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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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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癮2

淩游在於晶的住院記錄裏寫道:

主訴:反覆無節制賭博20餘年,興奮話多易激惹3年。寫到個人史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思考了一陣子,才從一個覆雜又冗長的故事裏提煉出主要內容。

於晶這個類型的病人,很興奮很主動,配合度很好,傾訴欲極強。入院的第二天,便給淩游講了一個時間跨度長達50年的往事。

她說,我和我兩個妹妹不是同一個父親,她們倆是不是我不知道,可能我媽也不知道,反正我和她們不是。小時候一直不知道我爸是死是活,但他在我高一那年突然回來了,我媽,呵,你說我媽是不是個弱智,她居然又重新接納他,還說以後咱們這個家完整了,要好好生活。完整個屁!不可能好好生活的!那個人渣真的沒人性的,他老是對我們三個動手動腳,當時兩個妹妹都還不到十歲,他也下得去手!她們什麽都不懂,再加上從來沒有過父愛,還以為這個便宜爹很好,每次都是我把她們帶走,告訴她們以後離遠點,不要被他碰到。

那年暑假,我外公去世了,我媽回老家奔喪,那個人渣強奸我,在家,在他和我媽睡覺的床上。我嚇得要死,妹妹們還在家,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你能相信麽,我親爹,又抓著我搞了我兩天!那兩天可能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惡心的噩夢了吧。

沒等我媽回來,我就跑了,跑之前跟妹妹們說,千萬要離他遠一點,姐姐找到落腳的地方就寫信給你們。說真的我特別舍不得,她們倆年紀小,我媽就那副樣子,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要被迫當她們倆的家長,但我不能待在那兒了,必須得跑。

在路上,我遇到我老公,我覺得可能是老天心疼我。他那年高中畢業準備去打工,路上我睡著了,有個人翻我包,他就假裝不小心弄灑了杯子,把我吵醒。醫生你說他是不是特別聰明,他還一直低頭道歉,後來他跟我說,他故意低著頭不看那個小偷,怕看見他的臉,被那個人盯上。

他是個特別好的人,話不多,很踏實,但不是那種傻乎乎的人,頭腦很靈活。他一點都不嫌棄我,反而覺得我受了很多苦,要更加對我好。後來我就跟了他,跟他一起打工。在電子廠車間,我們倆拼了命地加班,因為那會兒工資是按照工時算的嘛,我們就想多賺錢,等機會。幹了三年,他已經從小組長升做車間副主任,是不是很能幹?後來機會真的來了,有個小供應商準備移民,問我老公要不要接他的生意,我們就把全部的積蓄投了進去,還借了錢,後來還真的幹成了,賺到了第一桶金。

有錢之後,我就把妹妹們都接來了,供她們上學,幫她們找工作買房子,但是醫生,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命不好,這好日子還沒過幾年,我老公出事了。

我們那個公司經營一直特別正規,但不知道是搞錯了還是有人故意誣陷,說我們涉嫌走私,一夜之間所有資產全部查封。我們當時有個大單子快要到交貨時間,我老公東奔西走想辦法解決,在高速上出了車禍,人當場就沒了。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覺得他不在了,我活著一點意義都沒有,就算最後查清楚了公司沒問題,我也一點賺錢的心思都沒有了。有錢有什麽用呢,他再也回不來了。

後來?後來我就開始賭了嘛,剛開始是有個朋友看我不開心,帶我去澳門玩,剛開始我不會,但就是覺得輸一點錢再贏一點回來很興奮,不過後來你就知道了,越賭越大,賣了幾個店面和房子。

對,我知道,我控制不了,有一點錢就想再去,不去就難受得要命。妹妹心疼我,經常借給我,我知道這不對,我自己罪大惡極還連累別人,我真的是要改的,尤其是我兒子要結婚了,我不能讓親家看不起,但他們,他們也太麻煩了,婚禮上無緣無故說我們不給他們家安排位置,明明是他們沒說清楚多少人,怎麽就變成我們家的錯了!

醫生,我這次是下定了決心要改掉的,我已經跟他們說了,誰都不許借我錢,我也不要錢,我還可以去找個工作,打掃衛生都行真的,你要相信我,戒得掉這個癮!

