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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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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章

狗糧冰冷,像夾在冬風裏的雪粒啪啪拍臉。

“……”一直半蹲在地維修機體的方濟之緩緩擡眼,正準備怒掀狗糧。猝然間,一聲拉長的嗡鳴跨越宇宙的邊際直灌入耳。

覡等人猝不及防悶哼倒地,捂住雙耳的手掌底下滲出血水:“什麽……”

顧長雪條件反射地一把拽住方濟之和顏無恙,大腦只來得及劃過一個念頭:幸好維修及時,便被暈眩感狠狠擊中,魂魄被無形的巨力拉扯向後方。

天與地不斷倒錯旋轉,他在強烈的眩暈和撕扯感中勉強睜眼,垂首看向被他拉拽著的顏無恙和方濟之。還未來得及確認他們的狀況,心神便被腳下的畫面攥奪了所有註意。

本該完整的隧道像條脆弱的紙筒,不知何時被燙出大片焦斑,越過孔洞,他看見了趴在罅隙中蛹動著的龐然巨物。

心跳驟然狂作。

他很難形容那是個什麽東西,比起曾鉆入世界裂隙的颶風,祂更像某種畸形的、蒙著一層黴菌的黑色肉蟲。渾濁不堪的皮囊下包裹著暴虐混亂的能量,互相沖撞間偶爾會迸發微弱的光。

那光看起來和宇宙中的星河很像,亮起時竟有某種奇詭的美感,但又被令人作嘔的鼓脹皮囊層層包裹,綻放了瞬間便嗤然熄滅。

他細微地吞咽了下口水,緊攥著方濟之的左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身體肌肉僵如木板。顏無恙的狀態似乎比他們倆都好些,或許是因為曾經直面過湮滅本尊:“閉眼!”

顏無恙的手掌覆向他的雙眼。顧長雪在視野陷於黑暗前,後知後覺地想起顏父死前的傳訊中曾提起過,湮滅似乎對光具有本能的趨向性。

他只是短暫地越過罅隙看了湮滅那麽一眼,他的雙瞳在無垠的宇宙中也渺小得譬如蚍蜉,可那頭正張開近乎與宇宙同等大小的巨口,正如同饑腸轆轆的餓死鬼般貪婪地進食著的黑色肉蟲,卻在那一瞬間忽然回首,巨碩到能吞下一整個宇宙的顎口猛然咬合而來。

“啪。”

一聲極其細微的爆鳴聲在耳畔響起。像是蒙在夢境與現實間的薄玻璃被驟然打破,人聲摻雜著慌亂的腳步聲與物品倒落聲湧入耳中:

“所有人!都去醫院後門!後門已經停了接送大家去避難處的車!”

“不準推搡!誰不守規矩,老子可就開槍了!”

“李道長!司家人還有多久才能趕到?他們家的家主腿斷了,他們的腿也斷了嗎?!”

顧長雪猛然呼吸了一口氣,新鮮的氧氣湧入鼻腔。更多、更遠的聲音前赴後繼地湧入耳中:

“誒,我剛剛好像看見周仁心了,他和李道長一起……是終於回心轉意,想回燈塔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八卦!去東門!那邊有一批腿腳不便的病人,你去把他們送上車!”

“在送了在送了。我是個方士,有傀儡替我看著東門呢……我現在就想知道,都已經災禍臨門,死到臨頭了,司夜闌是不是還想繼續做個沒腿的廢人。”

顧長雪平緩了呼吸,先方濟之一步起身。回首的同時和五六張滿面驚悚的臉對上。

丁瓜瓜僵硬地看看自己推的病床上躺著的顧哥,再擡頭看看站在不遠處的顧長雪,來回反覆幾次:“——草!顧哥有絲分裂了?!這怎麽還有個會發光的顧哥?!”

“……”顧長雪於神經緊繃中生出幾分無語,“別傻了。床上躺著的只是個空殼。”

四十多年前,燈塔破損。其中一名逃竄的動亂者試圖偷走散落的燈塔碎片私自占有,卻被守燈人阿犇攔下。

纏鬥間,兩人皆被湮滅颶風吸走,燈塔碎片卻被阿犇藏進懷表中拋至地面,最終被顧老爺子撿去。

二十多年間,燈塔碎片隨著顧老爺子東奔西走,逐漸因某些與器靈相關的世界產生自我意志。最終於二十四年前的某個冬雪天,借由已死的雪中棄嬰軀殼真正獲得生命。

“但說到底,燈塔碎片本就具有實體……之所以還要借用軀殼,只是因為那時候我還太虛弱。年歲越大,恢覆的力量越多,所以後來我的樣貌包括身體體征就都是碎片模擬出的假象了。”

丁瓜瓜張嘴還想提問,顧長雪伸手糊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別再想著試探,都已經這種時候……放棄這具軀殼,你們立即去後門乘車撤離。”

