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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默化潛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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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默化潛移1

淩晨五點半,夜班護士來抽血,剛離開沒多久,楊亞桐發現又有一個人進來,他猛地跳起來,喊了一聲:“徐主任。”

“嗯你好。”徐敏說完,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醫院裏的某個同事,重新擡頭掃了他一眼,“呃,你好。”

尷尬迅速籠罩整間病房,淩游問:“媽,這麽早上班?”

“馬上去做一個主動脈夾層,過來看看你好點沒。”

“好多了。”

“對了,你爸把胖大海帶回家了,跟你,們說一聲。”

“好的,媽你去忙吧,我這兒沒事。”

徐敏點頭,手術在即,她也沒時間多聊,轉身離開,走到楊亞桐身邊,停住了。

“窩在沙發上舒服嗎?”

這句沒有表情沒有語氣的話讓楊亞桐瞬間頭皮發麻,連呼吸都忘了。

“去找護士長要個躺椅。”說完匆匆離去。

楊亞桐帶著些許心律不齊蹲在床邊,抱著淩游的手臂。

蹭了一下他的額頭,淩游摸到一些濕潤:“嚇得啊?”

“我剛還沒醒,一睜眼就看見你媽站在面前,嚇得我都快暈厥了。”

淩游吃吃地笑:“哎楊亞桐,你恐嚇我那個勁兒上哪兒去了?怕什麽啊,你跟我爸不是聊得很好麽?”

“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徐主任比校長可怕多了。”

“沒覺得啊,我媽性格比我爸爽快。”

“不行,我不能在這兒待著了,萬一等會兒校長再來一趟,我心臟也得出問題。”

“還早著吶,再陪我一會兒吧。”

“陪你幹嘛?”

“想親你。”

“公共場合,你端莊一點。”

“我不端莊,我什麽時候端莊過,我就是個放浪形骸的人。”

說著,淩游抓緊了他的手:“我還是個心臟不好的病人,你忍心讓我傷心麽?”

“真煩人!”楊亞桐捧著淩游的臉,低頭深吻,再起身時,聲音變得即將融化一般柔軟,“我真的要走了,今天大查房,得早點到。”

到得過於早,他沒進醫院,在門口的麥當勞坐著發呆,一份早餐放到咖啡快涼了才想起來吃。

從進醫學院開始,他便感受到時間不太夠用,很忙,一直忙到現在,可現在,他發覺每天的時間被延長了,或許是因為剛剛從生死之間逃出,諦視未來,有恍惚感。

正吃著,李靖也進來買早餐,直接坐在他對面,問:“淩老師怎麽樣了?”

“挺好的。”

說著挺好,楊亞桐心裏卻始終不安寧,他感覺到淩游有些變化,不知道是病了體力不好還是怎的,時常不看手機也不說話,只安靜地躺著,目光落在窗外。偶爾胸悶難受也不說,閉上眼熬過那陣,再看過來的時候,給自己一個虛弱的笑,很美,卻很殘忍。

楊亞桐也心有餘悸,他會在熟睡時猛然驚醒,悄悄走到淩游身邊,看他呼吸頻率正常,才放心入睡,而這些,也不好講給別人聽,只能對李靖笑笑:“對了,他說,要好好謝謝你。”

“嗐,客氣什麽。不過那天,我看見他真的嚇了一跳,心說這還是淩老師麽,楊亞桐這小子是不是關起門來虐待他了?不給人家一張正經床,頭發也不剪,跟流浪似的睡在天橋底下。”

楊亞桐瞥了他一眼:“你家天橋底下放一萬二的床啊?”

“嗯?那不就是個木板子上面放了個床墊麽?”

“床墊九千。”

“謔,真看不出來。”見他蔫蔫的,李靖又說,“打起精神來呀楊亞桐,這事兒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

“嗯。”他點頭,“謝謝兄弟,等他出院了請你吃飯。”

孫奚是在下午臨近下班時過來的。

“幾天不見怎麽把自己搞進心內科了啊,你看看這個病區有幾個你這年紀的病人。”

淩游說:“還不是你開的藥有問題,我好好的身體,吃得沒了抵抗力。”他上下打量孫奚,看他精神委頓,於是問,“你離婚那事兒怎麽樣了?”

