻出之前那個沒保存到通訊錄的電話,遲疑片刻還是撥了出去。

“我是淩文玖。淩游醒了,生命體征基本正常,住在心內一病區。”

“那我——”楊亞桐下意識想問能不能去看看,但沒問出來,怕自己的冒失給淩游父母增加一條討厭自己的理由,只能說,“那就好,那就好。”

淩文玖似乎並不只是告知一聲,他問:“你在醫院嗎?”

“在,我最近在小兒內科幫忙。”

“哦。”他聽到了校長聲音裏的猶豫,又不敢主動說什麽,只能等,等到淩文玖開口,“我知道你們最近很忙,如果,抽得出時間來,你能不能過來看他一下。他剛才醒了,好像是沒找到你,有點失落。其實,也不急著非要……總之,看你時間,如果有空的話。”

“有!”楊亞桐的心雀躍了起來,立刻說,“校長,謝謝您,我馬上就去。”

趕到病房,淩游正在睡覺,他父母不在。楊亞桐在床邊坐下,盯著他的臉。他睡得不安穩,眉頭偶爾動一動,每呼出一口氣都像在嘆息,氧氣面罩隨著他的呼吸,在清晰和模糊之間循環往覆。

他的臉色太差了,慘白,明明身處一個恒溫的環境,楊亞桐卻總覺得他冷,覺得他需要自己的擁抱,忍不住去握他的手,血氧夾一動,屏幕上的數字就閃爍一下,他的心也跟著停頓一下。

輕輕撫上他的臉,臉上是濕潤的涼意,可是再感受一下,又是燙的,淩游在發熱,出汗多到衣服貼在身上。他想起這個人特別不喜歡潮濕環境,梅雨季恨不得開著暖氣烘幹衣服,楊亞桐順手拿了塊紗布給他擦汗,又覺得不夠幹燥,找護士要了一套幹凈衣服,準備給他換上。

淩游朦朦朧朧感覺到有只手撕掉了貼在自己身上的幾張貼片,又被一個人推著翻了個身,再轉回來,他睜開了眼,看清面前的人,猛地用力抓住了楊亞桐的手腕。

楊亞桐的手真好,又柔軟又涼爽,他想要起身,卻實在無力,想說很多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想說我以為我沒機會再見你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整個人生都是個笑話。我放棄了一個最愛的人,結尾停在了一個精神病人的狀態,我給他的全是痛苦,我甚至沒能力重新追他回來……

他張大嘴,呼吸急促,心電監護發出嘟嘟的報警聲。

楊亞桐撫著他的胸口,說:“淩游你別著急,先別說話,深呼吸,你這樣容易過度換氣,慢一點,再慢一點。”

淩游搖頭,他有很多話要說,他不想被身體拖住,攥著楊亞桐的手,他只說了一句:“你……別走。”

楊亞桐怔住,吸了吸鼻子,那股酸意從鼻腔向下跑去,停在心口的位置。

“不走,我怎麽可能走呢,我根本沒辦法離開你。”

“淩游,你就是我生命裏的一條河,我已經溺死在你這裏了。”

他的手放在淩游胸口:“我的心就困在這兒,哪兒都去不了,你還說讓我不要走?我根本走不出去你懂不懂?”

這段話,淩游聽得清清楚楚,他突然就呆住了,陷入茫然無措,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把他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抽離。

淩游說不出話,沈默地看著他,看他幫自己穿好衣服,喊護士換水,把香蕉切成小塊餵給自己吃,一直忙到入夜,接到醫院來電,他有些為難。

“去吧。”淩游說,“我好多了。”

楊亞桐蹲下,額頭貼著額頭:“還沒退燒。一定要多睡覺,讓心臟好好休息,我忙完就來看你,好麽?”

淩游閉著的眼在他出門之後又睜開,他睡不著,總覺得楊亞桐在說那段話時,眼裏全是哀傷和絕望,他沒辦法安然躺著,聽著身邊心電監護的聲音逐漸變弱,他的世界又一次完全安靜下來。

“小楊是吧,淩游剛才自己走出病房,倒在樓梯間門口,現在已經沒事了,只是跟他說話沒反應,你要過來看看嗎?還是通知他父母?”

