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0:00

關燈
第5章 00:00

清晨,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探出頭。

弄堂末尾,桂花的香味散漫整條巷子,逼窄的巷道一條通到底,墻縫裏潮濕陰暗,生長著一片片的青苔,溝裏是下水道的汙水味,混雜在花香裏。

擡頭首先看到不是天空,而是密集纏繞的電桿線。

謝程裏從破舊的居民樓上下來時,陳季正蹲在墻角背英語單詞,聽見聲,連忙收了書站起來。

她腿蹲得有些麻了,差點沒站穩,幸好扶著墻。

九月的天很熱,緊抓著夏天的尾巴不放,肆意兇惡地折磨人。

可盡管這麽熱,謝程裏卻依舊穿著校服外套,一絲不茍地拉到底,幹凈整潔。

他淡淡掃了一眼站不穩的陳季,一秒不到便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

陳季早已習慣他這樣的冷淡,跟在他身後,步調盡量和他一致。

一如往常,兩人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直到上了公交車,她站立握著扶手,謝程裏坐在緊鄰公交車門靠窗的位置。

這個點,車上有不少學生,清一色都是九中的校服。

車窗露出一點縫隙,風不停地往裏灌,吹動少年的短發,露出他劉海下那雙淺色暗晦的眸子。

他單耳掛著線式耳機,裏面聽的是英語聽力,細長的脖頸被校服領蓋住一半,黑色的書包被他置於腿上。

陳季站在謝程裏外側,兩人中間坐著一個人。

忽然司機猛剎一腳,整個車廂的人都不禁晃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晃眼的時間裏,陳季看到了謝程裏緊拉的衣領之下布滿烏青的瘀傷。

陳季久久楞住沒有回神。

*

七點四十剛過,謝程裏和陳季前後腳踏入高二(一)班的門。

一班的班主任李芳是語文老師,高一的時候帶過謝程裏和陳季在的六班。

知道他倆成績好,特意他們兩人調配在一起,安排的同桌。

因為高二要分班,所以暑假作業是年紀統一布置的,不論文理,九科都有,開學當天一並交由班主任。

像他們這種尖子生,不止有年級布置的作業,老師還單獨分配了卷子。

陳季從書包裏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裏面是整整齊齊的卷子,被她用鋼卡一類類分好,她拿出最下面的幾張,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謝程裏的胳膊。

他睥著,清冽的眉眼之間有過幾分被打擾的不悅,一閃而過。

陳季垂眸,鼓起勇氣地小聲問:“謝程裏,這道題能和我講講嗎?”

見他沒反應,又失落地將卷子拿回來,剛挪動,就聽見他的聲音:“哪道?”

陳季滯緩說:“這題第三小問。”

雖然同班一年,但這還是第一次問他題,心裏怕被他拒絕。

謝程裏講題很細致,低沈的嗓音有著少年獨有的灰冷調,在這炎炎夏日裏,他就像是一株薄荷,清涼,生爽。

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

陳季聽得癡迷,有些得寸進尺,多問了兩道,謝程裏也沒有拒絕她。

直到前排傳來刺耳的凳子摩擦聲,打斷他們的探討。

梁晚睡眼惺忪地撐起腦袋,披散著頭發垂在腰間,原本寬松的短袖校服被她穿得格外合身,甚至是有些緊,勾勒出花季少女的良好曲線。

她有些起床氣,被吵醒後眼尾都泛著紅意,整個人都透著懶散。

梁晚轉過頭去看時,入眼的是陽光下那病態的白,仿佛連血管都能看得清,她視線停留在男孩修長的脖頸,只是他的拉鏈拉得太緊了,遮擋住了原本因為瘦而更突出的喉結風光。

是他啊。

被人吵醒的怒氣瞬間一澆而散,她饒有興趣的盯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故意將椅子弄出了點聲響。

