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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物候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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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物候新3

看到藍霆來電,淩游還是有些意外的。自從被孫奚要走之後,主任只是偶爾通過他詢問自己的情況,而上午九點一般是科裏最忙的時候,淩游接起電話問:“藍主任,出什麽事了嗎?”

“聞箏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怎麽了?”

“上周日因胰島素過量被送到急診,救回來了,但她一直不說話,結合之前的就診經歷,初步判斷是自殺,送來四科了。”

“我知道她是有1型糖尿病,這麽多年了一直控制得很好。”

“所以自殺的可能性很大。”

“您說是哪天的事?”

“上周日。”

上周六,正好是他們在飯店偶遇,那個時候的聞箏,看起來再正常不過,淩游不相信,或者說,他對自己的職業敏感性產生了懷疑。

“藍主任,我想去看看她。”

“以什麽身份?你不是四科的醫生。”

“我……”

“最好不要和病人做朋友。”

“主任,我和她溝通過很多次,聊了很多精神病學和哲學領域的話題,其實她——”

“其實她根本不像是病人,甚至比你更像個心理醫生?”

“對。”

“她是哲學教授,研究了三十多年哲學,你要知道,她的知識體系比我們這種精神科醫生要宏大得多。淩游,我不建議你去探視她,病人就是病人,她是病人,其實,你也是。如果她出院了,你們是朋友,可以隨便聊,但現在最好不要。”

“藍主任,我上周六,和她一起吃晚飯的。”

藍霆立刻就明白了,淩游聽到他在電話裏輕嘆了一口氣,說:“那我幫你問一下四科。”

幾天後,四科同意探視。這是淩游生病以來,第一次回到腦科醫院,被科室裏不明情況的醫生護士們開玩笑,問是不是背著他們改行做平面模特了,怎麽外型像是被娛樂圈雕琢出來的樣子。淩游也笑,說保存好他之前簽過的名,說不定能賣出去。

藍霆把他帶到一邊:“藥物治療已經到了維持期,你最近感覺怎麽樣?”

“耳聾還是有,但是時間持續很短,十幾二分鐘,發病已經很少了,偶爾感覺很難受,但意識從沒喪失過,很清醒。”

“那就好。淩游,聞箏的病情覆雜,並不是單純的抑郁,你千萬不能因此自責,懂嗎?”

“我知道了藍主任,您放心,我就去看看,不多說什麽。”

聞箏住的是半開放病房,和熙攘緊張每天都給人壓迫感的城市中心相比,這裏臨著湖,到了深秋,色彩層層疊疊,景致好,甚至連醫生護士們都比一科溫柔許多,輕聲細語的。

被帶到一間小亭子,淩游想起大學旁邊的那座橋。

“聞老師。”他打了聲招呼。

聞箏見到他,笑了笑,也沒有寒暄客套,直接說:“小淩醫生,你放心,我體驗過了。”

“體驗過死亡的感受?”

“對。剛開始是視線模糊,看不清,反而有一種很平靜的感覺,就像有人強行給你眼前加了一塊磨砂玻璃。”

“然後呢?”

“呼吸不暢頭暈目眩那一小會兒有點難受,但很快就過去了,反而很享受。”

“是低血糖,和窒息有點像,低血糖可能會導致一種欣快或解離的狀態,就是你說的享受。”

“那之後就沒知覺了,我是在急診醒的,後來他們建議我來腦科醫院繼續治療,我同意了。”

“聞老師,您是真的想要放棄自己麽?”

聞箏沒回答,她平靜如面前這片湖水。

“淩游,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比如這種半封閉的精神科治療,是對病人的懲戒還是饋贈?你們作為醫務工作者,在治療的過程中,扮演一個好人,能從這個過程中獲得樂趣麽?這些量表是統計學賦予的權力麽?還是醫學的權力?我們這些在同一個空間裏的病人,彼此之間有沒有相互影響的作用?我每天觀察他們,對我有益嗎?還是說,真正的病人,他們的內心世界只專註於自己,所以我,到底算不算真正意義上的病人?”

這些問題,淩游從來沒思考過,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工作本就如此,上班下班,查房坐診,收病人開醫囑,身為醫生,他可能會規勸病人,但作為朋友,他甚至想要幫她找到答案。

聞箏似乎沒期待什麽答案,接著說:“我在學校開了一堂選修課,心智哲學,這堂課在教務系統上沒人搶,來的學生基本都是選不到其他課的,也就是混個學分,我當然也不會像講專業課那樣講。但曾經有個醫學院的學生,聽到我講‘機器中的幽靈’這一段時,突然問我,是不是人的意識和身體其實是分隔開來的。”她側過頭直視淩游,“我覺得是。”

那天,淩游陪她聊了很久,據說他走後,聞教授每天讀書,散步,一日三餐,配合治療,真的像休息一樣。淩游想,她到底有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還是說,她只是想要完成一件世俗意義上被否定的事。

淩游的情緒不佳狀態持續了一陣子,幾乎沒出過門,楊亞桐見他這天又睡了一上午,直接發了條指令。

大師兄楊亞桐:給你個任務,下午帶胖大海去逛公園,一個小時起步,我今天會按時下班,到醫院門口接我。

他在監控裏看見淩游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邊,打了不少字,但自己只收到了“好的”。