“我去。”

接到心內科護士站電話,楊亞桐原本因淩游有所好轉而稱得上愉悅的心情又跌進了深谷。

他沖進病房,帶著滿腹疑問,身上還籠罩著天未亮的霧氣,淩游沒睡,看到他,眼神悄然躲開。

黎明之前的病房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楊亞桐狠狠咬著牙,咯吱咯吱的聲音昭示著他的怒火中燒。

“你想幹嘛?”

淩游沒回答,淡然看了他一眼,側過頭。

他突然就明白了什麽,上前一步,揚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淩游灰白的臉上泛了紅。

他又問:“淩游你剛才想幹嘛?”

“說話!”又一個耳光抽上去,楊亞桐的手一陣一陣發麻,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要把淩游從床上拎起來。

淩游緩緩閉上眼,似乎是鐵了心的與世隔絕。

“你混蛋!”他咬牙切齒,雙手撐著床,低頭逼近他的臉,楊亞桐有生以來從未動過這麽大的怒,肩膀顫抖到無法自控,“你他媽的想死還是想一走了之?你除了逃避還會什麽!”

淩游睜開眼凝視他,語氣冷靜到近乎絕望:“我沒有想過死,生病到現在都沒想過要去死,但你說困在我這裏走不出去,我就想要……幹脆就徹底離開吧,讓你好好的去過你的生活。”

“你是吃藥吃傻了還是又發病了?我的生活?你憑什麽安排我的生活?”

緩緩吐出一口氣,淩游慢慢地說:“我知道你心裏,可能已經有了別人,你經常提到你的導師,他那麽優秀,連我爸都說他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我翻到你們醫院的公眾號,看了一段他手術後的采訪,一張照片裏,我看見了你望向他的眼神,這個眼神以前是屬於我的,我大概知道了,他是個值得你崇拜值得你愛的人。”他的喉嚨動了動,接著說,“我想過要爭一把,但你說,你哪兒都去不了,我不想……不想把這麽好的你鎖在我身邊,我又不是什麽多好的人,你說得對,我憑什麽!”

他不知道這些話盤踞在淩游心裏多久了,突如其來地剖開了心肝給自己看,血淋淋的,冒著熱氣的真實。

楊亞桐冷笑一聲:“淩游你給我聽好了,我崇拜很多值得崇拜的老師,但是沒有愛上除了你的任何人。你這輩子都別想從我手裏逃走,你要是敢走,我有的是辦法找到你,你要是死了,我不會讓你如願捐什麽器官捐什麽遺體,我會把你剁成碎片扔到荒郊野外去腐爛;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命和名聲,我就回到學校砸了你太爺爺的雕像和骨架,告訴全世界你是個除了放棄和逃避一無是處的孬種。淩游,把我逼瘋了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別逼我。”

像一枚炮仗炸開,巨響之後的世界寂然無聲。冷靜下來,他們同時察覺到了自己和對方的荒誕。

沈默對視了一陣子,淩游的眼裏浮出些不合時宜的歡喜,他試探著牽楊亞桐的手,被一把甩開。

楊亞桐就定定地站在床邊,氣鼓鼓地不作聲。

淩游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腿:“原來我的桐桐還可以這麽兇啊。”

“滾蛋!不想跟你說話。”

“不說就不說,那你別瞪我行麽,我害怕。”

楊亞桐的怒氣似乎已經很難維持下去了,只好避開他的眼神,一屁股坐在床上,背對著淩游。

一夜奔波,加上剛才那場鬧劇,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體力,垂下肩膀坐著,他的聲音暗啞薄弱:“我一想到差點第二次失去你,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疼。淩游,你要記住,你在,我的生活才叫生活,你要是不在,我就是個有生命體征的屍體。”

他的聲音很平靜,時間似乎化成了水,一點一點漫上心頭。淩游從背後無聲地抱住他,窗外天色已悄然變亮,淡青色的光鉆過窗簾縫隙,楊亞桐握住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兩雙手重新依附在一起,兩種體溫再一次歸於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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