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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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0 章

覡因方濟之割裂的反應有些錯愕地楞住,顏無恙卻已單手拎起他的後頸,飛身掠出屏障。

所有動作都在出屏障的瞬間被慢放了前百倍。

直到這一刻,覡才察覺到時間流速所帶來的壓迫感——他眨眼的動作被無限延緩,而顏無恙在剛剛自損了身體部件的情況下,居然還能如常地疾飛,轉瞬間將他帶到泥人面前。

對方甚至還能有閑裕轉頭對身後不知何時跟來的人說:“這裏有我就夠了。”

“放屁。”顧長雪沖顏無恙冷笑,“剛出了手術室就給自己來一刀的人有什麽底氣大包大攬?”

時間的遲緩在這兩人身上似乎絲毫體現不出來,但覡很明白,這完全是因為這兩人本身的行動速度就異於常人。顧長雪甚至還能在懟完顏無恙後回過臉提醒他:“準備好,方濟之要調速了。”

話音未落,覡便覺身上的凝滯感驟然一輕。

他當即擡起木杖,杖尖一點身前的泥人,下一瞬,眼前驟黑。

“……覡的神通能以一花、一草為一世界,那將花草換成黑塔碎片呢?”

方濟之當時這麽說,“即便這一過程與遷躍並不相同,但顏無恙這小子和尋常守燈人不同,已經遷躍了千百次。再加上他體質特殊……完全可以將此過程中模擬成遷躍,再借由破損懷表觸發時間溯回,將黑塔碎片的時間向前倒轉。”

“要解決的問題只有兩個。第一,你們得在被卷進時渦前及時抽身,免得碎片沒了,你們也跟著沒了。”

“第二,這種時間溯回目前是不可控的,我還弄不清楚究竟能溯回到什麽地步……只能憑運氣。也不知道這運氣能不能借由灰仙兒的陣法變好點。”

黑泥粘稠冰冷的觸感包裹住身體,封堵住嘴鼻。再度陷入絕望的意識洪流前,一股灼燙的溫度自耳根後傳遍全身,庇護著覡艱難地睜開眼。

他在心中祈禱這一番折騰能夠成功,否則就算他們還有餘力再來一回,裹挾著李橘井意識的黑塔碎片也未必會再上一次當,讓他們那麽輕松地找到碎片所在。

時渦的光斑逐漸從黑泥中滲透而出,覡緊繃的心弦終於緩緩放松。可就在他近乎要露出喜悅的笑容之際,另一股滲人的惡意猶如針紮,明晃晃地刺來。

“瘟神。”顏無恙比覡察覺得更早,電光火石間明白過來為何打到現在都沒見瘟神露面,為何李橘井這麽個普通凡人在被黑塔碎片侵蝕甚至融合後,居然還能保留一絲神智。

他條件反射性地準備動手,“可能要被耽誤時間”的念頭剛劃過腦海,擡起的手臂就被顧長雪按住:“怕什麽。”

顧長雪金紅色的眼眸即便在黑泥中也能看出輪廓:“還記得我在《死城》的最後半個月麽?還記得我同你說過,幼年時黑石村出現的那條來自熱帶的毒蟒麽?”

他身邊發生過很多不合理的事,從前他想不明白,現在卻能確信,那都是湮滅想將他推向死路。

“湮滅那種堪稱規則性的黴運都奈何不了我。”顧長雪的視線向下睨了一眼,“打賭麽?賭直接抽身,這瘟神是會僥幸地跟隨我們逃出生天呢,還是倒黴地被留下。”

顏無恙深深看了眼顧長雪,手臂肌肉緊繃:“覡,走。”

暈眩感應聲而至,顧長雪在抽身間向下瞥了眼,看見隔著橙光緊箍著覡的瘟神擡起頭沖他裂開一張滿是細齒的嘴。

詭譎的笑還未扯到耳根,黑泥中忽然生出一雙雙手:

“留下……”

“永遠……一起……”

“誰都……不允許……離開!”

那些手同樣伸向顧長雪等人,卻被橙火的虛影隔絕在外,唯有瘟神毫無遮擋,眨眼間被無數雙手按住身體,連帶著他那張布滿細齒的嘴和赤紅的雙眼亦被遮擋的嚴嚴實實。

瘟神哀嚎著被無數雙手重新拖回絕望的洪流,顧長雪等人卻在須臾後猛然破泥而出,摔落地面。

——摔落特指覡,顧長雪和顏無恙反正是穩穩站住了,甚至還有閑心互相伸手:

“把懷表修了。”

“你一直保持這個狀態沒事?”

“……”覡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還沒結束呢!”