好在他乖乖起了床,穿好衣服抄起胖大海出了門。

公寓樓的後面,有個很多年前堪稱高端的小區,再往後走,便是他們常去的公園,公園裏面藏了一座很小但香火鼎盛的寺廟,周圍都是高樓,也掩蓋不了它名聲在外,即使是工作日,這裏也有不少人。

胖大海走累了,蹲在池塘邊看烏龜。起初這應該是被放生的一兩只龜,時間久了,一代一代繁衍,逐漸占據了整個池塘,在這個陽光很好的下午,都搶著爬上巖石曬太陽,小一些的會被大的擠掉,再想爬,也已經沒有空位了,於是只能轉身游走,去尋找另一塊石頭。

胖大海就這樣饒有興致地觀察它們,淩游有時候覺得她不像只狗,她專註起來像一動不動的水豚。

六附院門口那條路,擁堵是常態,他步行過去,在咖啡店戶外的椅子上坐下。他從小在醫院長大,見過無數個病人和家屬,他們行色匆匆而來,如釋重負而去,疾病就在這一來一去中消弭。

淩游感覺到一陣涼意,幾個小時前還是陽光燦爛,轉眼間就起了風,還沒來及掉落的葉子被風卷著四下翻飛,雨緊隨其後落下來。

店員跑出來問:“先生,下雨了,我們要收椅子了,您要不要進去坐?”

“我不太能喝咖啡。”

“我們還有果汁和酸奶。”

“好的,那我喝杯果汁。”

他上次坐在咖啡館,是和聞老師,這些天,淩游仔仔細細回顧他們之間的談話,隱約察覺到,聞老師的問題在於,她和正常人,或者說和普通人之間有一段隱形的距離,這距離其實他感覺得到,卻始終覺得這是性格特點,直到她這次入院。

看看時間,距離楊亞桐下班還有十幾分鐘,透過窗子,淩游見到一個人。

他走在雨裏,沒撐傘,閑庭信步,和此刻的天氣格格不入,那個人,長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穿著自己的衣服,但發型不對,似乎是以前的自己。

視線裏有霧氣,淩游伸手擦了擦玻璃,那個人還在,就站在路邊,站在光怪陸離的燈下,站在穿梭如織的車流旁,紅綠燈交替閃爍,地上的倒影扭曲著,車流和行人匆匆而過,如果從半空中俯視,應該是疾速流水線的視覺沖擊。

看著他向前走,即將消失在人群裏,淩游沖出了門。

潮濕、嘈雜,身在其中感受城市中心的密度,以及它帶來的壓迫感,淩游的內心慌亂無比,恍惚中聽到楊亞桐叫他的聲音,轉身去尋,卻被身邊疾馳而來的外賣小哥的電動車濺了一身水。

沒看到那個自己,也沒找到楊亞桐,淩游腿一軟,癱倒在地,因骨子裏的自尊,拼命掙紮著起身,卻又跌在路邊。

遠遠看見一個被撞的行人像淩游,楊亞桐沖過去,果然是他。

外賣小哥攙扶著他,說:“我真不是故意的,真沒撞到他,路邊有水還開那麽快是我的錯,可我手上這兩單都快超時了,還咣咣往我這兒派,真是……”

淩游的頭發一綹一縷地貼在臉上,身上都是泥,抓著楊亞桐的袖子,聲音都是戰栗著的:“我沒事,沒有撞,對不起,我滑倒了,不是他。”

外賣小哥重新穿好雨衣,準備趕赴下一個目的地:“大哥你碰瓷也找個豪車啊,電動車有啥可碰的。”

楊亞桐說:“對不起啊,他身體不太好,耽誤您時間了。”

醫院門口的路因此又堵了一小會兒,後面的車繞道的繞道,按喇叭的按喇叭,喧鬧讓淩游精神恍惚,他想說話又說不出什麽,聲音含在嘴裏,發出像是嗚咽的聲音,楊亞桐緊握住他的手:“沒事了,淩游。淩游你看我,你別說話,你聽我說,深吸一口氣,停兩秒鐘,對,呼出來,再吸……”

交通很快恢覆常態,淩游已沒有了心率太快帶來的不適感,神情卻還是楞怔著,手裏抓著楊亞桐的袖子不肯松開,似乎某個不知名的鬼魅要把他搶走,他正拼了命地對抗。

“對不起,對不起。”他念念有詞。

“別道歉,淩游,怪我,我不該讓你來等我下班的。”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淩游坦言道:“我以為我已經好了,我很長時間沒失聰也沒控制不住自己。我有時候很怕,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覺醒來你就不見了,我還是一個人躺在地上凍得發抖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在心裏狂喊大叫的人。”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這次發病,情況比以前好太多。淩游,你在慢慢好轉,你自己也感覺得到,對不對。”

他點頭,面色上的痛苦已經看不到了,心裏的難過卻持久。

第二天早晨,淩游被胖大海啃手指吵醒,睜開眼,身邊坐著一個人,楊亞桐抱著一本書寫寫畫畫,看到他醒了,笑容一層一層浮現。

“早上好。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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