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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物候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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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物候新4

天朗氣清,是個戶外活動的好時節。開到山腳下的停車場,他們看到了一張通知,說是最近登山道檢修,請游客註意安全。

“這麽平緩的山,應該問題不大吧。”楊亞桐擡頭看了看,頗有自信地說。

“嗯,問題不大。”淩游也點頭應和。

坡度確實平緩,登山杖都沒用上,被楊亞桐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晃地模仿大話西游裏的至尊寶,邊走邊聊他的導師有多厲害。

“怪不得校長說他年輕有為,真的是這樣,據說他很早就可以獨立完成小兒臍疝修補,上級醫生在旁邊,也說他做得比自己更好。”楊亞桐舉著手,翻過來倒過去地仔細端詳,“我有時候看著他的手,就想,同樣都是人,怎麽人家的手就這麽好用呢,不只是開胸,那些腔鏡手術也特別精準。新生兒血管那麽細,看都看不清,你說我得多長時間才能練成他那樣啊?”

“不著急,慢慢來,再厲害的人也都是從你現在這樣的狀態開始的。”淩游說。

“我們平時閑聊,他說祖上是裁縫,自己會做手術是遺傳,我心說完了,我們家做的是進出口貿易,動嘴皮子能行,動手能力肯定都不行。”

“他是跟你開玩笑的吧。”

“是說笑,但我還是覺得某些能力超過常人肯定有遺傳因素。你家不也是?”

淩游想了想:“也不完全是,我們家好多人都學中醫,我爺爺就沒繼承他爸爸的西醫事業,我爸也沒拜我爺爺為師,雖說大家都在同一個醫療系統,但各有各的擅長,都不挨著。”

“哎,說真的,以前在學校裏看見老校長的雕塑,一點感覺都沒有,就是一塊需要仰望的石頭。後來跟你在一起,沒事就去那兒晃悠一圈。”

淩游笑道:“他老人家又不是葬在那兒的,你想去看他本人得去解剖教室。”

“啊?”

“一號教室裏站著的那位就是他,保存得很完整的一套骨骼系統,其他器官都在負一樓的陳列室,具體哪個我也不記得了,有些因為時間太久可能也不展出了。”

楊亞桐楞在原地,似乎不可置信:“原來那是你太爺爺啊!”

淩游扯了他一把,示意他繼續走:“是啊,學校老師不會輕易透露他的身份,但私下裏都知道。以前還有淘氣的學生弄斷了他的指骨,重新粘上的。”

“那你上系統解剖的時候,覺得傷心麽?”

“肯定不會很開心,但真的沒有多傷心,畢竟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去世好多年了,我們互相不認識。開學之前,我爸特意提了一下,所以我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走神,總想看他,也總覺得他在看我,那種感覺很……”

“很溫暖?”

“不是,瘆得慌,毛骨悚然。後來聽說他雕塑所在的小花園就是咱們學校的情侶園,我也很排斥,別的學生沒關系,但我絕對不願意在他腳底下談情說愛。”

“哈哈哈,還真是。不過我覺得他是個很偉大的人。”

“那當然,值得崇拜。所以我大一就去學校登記了遺體捐獻,身體嘛,燒了也是燒了,還不怎麽環保,我希望能有用,用來幹嘛都行,有用就好。”

楊亞桐聽聞,臉色突然變了:“別說了。別說這個。”

淩游側過頭看他:“怎麽啦,外科醫生還忌諱談生死?”

“自己說自己可以,談別人也可以,就是不想聽關於你的。”

“好。”淩游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偷笑,聲音裏的甜卻藏不住,“不想聽那就不說。”

他們走的路越發陡峭起來,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登山,每隔一段,就有正在修整的路,木質畢竟不太堅固,工人們正在更換成石材,工具斷斷續續敲在石頭上,鏗然之聲一直回蕩在山裏。

途經一段窄路,原本的步道已經被拆除,新的還沒裝上,淩游手腳並用地先爬上去,一手抓著樹,一手拉著他,楊亞桐也學著他的樣子跨一大步,卻沒踩穩,腳下一滑,幾塊石頭簌簌滾落,他本人倒是安然無恙,被淩游緊緊攬在懷裏。

“在下面看山挺溫和的,沒想到還挺陡。”楊亞桐急喘著氣說,“從這兒滑下去也得摔出個好歹。”

“我怎麽可能讓你摔著。”

淩游的聲音在頭頂,溫厚踏實,胸腔起伏,楊亞桐擡頭看他,他們鼻息溫熱,呼吸交錯,不約而同想起另一種類似的場景,那時候和現在一樣燥熱、潮濕,像山間小道旁糾纏在一起的樹一樣不分彼此。

淩游似乎能看得見他擰著的腰和顫抖的腿,歡愉和失控如一起一伏的波浪綿延不息……

幾聲叮咣響徹山谷,驚醒了他們,楊亞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略顯尷尬地笑笑:“荒郊野嶺,咱倆這麽幹柴烈火的很容易出事。”

淩游表情也不太自然:“哪裏荒了,游客也不少。”

穩了穩心神,他們繼續向前走,接近山頂,坡平緩了很多,不再需要登山杖,然而氣氛居然莫名疏離了起來,心裏剛剛升起的一點點幸福感,被濃濃的失望掩埋得嚴嚴實實。

沈默片刻,楊亞桐說:“我總怕,再重覆上次的錯誤。”

淩游忙說:“我們不會的。”

“我都不敢確定,你又怎麽做到這麽自信的?”

