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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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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

“什麽同類?”灰仙兒尖細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顧長雪在對峙間斜掃了眼身後,就見灰仙兒不知何時已化出當初初見時的龐大身形,腳踩著幹凈的地面,才養出的長尾巴卻陷了一大半在黑泥裏。

看仔細點才能發現,她陷在泥裏的尾巴像是在纏著什麽東西,想把那東西往泥外拉拽。

這種抵抗無疑是徒勞的。好在守株待兔的這些日子,灰仙兒在院中布下了重重陣法,此時她四爪死死扒著地,院中陣法被激活大半,黑泥之下皆是層層疊疊的金陣。

顧長雪忽然就明白過來自己怎麽會在黑塔碎片絕望的意志洪流中看見爺爺、看見童年時的顏無恙、看見吳院長了——白木深說過,灰三兒的大鎮可於絕境中攥取一線生機。大抵就是因為這些陣法,他才會在絕望洪流的沖刷中看見那三人向他伸來雙手的片段。

灰仙兒鼠頭一轉:“你能不能來——哎呦娘餵,你怎麽在發光?”

她一時心神失守,差點被陣法反噬。

顧長雪倒是想同她搭話,可惜不怎麽識趣的黑泥再度湧來,李橘井緊緊卡著他的脖頸重覆:“同、類。”

顧長雪憑著蠻力硬拽著李橘井向後疾退數尺,避開拍來的黑泥嗤笑:“別喊了,李大夫。燈塔沒有自我思考的意志,只是承載信念的器皿。你能做出我是同類的判斷,就說明你的個人意志並未完全消散。”

李橘井仿若未聞:“你也、是,燈塔碎片,按、記載,光塔抵禦、不了,黑塔的、侵蝕。”

“你錯了。”顧長雪輕聲道,“我是人。”

“等一切終了,我可以讓顏無恙覆活爺爺,一起留在燈塔。你看,還有這麽美好的未來在等我,我為什麽要為不屬於我的絕望而絕望?”

這話說得著實無情,襯得好像之前那些受黑塔侵蝕而隕落的存在都愚蠢不堪。

可這又是客觀事實,只是顧長雪隱去了些許詳情沒說。

比如燈塔顯然來自更高維的宇宙,低維宇宙裏的存在自然難以抵抗黑塔碎片的侵蝕。

比如他早就大致猜到自己的真身,作為燈塔碎片他的確有和黑塔碎片相抗衡的能力。

記載中所言的“光塔抵禦不了黑塔的侵蝕”並未出錯,只是這結論建立在“燈塔並無思考的意志,只是承載信念的器皿”的前提下。

就像往清澈的水池中不斷傾倒墨汁,池水自然會愈見渾濁。但如果能人為地在水池中建立一道屏障,隔開幹凈的池水和墨汁,那墨汁自然不論如何傾倒,都汙染不了被屏障保存完好的池水。

只不過,燈塔是高維科技造物,根本不存在什麽自我意志,自然也做不到有意識地分隔。顧長雪在聽完李橘井的話後更加確認,自己算是個特例。

至於他如何猜到自己的身份……那又是另一段冗長的解釋。顧長雪自然不會在當下心大到和敵人一邊互掐脖子一邊談天說地。

他被火光灼成金紅色的眼眸不著痕跡地掃過戰場,只看到一大片緩緩流淌著的黑泥,其下隱約能看見幾處隆起,灰仙兒的尾巴正拴著其中一個。

微微瞇了下雙眼,他胸口處流溢的橙黃火光驟然熾盛了數秒,黑泥中應和似的亮起三道微弱的橙光,下一瞬,顏無恙、白木深和方濟之裹著橙火的虛影先後破水而出。

“我——草!”方濟之眼神一轉過來便不慎吐出一句不怎麽文雅的話,“你、你怎麽?”

“……”顏無恙手裏還拖著覡和小僵屍,看見顧長雪此時的模樣後只是略頓了下腳步,眸光微閃,便閃身至顧長雪身後,“他們還是受了侵蝕。用師徒契。”

燈塔中貯存的信念無法傳輸給異界的人,但淩寒生前創造的師徒契卻能恰到好處地解決這點小麻煩,讓受契者的靈魂與燈塔產生鏈接。

顧長雪沒再開口,只分出兩簇火光飄至覡和小僵屍的耳後。下一秒,原本緩慢流淌的黑潮倏然猛漲。

顏無恙一記劍風將眾人都揮退數丈,白木深猛然從錯愕中回過神來,擡手拎住緩緩醒轉的小僵屍:“能徹底凈化或者根除它麽?”

方濟之放棄思考“顧心眼是怎麽、什麽時候猜到他們隱瞞的秘密的”,拎著覡微撇了下嘴:“你是看這黑泥覆蓋的範圍不大,就覺得它好對付了是吧?剛剛我可往下探過了,這玩意兒已經滲進了此方世界的命脈中……你都沒感覺嗎?”

