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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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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死而覆生時,司冰河的懷表便已消融。但方濟之說他仍有法子提取傳訊,顏無恙還沒說什麽,司冰河便果斷地走進檢查室。

隔著金屬墻,司冰河還有餘力同顏無恙搭話:“老爺子和夜闌怎麽樣?”

“你問他還不如問空氣。”方濟之陰陽怪氣地拆臺,“我們這位勞動標兵,一年到頭都不知道能不能在原世界呆夠半個月。就算真留下了,那也是受了動彈不了的重傷,不得不留下的。”

“但凡恢覆點行動能力,只要醫護人員把視線挪開點,這人就要跑到慰靈碑室獨自憂傷去,憂完就跟急著投胎似的進下一個世界。跟他打聽方老家主和司夜闌?你不如先問問,燈塔裏的守燈人他認識幾個。”

他多少能理解顏無恙的緊迫感,但又覺得對方實在把自己壓迫得太狠了。斂屍人還帶個“人”字呢,顏無恙是完全把自己當個工作機器在壓榨。

更別提,因為頻繁緊湊的穿梭世界,顏無恙幾乎不存在任何社交的時間……在異界,因為知曉自己守完燈就必須離開,顏無恙也會避免和人產生交集。

異界的時間流速是截然不同的。

顏無恙單是斂屍便踏過數千餘個世界,相當於孤自在不斷的遷躍中度過了數千餘年。

偶爾回歸燈塔時,方濟之替他檢修身體,都能從對方倦怠冷靜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份近似寂然的孤孑……偏偏這人固執得很,一旦下了決定,旁人很難動搖他的念頭。

“……”顏無恙很難反駁,且在情感缺失的當下,他也沒什麽欲望提出反駁。他只對司冰河道,“我的確不知道司老爺子的境況。但聽說司夜闌在你出事後寫了一部以你為主角的劇本,拍成了電視劇上映。只是受湮滅的影響,你被誤解為驚曉夢的主使之人,司夜闌借著劇本發洩了不少怨氣。”

司冰河沈默須臾,低低地哼笑了一聲:“這跟屁蟲……真虧他能想到寫劇本,腦瓜子到底怎麽長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氣憤,也不委屈,只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和悵然。比起那個冤枉他的劇本,似乎更失落於無法再見到故人。

顧長雪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司冰河為何不生氣。這擺明了是人家兄弟之間的私事,多問反倒有煽風點火之嫌。

檢查室的門很快被拉開,方濟之摘了右手的手套,徒手托著一團橙火走出來:“最多只能看一次。”

司冰河攏著衣襟跟在他身後走出來,靠在門邊:“放吧。池羽那丫頭機靈得很,迎我進門就下了山,現在基地裏只有我們,不用擔心洩密。”

方濟之將橙火拋至地面,下一秒便有虛影浮現在火光上方。

“觀察日志,第三天。”

說話的是一名長相英氣、面色蒼白的女子。

她顯然受了重傷,狀態極差,說話的氣息很是紊亂,但從咬字和語氣能聽出她原本幹練的性格:“與懷表融合,借此抵禦湮滅的侵蝕——目前來看,這個思路是正確的。”

“被湮滅吞噬後,我和未雪並未立即死亡,意識、身軀都完好無損,大約十小時後才開始出現較為明顯的侵蝕反應。”

“不過,懷表能達到的抵禦效果仍舊是有限的。我受得傷較為嚴重,第十八小時便已喪失行動能力。未雪受傷較輕,目前仍能行動,對湮滅內部進行探索。”

“隨著時間推移,我能保持清醒的時間逐漸減少,繼續茍活也不過是耗費懷表內留存的能源。我預備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體征,將剩餘能源轉移給未雪使用,盡量延長他的行動時間。”

說這段話時,女子眼底的冷靜幾乎與顏無恙如出一轍。顧長雪盯著對方與顏無恙肖似的眉眼看了片刻,回頭望向坐在近旁的人。

顏無恙依舊端正地坐在原處,視線落在火光中,始終沈默著。

他眼中亮著的銀芒在手術結束後便已熄滅,此時眸色黑沈如墨。橙火中的人影映在他那雙墨淵似的眸中,黯淡得像已沈入西山的落日。

顧長雪猶豫片刻,無聲地坐近了幾分,借著緊貼的手臂,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冰涼溫度。

“觀察日志,第五日。”

說話的人影變換了形象,是個五官與顏無恙極為相近的男人。他神情疲憊,暴露在外的皮膚出現幾處斑駁,斑駁中流轉著奇異的光團,與他身後的湮滅風暴如出一轍。

“莫離……犧牲後,我將她的懷表帶在身邊。”

“她在之前的日志中所提到的‘懷表中的能源’,並非懷表的特殊材質帶來的能源,而是她所能夠調動、蘊藏在懷表中的信念。”

“這種現階段無法以物理方式進行界定和研究的存在,借由懷表的轉化,似乎能夠形成某種能量,在一定程度上驅散周圍的湮滅風暴。”

“我借此在湮滅中搜尋,竟然找到了一座破損熄滅的燈塔,設法進入後,取得了一部分以特殊方式保存的手稿。”

“以下為手稿原文。”