女孩勾唇,下顎微微擡高,一雙極其具有攻擊性的眼眸佯裝不悅,直直地盯著謝程裏說了句:“哎,好學生啊。”

謝程裏擡眸與她對視,漂亮的臉蛋與那晚巷口的人對應起來。

黑暗的巷道裏,女孩的聲音明顯又幹脆:“朝裏面去了。”

她明明有很多選擇的,往左去了,往右去了,沒註意……

梁晚知道他認出了自己,卻是沒有絲毫歉意,胳膊放在椅背上,撐著側臉。

“好學生,吵著我睡覺了。”她責怪的語氣帶著絲絲嬌恬,不仔細聽是聽不出來的。

陳季對梁晚盯著謝程裏打量的眼神有些不適,那是充滿目的性的、戲謔的、譏諷的。

於是她主動打破這場僵局,和梁晚道了歉:“對不起,我們不講了。”陳季收好卷子。

梁晚像是壓根沒聽見陳季的話一般,直勾勾的視線沒有挪動半步。

比起旁人的朗讀聲,他們兩人的聲音不算大。而且謝程裏全程基本上沒說幾句話,只是點了幾次要害,是陳季一直順著他的思路說自己解題方案。

謝程裏垂眸,自顧自地繼續看書。

幾秒鐘後,一本習冊裹挾著風被扔到他的面前,鋒利的紙頁邊緣在他手指上輕輕劃過,指背邊緣冒出一滴血珠。

紅與白的鮮明對比,視覺沖擊力很強。

他蹙起眉,再次擡眸望向梁晚,指節在隱隱顫抖。

女孩笑出聲,他在生氣啊。

陳季見狀,連忙拿出紙遞給謝程裏,對梁晚的態度也不如剛才那般溫和,質問:“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真的是莫名其妙。

梁晚抿了抿唇,粉桃般的唇色稍稍一用力就瞬然失色,松開唇齒,又恢覆原狀。

“聽說你成績很好,幫忙補個作業唄。”

梁晚記得柳蘇蘇說過,他是光榮榜的常客。

其實柳蘇蘇說得不太正確,謝程裏不是常客,而是在榜首久居不下。

她扔過去的習題冊是空白的。

梁晚問:“不補嗎?”

剛才陳季質問的聲音有些大,一時周遭的人都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朗讀聲漸漸變成了議論聲。

梁晚細細端詳著他被劃破的傷口,語氣緩了下來:“我的冰淇淩,你總得給我道歉吧。補完我的作業,我就不怪你了。”

她笑,笑得真誠,一如那時她道破他的窘迫。

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

“多少錢?”他壓抑著心緒問。

梁晚頓了頓,隨口道:“一百。”

隔得近的人都聽到了,忍不住唏噓一口氣。

什麽冰淇淋,要一百塊,這不明擺著整人嗎?

有人問那是誰。

梁晚啊,他們班的關系戶,人如傳聞,為非作歹,又壞又惡,和黎之行那群混混是一路人。

這種人,在他們班就是一個禍害。

梁晚的確是亂說的,那根冰淇淩其實也就三塊五毛。

她如願地在那張幹凈無瑕的臉上看到了些許不耐煩的情緒。

謝程裏將她的習冊放到她的椅背邊緣,語氣暗晦不明:“下周我賠給你。”

梁晚挑著雙眸,小聲道:“真不補?不怕我回頭找人打你?”她故意將“打”這個字咬得極重。

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先感受到那一寸細嫩的膚感,女孩的手指很輕,像是一根羽毛,從他的傷口處,輕輕舔舐過,將他的那滴血珠慢慢滑開來。

