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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此身祭君(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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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此身祭君(補)

轟——

鏡界猛然劇震,暴起的靈流自雨林中心向外橫掃擴散,金輝流火蕩起的煙塵遮天蔽日,沿途樹木傾伏,嘩啦啦震落滿地殘枝。

蕭少主這一劍修為著實駭人,圍攻在前的七八傀儡當即被打得七零八碎,木頭做的軀體炸成了粉末,腦袋打著旋飛上半空又墜落,球一樣咕嚕咕嚕滾到矮樹叢之中不見蹤跡。

眼看威脅瞬間少了大半,其餘修士紛紛士氣大振,符篆不要錢一樣拼命往外丟,拔劍與剩餘傀儡混戰在一起。

蕭少主趁機救出跌坐在滿地狼藉中的公孫允,這才註意到他不知何時淚流滿面,丟了魂魄般渾渾噩噩,任由他怎麽呼喚都毫無反應。

蕭少主驚極,原以為公孫允被嚇得失了魂,兩指並攏探上他的眉心,卻發現並非如此,只是那雙眼神太過空洞,面容枯槁悲戚,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

“公孫允!”蕭少主又試著喚了幾聲,公孫允仍舊沒有回應,他有些不耐煩了,伸手推了一把,誰知公孫允竟沒有任何抵抗,直接一頭栽倒在地。

蕭少主嚇了一跳,慌忙上前去扶,手指抓住公孫允衣袖剎那,公孫允忽然一動,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一帶,蕭少主沒有防備,整個人直接砸在了公孫允身上。

幾乎同時,頭頂一陣厲風掠過,一把劍不知從何處襲來,越過他後砰的一聲插入身後樹幹,只剩下小半截劍柄在空氣之中嗡鳴顫動。

蕭少主瞠目,那竟然是把木頭做的長劍,劍鋒鋒利至極,絕不比神武仙劍遜色分毫。

公孫允在這時忽然開了口,嗓音沙啞難辨:“是頭,那些傀儡,還活著,小心。”

話音剛落,四周黑暗忽然傳出咯吱怪響,緊接著,又一支木劍從矮樹叢中刷的飛出,蕭少主早已防備,長劍橫在身前,鏘的一聲震耳銳響,兩劍相撞竟如同擊中鐵器,似有液體迎頭灑落,蕭少主下意識閃身,只覺胸前發麻,木劍翻滾著再次落回樹叢陰影之中。

“你的木頭玩具怎麽回事?”蕭少主喘著粗氣,提劍擋在公孫允身前,雙目死死盯著四周晦暗,警惕著隨時可能發動的襲擊。

公孫允卻十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嗓音絕望:“傀儡失控,對不起,是我無能……”

“木頭人不是你做的嗎?怎麽還……”

話說一半生生咽了回去,蕭少主有些懊惱的閉了嘴,公孫允沒有說話,抿緊雙唇,神情又開始恍惚起來。

蕭少主暗罵了一聲,擡手給公孫允下了一道防護結界,猝然覺得後背凜然,只一瞬間便閃身躲避,幾張符篆同時祭出,霎時將飛來之物打得粉碎。

一堆灰白木屑撲簌簌散落滿地,那竟又是幾把與先前兩次一模一樣的長劍。

就在這時,混戰中猝然傳來驚叫,其中幾聲分外淒厲,蕭少主心中一凜,擡頭卻見幾個修士已然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不止,身軀上赫然插了幾把鋒利木劍。

“師弟!”

“阿兄!”

