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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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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三處地方,哪一個覡都覺得糟糕至極。但顧長雪很快就說明了國師、永帝已與自己立下了師徒契,默然片刻後,覡還是選擇了觀星司。

白木深沒跟他們一起坐馬車回去:“我出一趟京。”

一周目時,他鎮守此世百年。

這百年內,他幾乎每天都在研究凈化或摧毀黑塔碎片的辦法。之所以稱帝也並非因為野心,而是想模擬燈塔的原理,集黎民百姓的信仰於己身,鎮壓黑塔碎片及其催生的瘟神。

只可惜,九州百年的信仰依舊壓不住黑塔碎片的汙染,以至於最終守燈失敗。

“好在百年來查到的一些情報還能派的上用場,我準備出京聯絡人……鬼手,看看能否查到有關黑塔碎片的線索。那東西實在危險,如果繼續放任它流落在外,即便方部長能解決瘟疫,恐怕它還是會醞釀出新的禍端。”

顏無恙讚同白木深的考量,沒和這位貨真價實的東道主搶活幹。坐著馬車回到觀星司時,恰是卯時三刻。

熹微的晨光籠罩著京都。

顧長雪下車後便看向眼前的建築群,順道隨口打發走想湊上來攀談的觀星司司人們。

為了容納天下修行之士,觀星司修建得極其宏偉,比之皇城只略小少許。

司內所有建築都精心契合風水與美學,最中心的建築頂部安置著一座高達三米的金屬制星象儀,伴隨著緩慢變動方位的日月緩緩轉動軌道。

顧長雪收回眼神,腳下毫無遲疑地領著身後的一人一鬼往葉星住的宮殿走。熟門熟路到覡忍不住又開始疑心:“你不是說自己不是葉星嗎?難道占據這個身軀,你還得了他的記憶?”

顧長雪雖然以前總在心裏罵YL垃圾編劇,但此時也得承認:“如果沒有司夜闌寫的劇本,我的確沒法得知葉星的住處……爛尾歸爛尾,他的劇本的確幫了不少忙。”

三人進了宮殿,各自安頓下來。顧長雪遣人取來顏無恙和覡要用的東西,便將宮殿裏的人都打發走。關上殿門後,走進葉星的寢臥。

覡住在偏殿。此時寢臥裏除了顧長雪,只坐著一個人。

顧長雪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頸後一麻,繃著臉移開視線:“你能不能別像修手機一樣拆自己的身體?”

他問到一半,忽地又想起什麽:“對了,你既然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同一個時期,為什麽你連手機都不會用?”

房間的另一邊傳來金屬制物擱置在木桌上的響動,顧長雪完全不想聯想這是顏無恙把自己身體的哪一部分拆卸下來發出的聲音。

“因為很少會用得上。”閑聊顯然不會幹擾顏無恙的操作,“上前線的守燈人懷表裏會安置佐助遷躍、抵禦湮滅侵蝕的裝備,裏面配備有傳訊裝置。一般使用時就像我之前那樣,手掌劃撥即可。”

他在原世唯一會用的普通通訊方式只有老式的轉盤電話,還是他父母留下的老家當——這話顏無恙只是想了想,出於某些原因並沒有說出口。

他頓了一下,轉而道:“湮滅天性懶惰,很少挪窩。進食也是先吃窩邊草,將挨得近的世界都吞噬完畢,才會移動位置。”

“但我當初被湮滅追捕時,卻在眾多瀕臨毀滅的世界中找到了一連串完整的世界。我沿著這些世界一路向前,才得以成功甩開湮滅,抵達司冰河所在的錨點附近。”

顧長雪倒水的動作微頓。

顏無恙:“我在這些世界中感受到了懷表的氣息,證明曾有守燈人來過這裏,大概就在近四十至十幾來年。並且這個人的懷表是能夠自由定位的,否則做不到理出這麽一條連貫的通路。”

顧長雪的沈默中,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從顏無恙的方向靠近過來。

顧長雪垂下眼,看見手邊桌面上停留著一只新編的草螞蚱。

顏無恙偏冷質的聲線幾不可查地微微放緩了語氣:“我在其中一個世界的雪松林中停留過一晚,落腳的那棵樹上有人編掛了滿樹的草螞蚱……”

阿犇的懷表是在四十年前燈塔動亂時失蹤的,落進了顧老爺子手裏。而後在十一年前,顧老爺子被宣告失蹤。

那條生路,或許就是顧老爺子開辟的,才讓他在湮滅的追捕下成功逃脫。

顏無恙擱下手中的器具:“把你手裏的懷表拿給我看看?懷表會自動記錄持有者的所有行動,那裏面或許留存有老爺子最後想對你說的話。”