他沒給丁瓜瓜多想的機會,直接擡手將躺在床上的軀殼收斂進身體,轉回身幾步追上已走出醫院正門的顏無恙。

他們所在的醫院建立在一座與陸地相隔的海島上,此時海島四面都是高闊的颶風。一道道黑色水龍卷鑄成水洩不通的圍墻,將唯一通向陸地的大橋遮蔽得嚴嚴實實。

十來名守燈人聚在醫院門前,或是借用方術,或是利用特殊儀器,以醫院為中心,海島為直徑,築成一道倒扣的缽狀屏障。

長時間的抵抗下,正有些捉襟見肘,其中幾人剛露出幾分快要抵擋不住的敗相,就見屏障外驟然一亮,一道青色的光膜將他們築成的缽狀屏障包裹其中:“這是……”

李道長猛然回頭:“方部長!斂屍人?你們——”

“別打招呼了,還不快把後門那些人送走?”方濟之仍穿著從第三個世界帶回來的雪狐裘,長身而立於醫院門邊,單手輕擡便支撐起整個屏障。

他披散著三千霜發,不開口時頗有幾分仙姿道骨:“趕緊搞定這邊,我還要回燈塔呢。”

李道長當即率人回撤後門,不消片刻,醫院上方便亮起橙紅的信號。

“走!”方濟之將手一垂,轉而拽住顧長雪的手腕,“我的許願你回不回應?”

顧長雪對於方濟之見縫插針也要擠兌他一句的做法頗為縱容:“許。”

“那就走!”方濟之擡手拎住不知在蹙眉發什麽呆的顏無恙,“送我們回燈塔!”

橙火躥升,包裹住三人時是無聲的。

顏無恙卻在此時忽然轉過頭,眸光裏映著澄明的火光:“我為什麽要讓你也跟來第三個世界?”

顧長雪微微挑眉。只眨眼的功夫,三人便已站在一片皚皚白雪中:“原來如此……這才是你要我去找你的理由嗎?難怪你一直不提……原來是還有殘損的記憶。”

方濟之險險收住本已邁出的腳,滿臉狐疑地猛然扭頭:“你倆又在打什麽啞謎?”

顏無恙彎腰放下不知何時撈回來的小靈貓:“已經不用擔心了。你回燈塔是想去手術室吧,還是盡快喊人準備為好。”

“……”災厄當前,方濟之還是磨著牙轉回頭,一腳深一腳淺地奔向更遠的方向,“餵!接到李長鶴的傳訊沒有?立刻準備手術室!”

顧長雪站在原地沒動,擡頭望向方濟之奔赴的方向。

雪山環伺,黑風低懸。在這幅廣袤又壓抑的雪景圖中,立著一座高聳殘缺的燈塔。

它的最底端是反射不出任何光彩的黑色石基,一層往上則是純白無暇的雪墻。頂層的篝火仍孱弱地燃著,中部數層卻攔腰坍塌。

顏無恙似乎還抱著勸阻的心態:“在你之前,從未有燈塔碎片誕生過個體意志,更沒有碎片嘗試與燈塔融合。融合一旦開始,誰也不知道結果,更沒有回頭路走。你現在打消念頭還來得及。”

“別了。”顧長雪哼笑著拍開肩上的融雪,“我這會兒要是放棄,等你恢覆殘損的記憶,連哭你都沒地方哭。”

他盯著燈塔攔腰這段的部分看了幾秒:“我就是在想,和燈塔融合後會不會有痛覺,被腰斬能有多痛而已。”

事先做好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被疼痛耽擱了正事。

他向著本體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伸手取出袖中的懷表,又自腰腹處析出另一塊:“把他們也帶上吧。”

兩塊懷表裏寄居著三枚火種,萬金、顧老爺子、阿犇。

以這三人的行事風格,恐怕哪個都不會希望自己在大敵當前時安穩地躺在懷表裏沈睡,任其他同伴頂在第一線。

懷表落入顏無恙手中,顧長雪化作一道金紅的光,閃至燈塔腰斬的那幾層。不等周圍的守燈人錯愕地上前阻攔,他便操縱著身體褪去人形的擬態。

“你——”守燈人驚愕地看著方才還站在面前的金紅色人影逐漸化為一片直徑有半臂長的墻體碎片,懸浮著找到了自己在一切開始之初的位置。

下一瞬,燈塔自地底傳來轟然震動,橙紅的火光驟然吞沒整座塔樓。

火光舔過身軀與視線,守燈人們於錯愕中發覺火舌並未留下絲毫灼燙的痛苦,因坍塌而墜降的上層塔樓卻在震顫中憑空飛起。

散落在塔樓各處的殘損墻體無風自召,一片片淩空飛來,在那片最初懸浮的碎片周圍一塊塊拼接完整。

最初,拼接的速度還很緩慢,但不出幾息,碎片便如潮水般迅速飛至又鋪平,只片刻的功夫,所有碎片全部歸位,碎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金紅的火光融化彌合。

“轟——”

塔頂孱弱的篝火猛然躥升,天際有一道早已破損的屏障緩緩架起,在每個仰起頭的守燈人眼底烙下金紅的薄影。

“燈塔……修覆了?”一位年輕的守燈人怔怔地看著天際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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