白木深楞了一下,微閉了下雙眼,再睜開時神色難看。

他們只看見了地面上方的黑潮流勢緩慢,卻不知它早已在地下腐蝕出錯綜覆雜的龐大根系。難怪李橘井還有閑心慢吞吞地掰扯著什麽同類不同類,分明是故意想分散他們的註意力!

電光石火間,原本還有形體的李橘井徹底融成泥水,自顧長雪手中流竄而出。再一眨眼,一道直抵天際的黑泥墻橫亙全部視野,轟然拍下!

方濟之在這一瞬間掐指捏訣,立起一口透明的缽狀屏障,灰仙兒無比機靈地忍痛斷尾,一撲身栽進屏障之中。

“別問,這只是個控制時間流速的法陣,可沒什麽抵擋黑塔碎片的功效。”方濟之在白木深提問前迅速道,“我有個離奇的法子,或許能解決外面那東西。”

“十來年前,我在進行改造手術時,曾嘗試對懷表進行過解析研究。”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懷表的材質是某種特殊的金屬……但經過解析,我卻覺得它更像是某種近似於電腦內存的載體。”

“其他世界的懷表我沒機會解析,所以沒法下定論,但我們世界的懷表都包含有幾段特殊的時間序列。因此,當守燈人利用破損的懷表進行遷躍時,會對落腳的世界造成強烈的沖撞,產生時渦,令整個世界時間溯回。”

方濟之沖顏無恙點點下巴:“我和他都是在遷躍途中遭遇湮滅,導致懷表破損,所以遷躍後導致落腳的世界發生時間回溯……”

“原來如此,”白木深若有所思,“我之前還以為時間溯回是這個世界瀕臨崩潰後產生的異變……等等,不對。斂屍人去找你的時候懷表並未修覆,那次遷躍為什麽沒有再次造成時間溯回?”

“遷躍前,我對機體進行了維修。”顏無恙深深看了方濟之一眼,“那是他唯一教過我的維修程序。”

在《懸壺濟天》中,元無忘的話導致湮滅將他過早彈出,致使維修並未完成。只有在這個世界,他有充足的時間完成全部的維修流程,所以再度進行遷躍時,沒再出現溯回的情況。

方濟之優雅地掀了個白眼:“時間可不是玩具,哪有那麽好玩弄。就連這個調整時間流速的陣法,都是消耗我的壽元支撐著的。”

白木深微微一楞,眉頭剛要皺起,方濟之就擺擺手:“我命長著呢,這點壽元的消耗不算什麽。”

“顏無恙就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他算什麽新奇物種,更不知道他的壽元幾何。如果放任他濫用時間溯回……他在中途啪擦一下死了,咱們上哪兒再找第二個能繼承‘原味螢火’的顏家人去?”

新奇物種顏無恙:“……”

“……”顧長雪也不禁因為方濟之奇妙的擬聲詞用法微抽了下嘴角,“所以,你現在打算反過來利用這個‘故障’?”

“如果不是沒辦法,我也不想用這個法子。”方濟之短暫地蹙了下眉,“具體原因我就不陳述了,接下來,我們這麽做……”

屏障外的黑潮泥墻愈發傾斜。

在即將黑墻徹底壓倒的瞬間,方濟之倏然調轉手訣,法陣的作用霎時從狹小的屏障內切換至屏障外更廣袤無垠的世界。

整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仿佛都在這一刻放慢了下來,被晃清醒、又被方濟之嘀嘀咕咕灌了一耳朵話術的小僵屍神色微妙地走到屏障前,沖著缽罩外的黑墻開口:“——爹!”

他實在不好意思、也完全不想說接下來的話,但控制這樣龐大領域的時間流速,顯然會對方濟之造成極大的負擔。

比起羞恥或惡心,李泉香更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這點猶豫損耗對方的命,所以這法子雖然損極了,他還是毫不磨蹭地道:“我、我前些時日去宮中同陛下見了面,雖說陛下七十來歲,年事已高,但氣質猶存……孩兒、孩兒心慕不已,欲入宮侍奉陛下左右!”

一整個黑墻都僵了一瞬,旋即狂怒。即便方濟之的術法已漸緩了屏障外時間的流速,但缽罩外的黑泥傾倒的速度依舊肉眼可見地加速。

李泉香連忙扯著嗓子喊出後續:“但爹爹如果願意凝做人形再讓我看一眼,孩兒就不入宮了!”

“孩兒就日後跟著覡大人修行。我是僵屍,長生不死,未來一定能過得很好,將來說不定還會找到變回人的方法,那我就娶妻生子,將來在院後也種好多棵橘樹……”

在場的人並無子女,即便是方濟之這個籌謀之人,也只會紙上談兵。

所以他們其實很難感同身受李橘井在聽聞李泉香的描述之際,心底升起的那種希望,就好像在他身上已經徹底斷絕的無數種可能,還會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得到延續……

黑潮中泛起劇烈的漣漪,隨後一道人形的身影浮出墻面,透過黑泥的輪廓,依稀能看出李橘井曾經溫和的模樣。

方濟之流露出幾分觸動的神色,隨後一推身邊的覡和顏無恙:“還看個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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