淩游一直認定,對某件事物成癮的人心裏,住著一只異常兇猛難以馴服的獸,貪圖一些獲得的快感。他有時候也是如此,尤其是楊亞桐每天在他辦公室,在他宿舍,在他床上,以佳肴美饌的姿態呈現在面前。他似乎也有一些異常的灼熱集中在身體的某個部位,久久不散,這大概,也是一種癮。

他把額頭放在桌上試圖降溫,全然沒有察覺楊亞桐悄悄坐在了旁邊。

冷卻了一陣子,淩游擡頭,突然看見身邊有人,嚇了一跳:“我的天你怎麽跟胖大海似的不聲不響!”

“我以為你睡著了。”

“上著班呢,哪能這麽明目張膽地睡覺。”

“師兄我今晚上要回家住。”

“為什麽?”

“明天要回學校考試,班車太晚了趕不及。”

“哦,好。”

回家住也好,淩游想,可以睡一個清心寡欲的覺。

下午的這場雨,十分邪門,前一秒還是陽光普照,後一秒便看到一張白色的幕布從天而降,整個天空灰了下來。

坐在辦公室裏的淩游翻看著社交媒體上的實時消息,“長江路秒變長江”,“全球氣候果然變暖,海岸線已經漲到我家樓下”,“居然還有沖鋒艇!!點開看地表最強快遞小哥”……城市內澇給網絡提供了很多戲謔的素材。但一兩個小時過去,漸漸地,調侃的心情被頻繁的預警、通報和消防車救護車的聲音驅散,當淩游看到地鐵三號線停運的緊急通知,和有人在涵洞避雨被水沖走正在搜救的消息,心裏一沈,忙拿出手機給楊亞桐留言:考完了麽?雨太大就別回醫院了,回家住吧。

微信沒有回覆,他等了一會兒,嘗試打電話,提示關機。

已過傍晚時分,考試早已結束,他的意識裏頓時出現很多畫面:楊亞桐打車,車在水裏拋錨,楊亞桐被困在地鐵站出不來,楊亞桐步行,水太深迷了路……天吶怎麽手機一直打不通,不是撥不出去就是不在服務區!

他坐立難安,站在窗邊,雨還在下,比下午那陣子小一些,卻依舊是大雨,夜晚的雨水似乎更加堅硬了一些,像一根一根鐵絲條紮進土地,此時窗外任何一些歪歪斜斜的影子都讓他期盼,緊接著又讓他失望。

失望累積到一定程度,他給楊亞桐的輔導員打了個電話,要了他家的聯系方式。

“您好,我是楊亞桐在腦科醫院的帶教老師,我姓淩,想確認一下他有沒有回家,他下午考完試之後手機一直沒開,聯系不上。”

電話那頭的人楞了一下,疑惑道:“沒有啊,他說明天一早還要早起,回醫院住,怎麽他還沒到麽?”

“哦這樣啊,那您別著急,再等等,雨太大了,可能路上耽擱了。他回來我讓他跟您聯系。”

楊亞桐的媽媽段虹講話語速略慢,顯得無比溫和:“嗯,好,謝謝你啊。”

“那沒事了,這麽晚還打擾您,不好意思。”

淩游正想道再見掛電話,卻聽到一聲輕笑:“淩老師,別擔心,桐桐心裏有數,他說回去就一定會回去的。”

“呃……好的。”他不知道段虹這話是什麽意思,遲疑到近乎語無倫次,“啊,對了,您也別擔心。”

“哎,不擔心。麻煩你了,在醫院照顧他。其實桐桐跟我說了,你是他很認真交往的男朋友。”

淩游的家庭出了名的傳統。他有一次跟楊亞桐閑聊,說起自己的父親,說他幾乎就是按照大學校長的標準模板成長的人,醫術精湛,心思深沈,說話滴水不漏。對自己,表面上非常寬容,沒有要求,實際上你永遠都不知道他微笑點頭的背後,是滿意還是失望。尤其是聽說過關於自己放浪形骸的傳聞,他只說: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的私生活我不幹涉,但絕對不能搞出什麽醜聞。

淩游對自己的取向自卑又孤獨,但電話那頭的段虹,未曾謀面卻對他展現出溫柔和包容,正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應,一個濕淋淋的楊亞桐進了門,他如釋重負:“阿姨,他回來了,讓他跟您說。”

下一秒,手機便飛進了楊亞桐手裏。

“哎媽,別提了,雨太大,手機不知道是沒電還是進水,開不了機。嗯,真的是游回來的。你早點睡吧,我要去洗澡了,明天給你打電話。”

電話掛斷的下一秒,楊亞桐便被一塊浴巾蒙住頭。淩游捧著他的臉,咬了咬他的下唇:“你混蛋!你快把人急死了!”

