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陌路

關燈
第六十四章 陌路

邱羽望著靈鷹離去的方向,心中一緊,莫名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他認得出,那是寒凜山高階修士才有資格豢養的靈獸,與柳如嬿的隕星相同,人與靈獸心脈相通,不僅是所有者的左膀右臂,更是他們的眼睛和耳朵。

公孫允和阿七自然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木偶們徹底失去了控制,任公孫允如何控制都無濟於事,只不顧一切撲咬二人。

公孫允捂著胸口艱難躲避,制作這些傀儡耗費了他太多靈力和心血,如今一番折騰更是面如金紙,幾乎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阿七牙齒都快咬碎,胸口鮮血濡濕衣衫,一邊護著公孫允,一邊幹脆放棄嘗試,一手一個暴擊轟碎不斷撲上前木偶的腦袋。

眼看兩人鮮血淋漓體力不支,邱羽實在看不下去了,手中法訣剛一捏出,舌根猝然一甜,一大口鮮血立即不受控制咳了出來。

卷軸竟然對他的靈力有如此強悍的反壓制!

邱羽撲通跪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兩人被越來越多的木偶層層疊疊包圍其中。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連綿起無邊陰翳,緊接著雷聲震耳,一道巨大的閃電如金龍般穿透鉛灰濃雲,自天穹直直罩下。

哢嚓!

上百具木頭軀體登時發出恐怖的尖叫,幾乎瞬間被電光劈得粉碎,一時間木屑碎渣漫天拋灑,焦黑難聞的煙氣在稻田裏彌漫開來。

滿地狼藉中,阿七站在木偶消失的空地正中,一手緊緊抱著氣若游絲的公孫允,另一手高高舉起,霸下握在被掌心,筆尖流竄的金色電光赫然縈繞周身,與天穹中明晦的閃電相互呼應。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鮮血順著指縫流遍整只手臂,滴滴答答落入焦黑的土地之中。

邱羽駭然,雙目都瞪大到了極致。

阿七,竟然被神武霸下當場認了主!

半個時辰後。

堪堪修葺好的茅屋總算勉強恢覆了原貌,阿七點了蠟燭,又施法烘熱了室溫,公孫允一言不發縮在床頭,整個人裏裏外外纏了厚厚幾層紗布,小小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裏上下晃動,可憐又無助。

阿七坐在書案前,一半臉隱在晦暗裏,不敢回頭去看公孫允的表情。半晌,他抿了抿唇,終於試探著開了口:“對不起……”

公孫允沒有回應。

阿七嘆了一口氣:“霸下的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阿允,對不起。”

公孫允依舊未置一詞。

房間裏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阿七偷偷看了一眼公孫允,起身給他溫了一壺熱茶,近乎討好的小心遞了上去。

“阿允,你嘴唇都裂開了,先喝點水吧。”

公孫允終於有了反應,但也僅僅是麻木地轉動眼珠,空洞的眸子直直盯著茶水上浮動的兩三嫩葉。

阿七頓了頓,手又向前遞了幾分。

公孫允忽然發難,一揮手打翻了瓷杯,冒著熱氣的滾燙茶水霎時全部傾灑在了阿七的手背,刺得他不禁渾身發顫。

原本被霸下灼爛的皮膚登時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刺啦,黑褐色的瘡口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紅。

公孫允視若無睹,嗓音抑制不住的戰栗:“為什麽?”

阿七怔怔擡頭,卻見公孫允眼中血絲密布,一張清貴的臉變得猙獰,近乎嘶聲咆哮:“憑什麽自作主張幫我?我需要嗎?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霸下跟了我十八年,十八年來,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不在努力,只求有一天讓它會認可我,接受我!可你憑什麽?憑什麽一來就把它從我身邊搶走!”

“你知道傀儡術是我多少個日夜裏不眠不休,費盡心血才研制出來的嗎!對!我是靈根廢,沒關系,我還有這一條殘軀一身汙血,就為了逃出那令人作嘔的婚約,為了在寒凜山有一席立足之地,為了母親的遺願,為了所有一切,我連死都不怕,獻祭一點心尖血又算得了什麽!”