其餘修士也註意到動靜,看到自己的同門慘遭毒手,有人哭喊著向屍體撲去。

蕭少主眉頭幾乎擰出水來,剛要掠去,公孫允再次一把攥緊他的手腕。

“眉心。”他強撐著起身,一手指著自己額頭,臉色白得幾乎不似活人,“傀儡弱點在眉心……擊穿,或者打碎頭顱,傀儡術失效。”

話一說完立即放開,公孫允強打精神,咬牙抽出長劍,竟是要加入混戰中去。

慘死的修士橫七豎八躺倒在滿地狼藉,鮮血浸透枯葉,滲入身下潮濕的泥土。

現實並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哀痛,死寂之間,又有兩個修士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木劍擊穿,還未來得及慘叫就當場死亡。

修士們驚悚到了極點,符篆早在剛剛就用了幹凈,此時只剩手中長劍自保,在場的大多是剛築基不久的小修,有膽小的已經開始忍不住失聲痛哭,眾人圍成一團,蕭少主振作精神對眾人高喊:“快吹靈哨,告知長老前輩們前來救援!”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紛紛去摸胸前哨子,誰知所有人的靈哨都不知何時融成了一塊焦黑廢鐵,徹底報廢無法再用。

蕭少主楞了片刻,驀然想起什麽,怒罵一聲低吼:“一定是那團液體!媽的!這些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話語間,樹叢咯吱聲驟響,只見幾團人形黑影影影錯錯,自幽暗中蠕動而出。

尖叫聲再起。

蕭少主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定睛一看,那竟是無數碎木拼接組成的巨型木人,密密麻麻的枝條互相盤繞糾結,被靈流炸得焦黑的頭顱架在最上邊,與龐大身軀比起來小的可憐,像是成年男子長了一顆嬰兒的腦袋,看起來驚悚中又帶著幾分滑稽。

木人行動起來十分吃力,但每一步都邁得很大,眨眼間便近在修士身前。

殺戮再次充斥整片雨林。

邱羽看得心驚,公孫允虛弱不堪,卻強撐著拼命為別人擋下一次又一次攻擊,奈何勢單力薄,一個又一個修士接連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蕭少主與公孫允最終體力漸失,俱是雙雙受了重傷。

就在這時,上百道金光符篆橫掃雨林,蠕動咆哮的木人和傀儡登時被巨大的法陣困住,僵直著動彈不得,緊接著,一道劍氣刺破陰暗,瞬間貫穿所有木人傀儡的頭顱,卻沒有徹底趕盡殺絕,留下了最後一只傀儡鎮壓於法陣之內。

眾人還沒有從無邊的恐懼中脫出,幾道月白身影從天而降,款款落在人群正中。

人群中登時響起竊竊私語,來人竟是金榜魁首的大佬,寒凜山的首席大師兄。

邱羽頓時皺眉。

公孫允顯然也十分厭惡,默默收劍入鞘,靠著樹幹虛弱滑坐在地。

蕭少主並不知其中內情,見終於有人來助,忍著渾身劇痛起身,對大師兄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大師兄微笑應了,視線卻一轉也不轉落在公孫允身上,一揮手,身後師弟們便分散去,與蕭少主一起救治傷亡的修士。

他又瞥了公孫允幾眼,轉身走向被鎮壓的傀儡,不顧它掙紮咆哮,一把擡起它的下巴。

“我說這張臉怎麽這麽熟悉呢!”

身後,一個跟屁蟲師兄忽然大叫出聲。

或坐或躺的修士們被吸引註意,紛紛向傀儡處看去。

蕭少主早就滿腹狐疑,聞言直接走上前與大師兄並肩,蹲身仔細去看那傀儡面容。

“方才在下就在好奇,師兄如此神力,為何不直接全數絞殺了這些怪物,留著一個是為何用?”

大師兄沒有回答,另一個跟屁蟲師兄搶先發言:“才雋大會期間出了這麽大事故,不留下些物證查明真相怎麽給各派交代?虧得蕭少主還是九臯山未來掌門,怎麽連這點常識都不懂?”

“我……”蕭少主噎得語塞,幹脆紅著臉站到一旁,閉嘴不再說話。

剛剛大叫的師兄圍著傀儡看了半晌,起身對大師兄行了一禮,伏在耳邊與他低聲說了些什麽,大師兄面色越發低沈,聽罷已然眉頭緊鎖。

他看向公孫允,語氣淩厲:“師弟,你不想跟我解釋一下嗎?”

在場所有人俱是一怔,不明所以看公孫允,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零星幾句落入邱羽耳中,竟是在腹誹公孫允違抗婚約一事。

公孫允垂眸不語,光線斑駁,整張臉隱在晦暗中,看不清他此時表情。

大師兄等了片刻,冷笑著再次開口:“好,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由我來說。”

“這張臉,是不是屬於一個叫阿七的妖狐?”