“暫時擱置了。”

“什麽意思?”

“前兩天我們倆都冷靜下來,談了一次,決定不急著辦手續,先分居一段時間。”

“合著你倆之前是一時沖動鬧著玩兒的啊?”

“也不是,當然有沖動的成分在。”孫奚靠在沙發裏,“唉,這事兒說起來挺長。”

“巧了,我有的是時間,天天躺著,睡得我頭疼背疼腰疼屁股疼,跟我說說,我來給你客觀分析一下。”

“上次沒跟你說,我爸,之前不是一直身體不好麽,最近去檢查,已經發展到肝性腦病,我和我媽商量了一下,決定維持現狀,不再過多幹預了。”

“這麽嚴重了啊,那這事兒跟你離婚有什麽關系。”

“這些年,先是把他倆從老家接過來,買那個兩室的小房子,後來又因為我爸治病,花了不少錢,不怕你笑話,我現在是一分錢存款都沒有,每個月把兩套房子的貸款還了,也就不剩下多少了。我老婆生念念之前,家裏現金只有一萬多塊,我當時特別緊張,就怕到時候出什麽事,好在孩子出生特別順利,身體也挺棒。但我知道,這種每個月都沒有餘額的日子,很不踏實。”

“我覺得霈霈姐不是會對錢發愁的人,她那麽樂觀。”

“她是不發愁,她跟你一樣,從小到大沒缺過錢,但我知道自己委屈了她。”

“你這思維很怪異啊,沒錢委屈,離婚就不委屈了?”

“那次,是我們第一次因為錢吵架。我說家裏人三天兩頭讓我帶我爸去醫院看病,我爸自己也是,經常跟我鬧,說不帶他看病就給錢,不厭其煩。她突然就哭了,她說,今年過年之前,她打算給雙方父母購置些年貨,買完之後自己卡裏就不剩什麽錢了,再一查我工資卡,只有三位數的餘額,那是她有生以來過得最窘迫的一個年,不敢出去玩,只能推說外面游客太多,盡量少出門。我才知道那段時間她看起來不太開心原來是因為這個。你知道的,我最怕她掉眼淚,她一哭我真是,難受得不行,我當時就說,不然就離婚吧,不想因為家裏那些事兒拖累她。”

“啊?這也算理由?”

“她同意了。”

“同意了?略微有點草率吧?”

“後來我們冷靜下來都覺得,最難過的不是錢多錢少,而是我們說要放棄彼此這件事,很讓人生氣。”

“你等會兒,她因為你說離婚而生氣,你因為你說離婚她沒反對而生氣,那不要離婚不就行了麽?”

“沒那麽簡單,所以我們現在暫時還是分開的,等我處理好家裏那堆事兒再說。”

按照淩游的思維模式,有病就治,治好了就好,如果發展到無藥可醫的地步,那就可以不用治療,這是一件很容易處理的事,他不懂孫奚的困境。

“你家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兒?”

“沒別的了,只有我爸治病這件事。我大伯和姑姑,他們覺得我是個醫生,理所應當認識全省甚至是全國的醫生,每天在手機上看到北上廣那些肝病大牛,都要轉發給我,說去找這個人看,那都是教科書編委會上的名字,我他媽夠得著麽我!”