公孫允越發歇斯底裏,憤怒逐漸變成淚流不止的大笑,顫抖的雙手死死攥住阿七衣襟,卻刻意避開了他胸前傷口。

“你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拯救我?你算什麽東西?口口聲聲為了我保護我,你拿什麽承諾?漂亮話誰不會說?你想做三界最強的至尊,我就甘願做一個只會種田的廢物嗎?你到底自以為是的把我們之間當成了什麽?朋友?主寵?還是?”

公孫允忽然止住大笑,一雙淚眼定定直視阿七近在咫尺的黑眸,

“戀人?”

阿七眉頭緊鎖眼神躲閃,嘴唇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任何。

公孫允眼中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悲傷,隨即猛然推開阿七,踉踉蹌蹌下床,一把抽出那把他從未拔出過的長劍。

劍鋒淩厲,直指阿七咽喉。

公孫允沒有再看他,壓住喉頭哽咽,漠然道:“你已經救了我好幾次,我們兩清了,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阿七徹底楞住,想挽留辯解什麽,身子不自覺向前走出幾步,卻被尖銳的劍尖刺破了頸部皮膚,血絲縷縷滲透而出,填入劍身凹陷的紋路。

公孫允手腕一抖,撤回一半的手生生忍住,從邱羽的角度看去,他分明在極力克制洶湧的悲痛。

阿七不相信,又倔強地向前踏出幾步,劍尖刺破皮膚,一寸一寸沒入皮肉。

“站住!”公孫允猝然一聲大吼,嘴唇咬出血淋淋一排牙印,“別再往前了!給我滾啊!你這惡心的魔物!”

言畢,手中劍勢一轉,閉眼刺向阿七的肩窩。

噗呲!

阿七不可置信看著他,就這麽任由劍身沒入體內,大股鮮血噴湧而出,浸透了剛裹好的層層紗布。

“你……當真這麽想的嗎?”阿七嗓音沙啞,有些委屈的不信。

公孫允沒有回答,握在劍柄上的手開始壓制不住的發抖。

“我是真的想護著你啊。”阿七擡手抓住明顯戰栗的劍鋒,“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對不對?是霸下嗎?霸下認了我,對你影響很大,對不對?如果是這樣,那我現在就……”

“夠了!”公孫允打斷,“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是魔我是人,我們之間本就是敵對,當初,當初我就不該……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讓我……”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作嘔。”

阿七眼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他望著公孫允的背影,半晌向後一步一步退去,長劍一寸寸帶著血肉拔出,血花如同開在夜空的焰火,他卻好似感受不到疼痛,最終再無半分猶豫,笑著拭去滿面淚水,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結界波動剎那,公孫允宛若如夢初醒,跌跌撞撞追著阿七離去的方向拼命追去,直跑得呼吸粗重,全身傷口盡數崩開,鮮血濕透紗布,瀝瀝拉拉淌落一地。

結界邊,公孫允終於確定阿七已經完全離開,以往他們也有過爭吵,但每次阿七都會說要走,每次都只是躲在稻園某處,過了幾日又會自己偷偷回來,給他做一份歉意滿滿的醜醜大餐。

可這次不一樣,結界波動明顯宣告了他的離開,稻園是公孫允用寒凜山秘術造出的世外之地,自從上次大師兄帶人闖入後加了禁制,沒有他的授意,不懂破解之法的人根本無法擅自進入,阿七毅然離開,明擺了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會再回來。

忍了好久的淚水徹底決堤,公孫允跪倒在結界邊,終於不再壓抑自己,悲傷的痛哭響徹整片稻園。

邱羽默默看著一切,他不理解公孫允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分明是不想阿七離開的,可為什麽要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事?自責?自卑?他想不明白,只是看著他此刻的無助,忽然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些許,奈何不能觸碰,只好遠遠陪著,聽著他的哭聲,從月明星稀一直到東方既白。

往後的日子裏公孫允更加忙碌了,邱羽幾乎沒有見到他合過幾次眼,往往是剛躺下沒多久就再次披衣坐起,後來幹脆忙到沒時間吃飯,沒時間睡覺,每天就是雕刻,點睛。

霸下自認主後便再也不聽他任意召喚,無奈他只能忍著劇痛加倍煉化心尖血,漸漸的,點了心血的傀儡甚至開始能夠幻化出人形。

邱羽看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木偶傀儡誕生在破舊的茅屋之內,每一張臉,竟然都與阿七九分相似。