公孫允渾身一僵,仍舊未置一詞。

“阿允,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信你為人,知道這種事絕非在你,你好好和我說,是不是那個魔種強迫了你,我會代表寒凜山,為你還來清白。”

四下非議漸止,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一聲不吭的公孫允,氣氛變得死一般沈寂。

大師兄有些惱了:“你可想清楚了!十幾條人命債,你背得起嗎?!”

公孫允終於擡起了頭,卻是眼眶濕紅,淚水糊了滿面,一字一句道:“沒人強迫,事已至此皆是我一廂情願,與他無關。”

鐺——鐺——

妖獵試煉結束的鐘聲猝然響起,空曠沈悶的嗡鳴回蕩整片雨林。

與此同時,穹頂遽然出現一道弧形裂痕,緊接著,整座雨林如同皚皚冰雪消融,自上而下片片彌散,露出早已在鏡門前翹首多時的萬千修士。

鏡界徹底消失瞬間,腥風驟起,所有人都被眼前慘狀驚到失言。

下一刻,悲愴的哭喊在人群中炸雷爆發。

三日後,寒凜山昭雪臺。

山風呼嘯,暴雪肆虐狂舞,公孫允跪在祭臺正中,四肢都被粗重的鎖鏈禁錮,他衣衫單薄,綿厚的雪覆了滿身,本就蒼白的皮膚已近透明,冰藍色的血管若隱若現,濃睫結滿白霜,青絲隨風飄散,只歪斜插了一只青銅發簪,淩亂遮住了整張面容,死了般毫無生氣。

昭雪臺位於寒凜山的最高峰頂,常年苦寒遠離塵世,是關押懲戒重罪弟子的刑罰臺,由於常年氣候極惡冰天雪窖,長老入內都會丟去半條命,更何況公孫允這種天生體弱的碎瓷。

滿耳風雪嘯叫,不遠處忽然傳來咯吱咯吱的沈悶聲響。

大師兄一襲白衣,大氅厚實的絨毛白膩溫暖,周身罩在禦寒結界之中漸行漸近,沒有沾染半片風雪。

公孫允沒有擡頭。

大師兄走到他身前蹲下,眼底浮起一抹暗沈。

“阿允何苦冥頑至此?只要說出這一切都是受人指使,斷不會淪落成現在這副模樣,師兄見你,著實心疼。”

大師兄嘆了一口氣,擡手拍去公孫允身上落雪,又解下大氅為他細細披上,圍脖的雪白皮毛蹭得他忍不住動了一動。

“可暖和些了?”他強行抓起公孫允凍僵的雙手握住,聲音似水溫柔,“明日便是仙盟會審,師兄擔心,所以違背門規偷偷來看看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師兄明白,你天生要強,從不願雌伏於任何人之下,可師兄是真心喜愛你。如今掌門病危,三大派已有淩駕之勢,你想過嗎?若是樹倒猢猻散,幾代人的苦心經營付之一炬,不止你,師兄身為首席大弟子,又該如何對得起當初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發過的毒誓?如何對得起伯母生前遺願,對得起寒凜山數萬同門?”

公孫允仍舊未置一詞。

半晌沈寂,大師兄勃然發怒,握住公孫允的手掌猝然發力,恨恨低吼:“為什麽不回答?你就這麽喜歡那只野狐貍?喜歡到不在乎寒凜山的死活?!你知不知道,若是沒有我,寒凜山一天都撐不下去!”