他嗤嗤笑,回應他的吻:“別罵我了,我轉了兩趟公交,下來又走了好久才到的。”

“下這麽大雨不知道回家住麽?”

“可我跟你說了要回來的,手機開不了機,沒辦法給你打電話。”

“你的智商考完試就用完了?你回家再打給我不行麽?”

“那我——那我就想回來!我就想見你!不行麽?”

楊亞桐嘗試站起身來,卻雙腿一軟,跌進他懷裏。

“我看見有人在涵洞裏失蹤了。”淩游緊緊箍住他,“然後我就慌了,趕緊去找你家電話。”

揉了揉他的頭發,楊亞桐說:“還不太傻。”

“等得心焦,又不敢出去找你,也不知道去哪找,就在這屋裏走來走去,連胖大海都嫌棄我。”

“你知道麽,公交車裏都進水了,司機師傅都有點緊張,但我一點都不怕,因為我知道有你等我,我要回來,也一定能回來。”

淩游怔了怔,抄起他的腰,直接扔在床上:“我不想等了,我現在就想要你。”

“可我——”楊亞桐推拒著他的胸膛,“先讓我洗個澡好麽,我覺得自己身上一股魚腥味兒。”

扯開他的手,淩游低頭吻住他,楊亞桐累到大腦和身體完全脫節,也不反抗了,任由這個人從他的額頭親到鼻尖,再一寸一寸探進他的唇,此時這裏沒有雨,淩游的懷裏很安全,安全到……床似乎在搖晃,頭也越來越昏沈,就這樣睡著了也很好。

淩游的唇從他的頸子滑到鎖骨,嗅了嗅,故意說:“嗯,是有點臭臭的。”

他立刻警醒,奮力推開他跳下床往衛生間走:“是臭啊,那你還親!”

淩游舍不得似的拽著他的手:“聞著臭,吃著香。”

淩游把自己擺成了一個任君采擷的姿勢等著楊亞桐洗澡歸來,但已經睡醒一覺的胖大海蹦蹦跳跳來找他,不遺餘力地蹭他的手,似乎想要賴在床上。

“回你窩睡,今天不許來煩我。”

淩游把她拎回去,她又掙紮著跑回來,往返幾趟之後,連楊亞桐都看不下去了:“是不是餓了啊,你給她弄點吃的吧。”

“慣她毛病,哪有正經小狗吃夜宵的!”

胖大海很生氣,又叫不出聲,只能咬著他的袖子,蚍蜉撼樹一般,企圖把淩游拖下床。

等淩游給她開好罐頭,看她吃完,確認小狗祖宗已經可以安靜睡覺,再回來時,楊亞桐已經快要睡著了。

他不甘心,把人攬進懷裏,低聲問:“睡著了?”

“嗯?哦,還沒……”

他擡了擡嘴角,伸手關掉燈,輕吻著,一顆一顆解開他的扣子,一只手向下滑。

淩游的手有點涼,碰到他下腹溫熱的地方,楊亞桐一個激靈:“師兄你——別,不要這樣玩弄他。”

“不喜歡麽?”一邊輕撫一邊湊近他的耳朵,“他顯然也很喜歡我。”

“他累了,師兄,他今天忙了一整天,真的累了。”

“他忙一整天?他跟誰忙?”

“自己忙自己忙。”

“累了一整天才要放松放松呀,對吧,咱們把他放出來,讓他舒展一下筋骨。”

楊亞桐猶豫著要不要推開他的手,最終呈現出了一種欲拒還迎,聲音顫抖著帶了些哭腔:“師兄~啊……不要,他不要舒展他就這樣挺好的。”

淩游故意使壞,捏了一把:“別呀,你看他,都站不起來了,沒有生命體征了,我給他人工呼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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