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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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洋金的曦光透過鏤紋繁覆的木窗照進殿內,虛影在被觸及的瞬間彌散,像一場舊夢的泡影。

顧長雪繃著肩背站在木桌邊,沈默良久。忽然道:“如果他把我喊醒,把懷表給了我,或許我能更早和燈塔搭上線。”

也許早在十幾年前他就能請顏無恙將他的爺爺覆生,和他爺爺如常地生活在一起。唯一要付出的代價不過就是成為守燈人而已,反正他這十幾年拼了命的工作也不是在為自己而活。

顏無恙沒頭沒尾地接了句:“未必。”

“……”顧長雪皺著眉回過頭,“什麽意思?”

顏無恙卻沒回答,只岔開話題道:“懷表會把我們送去離開的那一刻所處的位置。我離開那個世界時,正在梅香隱地修養避暑,你想想是否需要做些準備。”

顧長雪:“……?什麽梅香隱地?做什麽準備?”

三個時辰後。

顧長雪麻木著一張臉從熟悉的老客棧大步邁出,步伐快得堪比投胎逃命。

走過溪澗橋頭時,他忍不住回頭,看向斜插著杏黃祝由旗的客棧大門:“老板發什麽瘋,給自己的客棧取這麽個名字?”

他又猛然回頭刮視某人:“你又犯什麽病,要來這地方修養避暑?”

話是這麽說,顧長雪多少能猜到顏王為司冰河鋪好路後定居此處的心理。

大抵是想等一個不知還會不會回來的人,才能耐得住在這種充斥著屍臭的地方“修養避暑”。

他輕抿了下唇,還是轉回頭,蹙著眉用手抵著鼻尖繼續往遠處走。剛入了密林,便見一道穿著青裳的身影長身立於老榕樹下。

晨光熹微,將青衫來客半籠在朦朧的金裏。三千煩惱絲白如霜雪,松松散散束於銀鯉發冠中,仙風道骨中又透著幾分難以親近的意味。

顧長雪的視線從對方清冷俊逸的面孔上一掃而過,步子驟然而止:“方老?”

方濟之微微挑眉:“我變化這麽大,你都能看得出來?不會又是像看書一樣,有什麽‘特別的方法’吧?”

他問話的語氣很隨意,似乎也並不是真的想聽顧長雪的回答。視線從顧長雪身上一過,很快便轉到顏無恙身上:“臭小子!你他媽的在我走後折騰什麽了?!怎麽把自己眼珠子整成兩顆燈泡的?”

一暴躁起來,方濟之身上的那股子仙氣兒就散得一幹二凈。顏無恙默然片刻:“排異反應。你怎麽在這兒?”

“翅膀硬了你,”方濟之一個暴栗砸過來,“叫我都叫‘你’了?你爺爺我蔔算算到的,今日有故人,需相迎。”

他收回手,理了下淩亂的衣袖:“司冰河我也喊了,不過他還得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可能要遲點到……不會太遲,看著時辰,也就是這會兒功夫了。”

一只毛絨絨的圓腦袋頂著兩只粉三角從他袖子裏露出來,方濟之提溜起肉眼可見的又胖了幾圈的小靈貓丟向顏無恙:“還有你們的貓。”

小靈貓四爪並用抱住顏無恙的手臂,一通狂蹭亂舔,就差喵出一句“我想死你們了”。顧長雪伸手揉了下它還頂著三花的毛腦袋,忽然意識到之前司冰河為何會蹦出一句“公三花貓很珍貴”後突然犯病——這知識多半是他在現世學得的,也歸類於他遺失的記憶。

在場的三人都不是什麽愛聊天的性子,寒暄到這裏便沒了話說。

方濟之引著兩人往前走,開始講起正事:“你們離開後不久,我和司冰河就恢覆了記憶。登帝雖非他所願,但大顧這爛攤子擱在面前,他總不能棄之不顧。我本打算留下陪他,不過算了一卦後得知你們還會來此世一次,便把九天的調令丟給了他,帶著池羽來這兒建了個基地。”

說是基地,從外表來看還是個古香古色的客棧。

方濟之領著兩人進門:“先做檢查後手術,小皇帝在外面坐著等吧。”