除此之外,邱羽還註意到,自阿七離開後,公孫允刻意撤去了結界禁制,隨著才雋大會的時日越來越近,那只行蹤詭異的白頭鷹再次出現,似乎有人一直在暗中窺視著稻園中的一切,一股不好的預感日漸濃烈起來。

天氣越來越冷,冬天快來了,才雋大會如期而至。

這日,公孫允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不似稻園那般隨意慵懶,他站在隊末,寒凜山特有的紅色校服一絲不茍套在身上,惹得旁人忍不住側目窺看,分明是極具攻擊性的色彩,反倒襯得他更加膚白如雪,仿若在天山上頂上盛放的赤色雪蓮,美得脫塵,只可遠觀而不得褻玩。

大師兄一行人打鬧著姍姍來遲,經過公孫允身邊時,大師兄刻意支走隨行師弟,一行人吹著流裏流氣的口哨,不懷好意大笑著漸行漸遠。

大師兄視線在公孫允身上來來回回掃了無數,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師弟近日長進不少,霸下可還順手?你說,這神武認了主後,還能不能抗下魔血的侵擾呢?”

公孫允只當他是空氣,目視前方不置一詞。大師兄也不惱,輕笑一聲挨著他站定,又伏在耳邊低低說了一句:“這次大比,師兄給你準備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就當做你我大婚之前的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公孫允眉心緊蹙,不動聲色向外挪了挪與大師兄拉開了距離。

才雋大會的流程一如三百年後沒有什麽變動,公孫允順利通過了靜心,並在經綸場中取得了第三的成績,最後一場妖獵終至,成敗皆在此一舉。

小千鏡界中,公孫允被傳送到了一片古老雨林,參天巨木遮蔽所有天光,枝葉扶疏盤根錯節,各種蟲蠍怪魚的妖物層出不窮,公孫允靠著傀儡術的加持,排名一路攀升到了前一百。

霸下與長劍完美配合,再次斬殺一只高階大妖後,公孫允隨手甩掉劍尖上以假亂真的血水,擡頭看著天幕中自己的排名再次上升了三十,只差三只大妖就能穩居榜首了。

眼看試煉接近尾聲,公孫允心急如焚四處奔波,豈料變故卻橫生於剎那,剛追著一只大妖進入山林中,濃重的霧氣陡然彌漫,彈指間模糊了周遭一切,公孫允召集所有傀儡,警惕著可能即將到來的危機。

忽然,頭頂響起怪異的簌簌聲響,緊接著,所有傀儡好似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直,任憑公孫允如何操縱都無動於衷。

巨大的不安淹沒了公孫允的心臟。

只聽一聲關節哢吧的脆響,數十傀儡徹底脫離神識操控,竟如稻園中一樣全部發了狂,咆哮著向公孫允襲擊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無數淩厲劍光驅散彌蒙,暴雨般將傀儡接連釘死在地面。

邱羽只看了一眼便楞住,來人竟是帶著一大群人趕到的蕭天時!

仔細再看,原是長得與蕭天時八分相似的年輕修士。

那人身形修長,身著一身九臯山專有的月白校服,舉手投足間盡是桀驁不馴,與蕭天時如出一轍,怪不得會被一眼認錯。

公孫允卻沒有放松,他好像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滿眼驚懼地大喊出聲:“蕭少主快走!”

來人竟是彼時九臯山的少主,蕭天時的老祖宗。

蕭少主沒明白他在害怕什麽,只執意上前一把將人拉起,詢問他是否哪裏受傷。

公孫允已然怕到極點,口中不斷重覆著讓所有人快點離開,眾人四下看了看,除了被插在地面的傀儡再無任何威脅,也就沒人當回事,倒是被公孫允這副與傳聞中翩翩如玉相差甚遠,見了鬼的瘋癲模樣嚇得不輕。

蕭少主正欲要將他一掌打暈帶走,身後猝然想起卡啦啦怪響,眾人看去,卻發現數十只傀儡竟憑空消失。

下一刻,一個修士忽然發出淒厲慘叫,不等大家駭然回身,瀑布般的鮮血噴濺數丈,澆濕了在場所有人的衣袍。

一聲尖叫響徹雲霄,死亡的氣息登時籠罩整片雨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