“輾轉一下努努力還是可以的。”

“別跟我扯淡!”孫奚白了他一眼,“我跟他們解釋說已經肝性腦病了,沒有治療的意義了。他們會說,腦病?那不就是腦科醫院的事了,那你還不趕緊安排他住進你們醫院。那語氣,就好像我已經是院長了似的。”

孫奚的老家,在一個不大的縣城,不同於城市,他生長的環境是一個人情世故錯綜覆雜的地方,親朋鄰裏之間唇齒相依,即使很早就離開了家,還是會被這樣的生態影響。他嘆了口氣,無奈道:“反正這次我堅持了,不做無謂的治療。我都能想象他們是怎麽評價的,老孫辛苦一輩子了,把他兒子培養成大學生,當了醫生居然不給自己親爹治病。哈,你可能都想象不到,他們甚至會把別人家的事錄成小視頻發在網上,享受被關註,被評論,享受同仇敵愾的感覺,有時候還會因為不同意見吵上一整天。”

“那可真是閑的。”淩游說。

“對!就是生活太無聊了。”

“學長,其實你和霈霈姐還有念念才是最親密的家人,其他人,都是外人。我是因為差點死了,才發現很多以前困擾自己的事都不重要了。”

“嗯,看出來了,境界不一樣。”

“我只是偶爾聽不見,但絕對能聽得出來你在諷刺我。”

“哎對了,楊亞桐,這次嚇壞了吧?”

“他可沒有,人家沖過來抽了我兩巴掌,抽完說你他媽的要是敢死了我就怎麽怎麽樣。”

“他能怎麽樣?”

“他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惡毒的事都說了一遍,恨不得挖我祖墳那種。”

“你家有祖墳麽?”

“沒有。我就類比一下。”

這天傍晚吃完飯,楊亞桐借了個輪椅推著淩游出去散步。剛下過雨,溫度又降了一些,一陣粗礪的風吹來,楊亞桐打了個寒戰,推著輪椅繞到了住院樓側面。

淩游往前一指:“去那邊。”

“一直走嗎?”

“對,走到頭。”

“那不就是墻?”

“不是,你看看。”

果然,路的盡頭有一個樓和墻還有二樓平臺搭建起來的狹窄空間。

“以前這邊是感染科的二層小樓,後來外面修路,給拆了,我讀初中的時候,會躲在這兒抽煙。”

“你還抽煙?!”

“年紀小,學著玩兒的,後來被我爸發現,再也不敢了。”

“校長是怎麽教育你的?”

“帶我進了一趟手術室,看了個肺部手術。”

“哦~是看長期吸煙患者的黑灰色的肺吧?”

“不是。其實就是個普通的肺部手術,但我當時沒見過手術,你應該知道,電刀灼燒加上出血,光聞那個味兒就已經很難受了,我要走,他不讓,就站那兒給我講長期吸煙會導致什麽樣的疾病,這些病要怎麽治,要怎麽開刀,切哪裏,拿出來是什麽樣子的,我經受了視覺聽覺和嗅覺的三重刺激,出去就吐了。”

“哈哈校長太有辦法了。”

“也就是當時年紀小,這招如果放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就沒用了。”

“不會的,如果我是校長,就把你帶到二號樓的地下室,給你看太爺爺的肺臟標本,讓你對著那個罐子說,你想要一點一點毀掉自己本來很健康的身體——”

淩游忙不疊地打斷他:“行了行了行了,我看你比他更狠。”

這個空間只容得下一個人,沒有燈,光線只能從花墻的縫隙中透進來,這裏藏著少年淩游的秘密時光,這樣想著,楊亞桐心裏泛起一絲酸甜,他勾起淩游的一根手指,問:“你出院了想幹嘛?”

淩游不假思索道:“想要你帶我出去玩。”

“好啊,去哪裏?”

“去新西蘭和北歐,去房車露營,去古道徒步,去爬雪山,去健身,去——”

“去所有我跟別人一起玩沒帶你去過的地方,我知道啦!”

“嗯,就是這個意思。”

“好吧,那這一圈走下來,說不定我就可以答應你了。”

“答應我什麽?”

“答應做你男朋友啊,你不是要重新追我麽?”

“啊?還沒追上麽?不要這樣吧,我都差點死掉了你就算我追到了不行麽?”

“不能因為你生了場病就把咱們商量好的流程給搞亂了。”

淩游一把將他扯過來,讓楊亞桐坐在腿上,一只手伸進腰間,輕輕捏了一把:“我不管,我就要搞亂,先把生米煮熟再說。”

“不行哦,要聽醫生的話,醫生說近期不能劇烈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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