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猶是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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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猶是故人歸

竹籬小院裏雖然種了果蔬,但顧瞻幾乎從不下廚,也就指望著每月回峰一次的大徒弟方蔚然,回來給他炒菜。

現在看來,是時候把竹籬小院交給三徒弟了。

顧瞻掏出一枚銀制的鑰匙,光照下泛著泠然的光,遞給江州。

他語重心長道:“小州,為師把竹籬小院的鑰匙交給你了,往生峰的死活就在你手中了。”

江州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他不明白竹籬小院與往生峰的死活有什麽聯系。

燕之游湊上前,用討要獎賞般的語氣問道:“師尊,那我呢?”

“給你的。”顧瞻早有準備,“啪”地一聲,一本泛黃的冊子出現在石桌上。

燕之游好奇道:“絕世菜譜?”

顧瞻搖頭,忍著沒發作,道“這是修煉無情道的功法,你天資聰穎,修煉無情道是修為增長最快的方法。”

斷絕七情六欲,從此與紅塵無緣。

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似乎有些殘忍了。

但顧瞻已經穿進這本小說,等了主角幾百年,就為了讓他修無情道,只有這樣,自己才有回去的希望。

這是燕之游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無情道?”江州喃喃細語。

沒記錯的話,他曾經聽村裏老人說過,修無情道,需要斬七情斷六欲,一心只有得道成仙的堅毅。

可燕之游性子活潑,眼裏只有吃和睡,那真是雞同鴨講——白廢氣力。

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出來,畢竟這是他師尊的意思,師尊有自己的考量。

燕之游隨手翻了翻,書頁邊緣破損不堪,印在上面的字跡還很模糊。

他合理懷疑,這是自家師尊不知從哪抽的用來墊桌腳的本子。

“師尊,我能不修嗎?”燕之游哭喪著臉,委委屈屈地看著顧瞻。

顧瞻有些熱,扇了扇折扇,“不行,你三師兄是往生峰的希望,你是為師的希望。”

為師回家的希望。

江州眼眸暗了一瞬,覆又恢覆如常。

燕之游只好不情不願應下。

他對修什麽道倒是沒有想法,但他只想做條鹹魚,不想和追蘿蔔的驢一樣,累死累活的。

幻想的美好生活徹底破滅,燕之游傷心了好一會兒,獨自找了塊空地去想靜靜了。

顧瞻嘆口氣,“走吧,去迎接你大師兄。”

燕之游走了,這句話是對江州說的。

江州輕輕點頭,“嗯。”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是師傅迎接徒弟。

極樂峰往下的山路有很多條,但大師兄方蔚然不走尋常路,挑了一條最遠的,最偏僻的。

傳音石內:“師尊,就那條你常走的,再往西走百裏,再拐個彎,然後……”

“十級路癡”顧瞻:“……”

他後悔要去親自迎接大徒弟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立即把傳音石扔給了一臉茫然的三徒弟江州。

江州沒接觸過傳音石,小心翼翼地捧著,頓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大師兄,你和我說吧。”

畫面裏突然晃進一個陌生少年。

洗去臉上汙泥,稍作整理後,才露出江州本來的面貌——他臉很白凈,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的眼尾上挑,眼珠直直地盯著那端的方蔚然。

倒是有種不同於顧瞻那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不過,方蔚然並不認識這個容色雋秀的少年。

他在蒼山時,就聽聞師尊莫名其妙地收了兩個徒弟。

在三師弟與小師弟這兩個稱呼間,徘徊了一下,他試探著問道:“三……師弟?”

江州應了他一聲:“嗯。”

“噢,原來是三師弟,第一次見面沒認出來,莫怪師兄哈,”方蔚然覺得方才太失禮了,又道:“你領著師尊,先走到……”

江州專註聽著,領著師尊七拐八繞穿過竹林,終於到了蒼山附近。

蒼山山下站了一個青年,容色秀美,氣質如蘭。

“弟子見過師尊。”方蔚然走上前幾步,朝顧瞻施禮。

顧瞻微微頓首,他這大徒弟還是這麽講究禮節,之後又對江州道:“別和你大師兄學這些繁文縟節,隨心所欲就好。”

方蔚然:“……”

當著他的面講這個真的好嗎?