方濟之卻在黑泥汩汩褪去的同時收回法陣:“不,結束了。”

他雖然不知道黑石村後崖的巨蟒,但千山一行他親自走過。

湮滅那麽不願意讓世界脫離掌控,恢覆完整,黴運能讓九天和玄銀衛一路又是遇山崩又是泥石流,可一跟著顧長雪上路,風平浪靜得都能當做旅游。

湮滅會不想弄死顧長雪嗎?怎麽可能不想。

那為什麽沿途什麽災什麽劫也沒發生?唯一能解釋這自相矛盾的現象的,就只有湮滅的黴運抵消不了顧長雪身上的幸運。

有這樣的幸運,再加上灰仙兒從旁輔助,這塊黑塔碎片怕是能被溯回至未誕生的時刻。

方濟之還想開口再說幾句,一旁的灰仙兒忍不住尖聲叫道:“別聊了!能不能來搭把手?”

黑泥在以極快的速度扭曲坍縮,這意味著時間溯回的確起了作用,但同時也帶來另一個禍端。

“京都地下都被侵蝕空了,白木深正設法填補呢!你們再聊會兒,整個京都都要沒啦!”灰仙兒四爪牢牢踩著金陣,替化為虛火沈入地下的白木深護持,“那麽大的空缺,總不能把他埋地下填坑吧?”

顏無恙辦事比方濟之更周全穩妥點,仍防備性地盯著半空中已褪去所有黑泥、只剩裸.露本體的黑塔碎片:“建木。”

“……嘶。”覡還真沒想到能這麽用建木。

他擡起木杖,一敲地面。

建木驟然紮根,又被地下的白木深及時接管,引導著填充進京都地下的每一處空隙。

顧長雪的雙目穿透泥土的遮掩,看了會地下的人形虛火東奔西跑,才收回視線,走到顏無恙身邊,一起盯著那塊碎片在扭曲中逐漸褪去一身黑色,又不停歇地繼續走向虛無。

“你什麽時候猜到的?”顏無恙直到那塊碎片徹底消無才開了口。

“聽李道長提及懷表和燈塔之間的聯系時就有點預感,後來你和方濟之又明顯對我有所隱瞞……算是幫我敲定了結論。”

顧長雪沖方濟之示意,盡快對某人進行維修:“燈塔破損後,只有持有‘願為螢火’的懷表因與母燈塔聯系緊密,所以可以正常遷躍回原世界。即便如此,你還總是落錯地點……那我這個總是能精確來回的,跟母燈塔之間的聯系到底該有多緊密?”

“如果我只是和你一樣,因為持有某個與‘願為螢火’類似的秘技,所以和母燈塔有牽連,那你和方濟之也不至於這麽瞞著我。”

顧長雪淡淡道:“我是個演員,看過的套路不在少數。想到自己或許是破損的燈塔碎片,你們瞞著我的原因是不希望我知曉真相後,自願與燈塔融合,喪失自我意識,好像也不難。更何況,佛子還給我漏過題。”

如果真要細究的話,或許在很小的時候,他潛意識裏就已經猜到自己也許並不是人。

哪有人看字的時候會憑空刷出一堆亂碼,看人的時候看成肌肉骨骼?只是他那時因殘損嚴重,不但種種機能受損,也遺忘了與燈塔相關的記憶。被顧老爺子一手帶大,自然會對撫養者產生極深的感情,促使他的潛意識一方面無比明晰某些事明顯有問題,一方面又催眠自己忽略這些問題。

其實只是欲蓋彌彰罷了。如果他打從心底當真認為自己的異常是所謂的閱讀障礙引起的,為何從不對老爺子說自己看人也與常人不同,為何在去醫院看診時也從不嚴明自己的全部病情?

他還總是去做一些極其危險的事。

比如十幾來歲就敢去赴擺明了沒安好心的酒局,比如穿入《死城》後,明擺著不占任何優勢,潛意識裏卻認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高位者。

如此之多的提示清楚明白地擺在面前,他要是還參不透,那也太過自欺欺人了。

顏無恙沈默了許久,才轉過臉看他:“那你會選擇與燈塔融合嗎?”

這對於顏無恙來說,其實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為他早就知道答案。

他一直不想告知顧長雪實情,就是因為他在腦中模擬了無數次,每一次顧長雪都會給出同一個回答——

“會。”

顧長雪在顏無恙蹙起眉轉開臉前擡起手,屈指托著對方的下巴反問:“那你會上前線嗎?”

顏無恙:“……會。”

“半斤對八兩。”顧長雪哼笑,“都是要去拼命,我的運氣比你還好些,你有什麽好攔我的?”

他指尖微微用力,掐著顏無恙的下頜慢慢傾身靠近:“真那麽不希望我失去自我意識,那就……向我許願吧。”

就像小貍花曾向神明許願,願好人終得善報,司冰河回應了她。

覡曾向神明許願,白木深回應了他。

顧長雪輕聲說:“向我許願,我就回應你。”

顏無恙似乎對他這樣的說法有著輕微的不虞:“你以什麽身份說這句話的?”

他對於燈塔或許會完全吞噬顧長雪的自我意識這個可能性憂慮了許久,以至於聽見顧長雪以燈塔的身份說話都頗為抵觸。

顧長雪輕吻他緊抿著的唇角:“你的神明,你的愛人。”

你守護的存在,和守護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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