“我沒有自信,尤其是在你面前,但我知道要怎麽做。”

“好吧。”楊亞桐隔了一會兒才說,“我之前說的,如果你病好了,由你來決定要不要在一起……”

“亞桐,不應該由我決定,應該是你。”

“沒有應該是誰,感情的事,總要雙方努力,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並不會因為你生了一場病而消失,你對自己不認同,對家人隱瞞,這些問題都還存在,再加上你還沒完全康覆……淩游,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但我怕再來一次還是錯的,我們都承受不了再錯第二次。”

山頂秋風獵獵,淩游閉上眼,陽光照著眼睛,視野一片血紅。

連續值班好幾天,楊亞桐今天終於可以回公寓了,打開門,看到淩游背對著他坐在陽臺,喊了一聲沒回應,他拿出手機。

大師兄楊亞桐:我回來了。

精神一科淩游:好的。

大師兄楊亞桐:回頭。

淩游起身,見他已經到了,指指自己的耳朵。

楊亞桐點頭,繼續發微信。

大師兄楊亞桐:我知道,別急,很快好了。你想吃什麽,是等會兒出去還是叫外賣?

精神一科淩游:我都可以,看你想吃什麽。

大師兄楊亞桐:哈哈你可以對我說話的。

精神一科淩游:聽不到的時候說話聲音有點怪。

大師兄楊亞桐:你先躺著,我歇會兒就出去吃飯。

淩游不知道他已經多長時間沒睡過覺了,楊亞桐一坐在沙發上便仰頭闔眼,很疲累的樣子。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那個脖頸的弧線,喉結偶爾動一動,緊接著是一個深呼吸,明明聽不到,他也能感知到那個悠長的嘆息。

他的桐桐很辛苦。

這個辛苦的人還沒怎麽好好休息,便跳起來找手機,接起來,見淩游在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沒事,走向陽臺接聽。

電話持續了一陣子,看起來不像是急召他回醫院的,楊亞桐的姿態也放松,他在陽臺上踱步,時不時點頭微笑,淩游看著他,逐漸能聽到一些雜音,然後到聽他說:“劉主任,謝謝您關心,我情況特殊,不打算找女朋友。”

淩游翻身,背對著他。

楊亞桐直勾勾地盯著淩游的背影,自從生了病,他瘦了很多,肌肉也不再緊實,側躺著,能清晰地看見凸出的肩胛骨,他對著電話說:“而且我最近有個很喜歡的人。”

“哦,不,還沒有。”

“算是吧,其實我也不確定。”

“嗯,好的,謝謝您,您也早點休息。”

淩游的胃痙攣了一下,一股涼意蔓延至全身。

“最近”?“很喜歡”?他說的人,顯然不是自己,他現在那麽優秀,沒有任何理由困在這裏,唯一的可能性只剩陪自己治病了。

他難過,又無可避免地憤怒,不能自控地懷念從前,懷念兩人之間毫無阻隔,懷念楊亞桐對他的愛意和誘惑,甚至懷念他嵌在楊亞桐身體裏的感覺,一種隱秘的蠢蠢欲動。

心臟重重錘打,每一次都敲中他四肢百骸最疼的那根神經,他被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感折磨得很難再躺著,起身站在楊亞桐面前。

楊亞桐見他眉頭還鎖著,問:“好些了嗎?還聽不到?”

話音未落,淩游便抓著他的肩膀,一把攬過來,一手捏著他的下巴,毫無征兆地吻了下去。

楊亞桐楞在原地,他本能地要抱住淩游,接住這個久違的親密,卻在即將沈迷的時候推開了他。

“淩游,別。”他目光躲閃,“我這幾天有點感冒——”

“對不起,我是……”淩游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剛才那股沖勁,他囁嚅道,“我有點——”

楊亞桐摩挲他的背:“我知道,你又聽不到了心情很差,沒關系的我陪你,我不會走。你看,我現在可以分辨出你的聽力是不是正常,不會像以前那樣嚇你一跳了。我懂的,你別難過。”

淩游垂著眼,滿心酸澀,像是生嚼了一塊檸檬,他想:我……別難過,又怎麽可能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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