“好。”江州道,“弟子知道了。”

方蔚然長相清秀,溫潤儒雅氣質,常年的熬制藥物使他衣服總是帶著一股中藥香。

看起來很好相處……這是江州對大師兄的第一印象。

有了方蔚然這個人形指南針,回峰路上走的很順。

但方蔚然作為領路人,卻落在他們身後。

他秉持著弟子走在師尊前有違禮數的原則,不遠不近地跟著。

到了該轉彎的地方,就提醒一句。

顧瞻知道拗不過他,也就隨他這大徒弟去了。

現在正好是春季,走去往生峰的途中,山花漫野,鳥聲清脆。

陽光暖暖地灑在顧瞻身上,他犯困地打了個哈欠,步調慢慢悠悠的。

江州註意到了,道:“師尊可是累了?”

“是有點。”顧瞻道。

往常這個時辰,他都還悶在殿內睡回籠覺,要不是今日大徒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才不會輕易離開床榻。

江州思索了一下,只道:“嗯。”

顧瞻:“?”

按照劇情的合理發展,他這三徒弟不應該善解人意地提出,“師尊,要不我背您?”

不過江州不是燕之游那貨,這小孩沒那麽容易對人卸下防備,要是江州真提出要背他上山,那才是不對勁。

主峰上的燕之游想了半天的靜靜,結果他的臉和霜打的茄子一樣——萎了。

他後悔來往生峰了,不,應該說他後悔離開皇宮來光耀宗了。

本來以為錦鯉護身,僥幸奪得弟子大選的魁首,擁有弟子反選長老資格,他就能在往生峰混吃等死,鹹魚一輩子。

結果還是逃不掉修煉。

顧瞻回主峰,一眼就看見趴在石桌上的燕之游。

方蔚然卸下背上籮筐,放在幹凈的地方,問道:“師尊,這是小師弟?”

燕之游聽到腳步聲與人聲,埋在臂彎裏的小臉擡起,卻是淚流滿面。

真就掉出幾顆瑩瑩淚珠,順著眼角滾落。

方蔚然不由得心裏一驚。

他這為老不尊的師尊到底幹了什麽喪盡天良的事?

一瞬間,方蔚然腦袋閃過無數陰謀論。

顧瞻咳嗽一聲。

他沒想到這孩子這麽沒出息。

“來,不哭,師尊給你糖吃。”顧瞻走上前,白凈的手掌間,憑空變出幾顆松子糖。

大概也知道丟臉,燕之游飛速抹了把臉,止住了淚水,露出了點點笑意。

這變臉也是夠快。

他撚了幾顆松子糖送入嘴裏,絲絲縷縷的甜味在唇齒間綻開,笑的像一個得到獎賞的孩子。

但顧瞻卻是痛心疾首,他好不容易向白鶴討要的兩斤松子糖,就剩了那麽點,還給了這熊孩子。

看來,今晚還得跟那老頭說,再要十斤松子糖。

見燕之游安靜了,顧瞻介紹道,“這是你們大師兄,方蔚然。”

吃了松子糖,燕之游嘴更甜了,道:“大師兄好。”

江州默默跟了一句,“師兄好。”

方蔚然笑若春風:“師弟們好。”

顧瞻見三人氣氛不錯,道:“以後你們要是被同門師兄弟欺負了……”

燕之游突然福至心靈,道:“找大師兄幫忙,一起揍回去?”

“不是。”顧瞻道,“找你們大師兄給拿藥,就算殘了廢了,上了藥再躺個十天半個月,管你們還能活蹦亂跳的。”

燕之游:“……”

他又想回皇宮了。

.

入夜,漆黑天幕籠罩之下,一輪彎月高懸,零星幾顆星閃著微弱的光。

蔚然居廊下還懸著盞燈,昏黃的光線,映在方蔚然的臉上更顯柔和,秀美。

他還在挑揀白日采摘的草藥,長睫微垂。

一陣夜風徐徐吹來,他卻不覺得涼。

方蔚然眸色深斂,修長的手指翻過一株草藥。他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沈聲道:“有消息了?”

靜謐的夜裏,他的聲音不似平日那般的溫潤和藹,倒透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如冬日的寒風般凜冽。

濃郁得看不清的夜色裏,幽深的竹林小徑間走出了一個人。

月色被雲層遮擋,看不清他的身形。

只聽他聲音嘶啞難聽,恭謹地回答:“是。”

與之前聽到的不同,意料之外的答案。

方蔚然的手一頓,撚在指尖的草藥隨之掉落,滾了層薄灰。

他的凡人道侶死了幾百年,本以為他死後會與眾多凡人一樣,轉世投胎。

曾經答應了對方,要去找他的轉世。但他幾乎把整個凡間翻了個遍,還是一無所獲。

他找不到他的凡人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麽多年,終於才有了這麽一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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