梁晚的動作幅度很小,外人看上去就像是她接過那本習冊一樣。

但謝程裏卻是清晰地感知到了。

淺色的瞳孔沒有絲毫波瀾,神情自若地收回手,用剛才陳季遞給他的那張紙巾用力地擦拭著傷口,像是沾染上了汙穢一樣。

剛過八點,班主任李芳準時踏入教室。

見他們一群人都望著一個方向,哪裏有火箭班學習的樣子。

聽見老師的高跟鞋聲,看熱鬧的學生們連忙轉頭做自己的事。

高一的時候就聽說過這位李魔頭的傳說,除了不打人之外,什麽奇葩事她都做過。

自習課講話就讓人吃蒜或者芥末,遲到多少分鐘讓人抄長恨歌多少遍,甚至跑到男廁所裏去逮抽煙的男同學,然後買劣質煙讓人家當著面抽完,不過因為這事兒她處理不當被年級主任批評過。可奈何她帶出來的都是好苗子,領導們也沒給什麽重的處罰。

所以大家都挺怵她的。

李芳走到梁晚那邊去,掃視一眼,沈聲問了句:“看什麽呢?”

梁晚沒回話,李芳認識她,前輩的女兒。

當事人沒說話,前排的張菲便先開了口:“李老師,這位同學逼著謝程裏幫她趕作業。”

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氣高,想法也比較單一,覺著梁晚德不配位,憑著關系進火箭班,占了別人的位,再加上有關她的那些言論,自然有些針對。

倒不是說有多不喜歡梁晚,她也沒栽贓她呀,說的都是實話。

梁晚擡眸冷冷瞥了她一眼,就聽頭頂上傳來的聲音:“梁晚,是這樣嗎?”

張菲咬定繼續道:“那本空白習冊還在她抽屜裏呢,我們都看見了的。”

梁晚“呵”笑一聲,讓她繼續說。

周遭的人,除了張菲,誰都不想趟這灘渾水。

大家心裏都清楚,其實這種事情不好說的,都是同學,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尷尬。

李芳將視線移到謝程裏的同桌陳季身上,女孩被盯得頭皮發麻,縮了縮肩。

“是這樣嗎?”老師問。

陳季偷偷打量了幾眼身旁的人,見他緊抿著薄唇,隨後應聲:“是這樣的。”

她剛說完,梁晚便沖她笑,語氣溫柔:“乖乖,可不能仗著成績好就隨便冤枉人哦。”

純良無害的笑容一時讓陳季心顫了一下,仿佛自己真的說的是假話一樣。

怎麽可以有人這麽會裝?

陳季生怕老師不相信自己,連聲否認道:“我沒有冤枉你!”

明明這麽多人都看見了的。

梁晚從抽屜裏拿出自己的暑假作業,其中包括了他們所謂的那本習冊,上面寫著梁晚的名字,卻不是空白的,每一頁都有字跡,能看出來是趕做的,亂得不堪入目。

“李老師,您看,我可是好孩子。”

“謝程裏,是這樣嗎?”李芳又問了一遍。

光下,風吹動窗簾,他的眸子在那一刻終於有了絲絲波瀾。

指背上泛著點點痛意,那一滴血珠早已被擦拭幹凈,他眸光一沈。

“沒註意。”

主角是他,他卻說他沒註意。

梁晚唇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最後,李芳沒有在追責真相如何。

只是這樣的行為,在大家眼裏就是□□的偏袒。

尤其是張菲,眼睛都快將梁晚戳出一個洞來,她同桌王以敏扯了扯她袖子:“算了算了,惹不起她的,回頭她讓人堵我們。”

提及此,張菲郁悶地回過頭,獨自生悶氣。

李芳緩緩走到講臺上,打開她自帶的擴音器,麥靠得太近,發出刺耳的呼啦聲,驚起窗外駐停在樹枝上的鳥兒。

整個教室都清醒了過來。

她快速掃視一眼教室,視線停留在梁晚身上,“新學期,新氣象。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哪個班的,也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麽樣,反正從今天起,進了我高二(一)就得註重品德,好好學習!”

窗外,蟬鳴嗡嗡叫,藍天白雲下,跑道上還有幾個遲到的學生正悠閑地邁著步子。

這天,很適合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