公孫允終於做出了些許反應。

他艱難擡起頭,雙眸被風雪凍住,看不清周遭一切。

大師兄忽然笑了,他猛地甩開公孫允的手,臉上盡是嘲諷:“阿允果然對那野狐貍念念不忘啊,那不如好好看看,這是什麽。”

言畢,一把拽下公孫允身上氅衣,絨白的皮毛在風雪中翻滾起伏,湊在臉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稻禾清甜。

公孫允瞳孔驟縮,周身開始不可抑制的瘋狂戰栗。

那竟是,阿七的尾巴。

毛絨的,雪白的,足足三條等身大的蓬松長尾,由於手感太好,以至於公孫允在與他相遇第一晚就偷偷抱在懷裏揉得不肯撒手。

可如今它們卻斷了,公孫允顫抖著伸手又縮回,仿佛那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只要稍稍觸碰,便會將他整個人撕碎,連著溫熱骨血一並吞吃入腹。

“師兄愛不愛你?知道你掛念阿七,特意留了他的一部分送你,高興嗎?”大師兄擡手撫上公孫允面頰,俯身近乎癡迷地吻去他眼角晶瑩,“多虧了那畜生的血,若阿允的傀儡術真成了,師兄就真的要徹徹底底失去你了,師兄實在不想,師兄舍不得。”

公孫允絕望至極,想張嘴,可牙齒凍在了一起,除了小獸般淒厲的嗚咽,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難受嗎?再多哭一些吧,阿允好美,怎麽辦?”言語間氳著怪異的幹澀,大師兄指節發力,牽起公孫允的手一路向下引去,“你看,師兄這裏,都硬得發漲了。”

公孫允登時瞪大雙眸,手中奮力凝起一道靈輝朝大師兄砸去,大師兄一聲嗤笑輕易避開,隨手撥開公孫允衣襟,露出一截透白肩頸。

“無恥!”

巨大的恥辱將他徹底淹沒,公孫允拼了命掙紮斥罵,大師兄不為所動,不顧風雪寒冷,欺身將他壓倒在冰涼的祭臺之上,手上力道兀的兇狠。

突然,一道赤紅身影劃破漫天暴雪,猛然將大師兄撞翻在地,隨後齜牙低吼著擋在公孫允身前。

大師兄迅速翻身拔劍,看清來人後怒極反笑:“我當是誰,看看這副窩囊樣,仙門到處找你不得,如今竟自己送上門來,正好,今日就活捉了你這個惡心畜生,為死去的同門們報仇!”

公孫允聞言猝然起身,看著眼前滿身鮮血凍成冰塊的狐貍,不可置信:“阿七?真的是你嗎!”

阿七沒有回頭,鋒利的爪子拍斷粗重鎖鏈,僅剩一只的尾巴揚起,將公孫允裹上自己脊背。

公孫允凍得僵硬,卻仍奮力伸展手臂摟住阿七。

大師兄登時揮劍逼近。

阿七險險避開,卻因傷勢太重落地時踉蹌摔倒,連同公孫允一同滾落在冰涼雪地。

下一秒寒光驟閃,噗呲一聲穿透阿七腰腹,將他死死釘在凍土之上,皚皚白雪中瞬間開出一朵刺目鮮紅。

“不!阿七!”公孫允嘶聲大吼,天地萬籟在那一瞬間消弭無聲,絕望滅頂,將他徹底淹沒。

阿七直直望著公孫允,兩行血淚滑落臉頰,嘴巴上下開合,分明在說

——對不起。

公孫允撲倒在他身前,拼命去拔那柄長劍,劍身入土三分,竟是無法撼動分毫,淚水模糊了視線,冷風一吹,迅速在雙頰結出剔透冰晶。

大師兄冷笑著說著什麽一步步走近,公孫允猝然起身,在他靠近前拔出銅簪,反手橫在頸側,眼中只剩絕望與仇恨。

“別過來!”

大師兄一怔,慌得僵在原地,極力柔聲安撫他不要輕舉妄動。

“為什麽!”公孫允嘶聲咆哮,“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大師兄微微一楞,試探著向前挪出一步:“冷靜,阿允,別做傻事,師兄知錯了好不好?聽話,先把簪子放下。”

公孫允忽然笑出聲,漸漸的,笑聲越來越大,直到最後聲嘶力竭。

“師兄莫不是忘了,寒凜山繼任門規有二,除去道侶,若掌門嫡子過世,其順位者亦可另立他人。”

大師兄登時面色凜然。

噗呲!

血花剎那飛濺,在漫天大雪中開出一片艷麗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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