顧長雪不置可否地災檢查室門口坐下。才四下打量了眼客棧內部純灰的金屬隔墻,池羽就從二樓沖下來熱情地寒暄。

方濟之領著顏無恙直接進了檢查室,剛要開口,便見顏無恙擡手:【打暗語。長雪的五感異於常人,隔墻未必能隔得住他的聽覺。】

方濟之輕嘖了一聲:【你這態度,已經猜到他的身份可能有古怪了?】

顏無恙沒回答,只問:【你怎麽知道他有問題的?】

【你們倆都在我這兒留過血樣和皮膚組織的切片。恢覆記憶後,我倒是能理解你為何蠱毒不侵,但他就有些奇怪了……我曾懷疑過他是否來自更高維度,但對他的血樣進行檢測後,卻驗證了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也想過,顧長雪是不是魂穿。但魂穿又怎麽會在離開此世時連具軀殼都沒留下?明擺著對方的擬態方式和守燈人們一樣,都是抵達異界後,懷表吞噬原身的屍身為其做出擬態,照理來說血樣和組織切片是可以檢測出些門道的。

【建了基地後,我借助儀器查得更精密些,總算察覺出問題。他的血樣和組織切片測出的每一樣指標都恰恰好卡在平均線上——這形容聽起來是不是有點耳熟?】

當初他給顏無恙做了改造手術後,為防意外,曾設過一層偽裝。即便顏無恙重傷昏迷後被不知情的人送去普通的醫院,檢測出的結果也會是個無比正常的普通人。

方濟之盯著顏無恙腰側的記錄儀看了半晌,擡頭看向顏無恙依舊面無表情的臉:【你腦子比我靈光,和他接觸的機會又多,是不是對他的身份早有猜測?你……不準備告訴他?】

顏無恙頓了片刻:【等回了原世再說。】

他又停了更長的一段時間:【他未必需要知道。】

顧長雪對檢查室裏發生的對話並不知情。他和池羽敘了會舊,就被盛情邀請打一局飛行棋:“你會嗎?這裏還有圍棋、象棋、麻將……都是方老準備的。”

“他說,他以前常為顏王還有顏王的爹娘做手術,手術結束後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病人蘇醒。作為執刀的大夫,他總會覺得等待的時間特別難熬,所以後來就在治療室門口放一張桌子,擺上圍棋之類的消遣品,自己同自己打發時間。”

他的一手棋藝就是這麽被練出來的。

顧長雪卻沒什麽心思下棋消遣,一雙眼睛緊盯著和檢查室相連的手術室門牌。好在這種神經緊繃的等待沒有持續多久,方濟之和顏無恙就一前一後地從手術室裏走了出來。

顧長雪下意識地站起身:“怎麽這麽快?不是說還要等蘇醒?”

“問他啊,”方濟之沒好氣地沖顏無恙丟了一對白眼,“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比機器人估計也多不出幾兩人肉。你見過機器人做個檢修還要躺一會才醒的嗎?”

顏無恙看著顧長雪皺起的眉頭,淡淡道:“手術很順利。”

“手術個屁。”方濟之逼逼著摘下手套,到底還是沒繼續浪費時間在鬥嘴上,“我聽無恙說,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你都已經清楚了?那話就好說了。”

“我在出事之前就已經想到了徹底削除負面影響的法子,只是還沒來得及實施,就遇到了意外。現在嘛……想對無恙進行最終的改造還缺些材料,以這個世界的條件怕是難取得了。好在無恙說周圍還有幾個符合條件的完整世界,他可以遷躍過去撈點現成的。”

“剛剛的手術可以保證他接下來的幾次遷躍不會激發排異反應,一會兒他先送你我回白木深所在的世界,等他集齊東西,我們在白木深所在的世界動手術。那裏有覡,憑借大巫覡的術法和祝禱,手術成功的幾率也會變高不少。”

方濟之丟下手套,大有現在就出發,不等司冰河的架勢。

顧長雪伸手虛攔了一下:“等等。方才等你們出來的時候,我思考了一下白木深說的與顏伯父伯母有關、但怎麽都想不起來的記憶。你們還記得我離開這方世界前,司冰河曾半夜沖上樓,說他做了一個感覺很重要的夢麽?”

顧長雪看向顏無恙:“離開《懸壺濟天》——就是元無忘所在的世界前,他也曾提過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但我只聽到一句‘當初被卷入時間逆流時,我曾在意識模糊間接收到一則視頻傳訊。發信人應該是你的——’,就被湮滅彈回了現世……說來也怪,這一次我們在這裏毫無防護地聊了半天,怎麽一點受限的感覺都沒有?”

“有句老話叫‘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不知你聽過沒有?”方濟之譏誚地瞄了眼天外,“無恙遷躍離開這裏,這方世界已經恢覆了完整。外面那只蒼蠅找不到縫,自然無法插足。”

他又思索了片刻:“因為冰河一直說那是夢,所以我沒想過別的可能。但你剛剛說,元無忘講那是他收到的視頻傳訊?那我可以試試修覆冰河的懷表,試試能否找回那段傳訊。”

客棧外傳來池羽招呼司冰河的聲音,方濟之換了副看起來像是麻布材質的手套:“去,把那小子拎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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