“【原來除我們以外,也有其他世界的守燈人嘗試通過人體試驗與懷表融合……這說明懷表的確具有一定的抵禦湮滅的能力,不然大家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不過與湮滅相比,懷表的能力依舊勢弱,沒法指望太多。

我所持有的秘技能夠操縱水體,在守燈時用途倒是挺大,但面對湮滅就難頂用了。如今敢死隊就活下我一個,孤木難援,估計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真是可惜。聽說孤舟之災中,有個先輩的秘技叫做‘願為螢火’,能夠以懷表為代價覆活守燈人。如果有持有‘願為螢火’的守燈人闖進湮滅裏,一口氣把所有的守燈人覆活……

算了,找不到對付湮滅的方法,搖多少人也沒用。更何況,在湮滅內部使用秘技的損耗極大,即便持有‘願為螢火’,恐怕也沒法一口氣覆活多少人。

不瞎想了,臨死前還是盡力做點實事——我在偏東的方向找到了另外幾座破損的燈塔,那裏面有不少檔案和手稿。我準備去找找,將有一定參考價值的手稿收集過來,也方便後來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繼續往前走……萬一就把湮滅消滅了呢?人要有理想的嘛。】”

顏父顯然並不習慣於用如此活潑的口吻說話,念稿時神情中帶著幾分無奈:“手稿給出的建議不錯,可惜我看到的有點晚。”

“如果在進入湮滅的前十小時內找到這份手稿,看完後立即施放‘願為螢火’,或許還能做到大範圍地借由湮滅內漂浮的懷表覆活守燈人……可惜現在已經是第五日,我受的侵蝕極為嚴重,即便施放‘願為螢火’,也只能覆活三五個人。”

“不過,我還是能做到一些事的。”

顏父平靜地道:“就像手稿裏說的那樣,接下來我會盡可能地搜尋有價值的信息,借由懷表嘗試傳遞出去。雖然我不認為傳訊能夠順利跨越湮滅風暴……但總得試試。”

火光微閃。

再穩定時,虛影中的顏父臉上的斑痕擴展了幾寸:“觀察日志,第六日。”

“我已在湮滅內部找到七座殘損的燈塔,終於找到了一份具有價值的記錄。”

“根據手稿中的記載,湮滅除了進食的本能之外,對於光明具有一定的趨向性。這位手稿的記錄者可以操縱光熱,因而在逃亡的過程中,湮滅全然未管他的同伴,只追隨在他身後……”

顏父停頓下來,平緩著紊亂的呼吸:“……原本我不認為這種猜測是正確的。我和莫離逃亡時,湮滅本在進食當中,可它卻擱下了吞噬到一半的世界追捕我們,我們身上可沒什麽光明。”

“但綜合其餘手稿的記載,我可以得出結論:湮滅的確具有趨光性。並且,手中持有秘技的守燈人十分容易引起湮滅的註意,至於其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我所找到的手稿中並未記載相關的信息。”

畫面戛然而止。

陷在地底的橙火氣若游絲地抖動了兩下,嗤地一聲熄滅。

方濟之揉著後頸擡起頭:“從冰河這兒,我只能覆原出這麽多。只能指望回頭去白木深所在的那個世界,可以從他那兒獲取更多的線索。”

他活動了一下身體,本想催促著趕緊出發,目光不期然落在用身體和尾巴纏住兩個鏟屎官腳腕的小靈貓身上:“……差點忘了。無恙,你找材料的時候順帶把這小東西送去哪個靈炁充沛的世界落腳吧。從它擁有的那些能力來看,這小家夥原本該是哪個修仙世界的靈物,也不知道怎麽流落到這兒來的……”

顏無恙沈默片刻,點了下頭,起身時從懷中摸出一張薄薄的紙片,遞給站直身體,一副不知道該如何送別的司冰河:“你的懷表消融前,掉下了這張照片。應該是你父母的吧?”

司冰河有些僵硬地擡起手,接過那張薄而狹小的紙片:“我以為它會跟懷表一起消融……”

沒想到還是給他留了點念想。

一股說不出的酸脹滋味從心尖溢出,逐漸充斥整個胸腔。他帶著幾分澀然和嘆息擡起頭:“走吧,我——操!”

傾瀉著洋金日光的窗臺邊,剛剛還貼心地給他留存念想的斂屍人正將小皇帝抵在窗闌上,吻得旁若無人。

司冰河心底的感觸霎時被狗踢飛了,只剩下滿腦袋的問號:???他還在這兒悲離別呢,這倆人怎麽眨眼就親上了??

不是,剛剛那氛圍哪點適合接吻??

顧長雪微瞇著眼,聽見顏無恙胸口的心臟搏動聲逐漸清晰,擡手抵著顏無恙微微滾動的喉結,將人推開幾寸:“方老說,他給你動的手術足以保證接下來的幾次遷躍不會加劇排斥反應。”

顏無恙的目光落在顧長雪濕潤的唇瓣上,片刻後擡起視線。

不知是不是錯覺,顧長雪總覺得對方的神情裏像是掩著些什麽話。

但最終顏無恙只是擡手帶過突然變得貼心、居然主動問“要不要多等一會的”方濟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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