“……”顧長雪挺直的脊背僵硬了片刻,才壓住情緒轉過身來,從袖中取出懷表放在顏無恙面前,“我找過很多人修它,沒有人能將它打開。”

剛拿到懷表的那一晚,他自己也試過,卻因為笨拙粗暴的動作弄壞了表鏈。在那之後他都沒敢再隨意上手。

“懷表只能被它的持有者打開。”顏無恙的指腹輕抵住開闔表蓋的凸起按鍵,“斂屍人有一部分特權。”

十來年都未能成功開啟的表蓋隨著一聲輕巧的“哢噠”聲順暢地打開,露出內裏的表盤與內蓋。

顧長雪的視線下意識地追隨著顏無恙的手指拂過內蓋上殘留的血痕,看清血痕下凹陷的刻字:“山河無恙,人間皆安。這是每一位守燈人的懷表中都會鐫刻的字。我名字中的‘無恙’便取自於此,你的小名……”

顏無恙的話並未說完,懷表的上空就浮現出一片淺淡的虛影。顏無恙不再開口,輕輕將懷表擱置在木桌上。

不知算不算得上幸運,顧老爺子的懷表雖然外表破損,內裏卻並未損壞。投射出的虛影畫面雖然淺淡,顧長雪卻能從畫面中年輕人像懟著鏡頭放大的眉眼中看出老爺子的影子。

二十來歲的顧光耀還沒有幾十年後那種沈澱了滄桑的沈穩氣質,年輕的面容裏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匪氣。

晃動的鏡頭證明他正困惑地翻看手上這只來歷不明的懷表,背後一晃而過的是火光黑煙沖天的燈塔:“這什麽東西……操,那邊是在打仗麽?怎麽那麽大——哇啊!”

猝不及防的驚叫聲中,顧光耀被拽進遷躍的渦旋。

沒有心理準備,沒接受過系統的訓練,顧老爺子的第一個世界過得極為痛苦艱辛,並以失敗告終。

穿回原世界時,他渾渾噩噩得像一具行屍走肉。在庭院裏呆坐了一天,清晨時他發了瘋似的沖出村頭賣酒的人家用力捶門,用身上所有的錢買走了三五缸酒。

他用醉生夢死麻痹身體的傷痛,試圖遺忘所有的失去。第三天傍晚醉到栽進酒缸泡了一夜的酒,再醒來時,眼底卻燃起一團不肯就此放棄的火。

他開始頻繁使用懷表遷躍,一次比一次更加縝密老練。及至第十六年,他已經能做到不再失手,百戰百勝。

也是在這一年,他撿到了顧長雪。

那是一個暴雪天,顧光耀剛從最終戰場上撤下來,便回了原世。嘴裏還念叨著要買多少酒,大醉一場,踩著厚積的雪地走了幾步就踩到了個軟溫的東西,一腦袋栽進雪地裏。

他捂著滲血的傷口哼唧了幾秒,擡腳蹬開積雪,一眼便瞅見一個凍得皮膚青紫的嬰孩裹在濕透的繈褓裏:“——操!老子都回來了,還能遇到這種事?”

牢騷歸牢騷,他還是立即把嬰孩從雪地裏挖出來,手足無措地搓了下小孩的臉:“餵?還有氣兒麽?凍成這樣,該不會已經沒救了吧?”

他一邊爬起來往醫院跑,一邊不忘收拾自己身上駭人的傷口和血跡。抵達醫院時意外又驚喜地發覺小孩兒的臉褪去了大半的青紫,透出幾分血色:“你這小崽子,命倒是夠硬。”

他墊錢為這孩子看病,又在幾番周轉下將這孩子正式收養至自己名下,期間唯一遇到的麻煩可能就是便宜孫子的名字有點難記:“長雪……長雪。算了,日後你的小名就叫皆安吧。”

他隨手按開自己從不離身的懷表,在小嬰兒的眼前晃蕩:“山河無恙,人間皆安。多好的寓意,而且我賣一次命就得多看這句話幾眼,這名字怎麽都不可能忘了。”

畫面裏的顧光耀頗為得意,抱著嬰孩四處打轉。晃來晃去的身影很快又驟然一變,變成他站在河畔垂柳下,聽著老師對他不悅地告狀:“你家顧長雪學習態度很成問題。作業和考試我就不說了,我讓他讀個課文他都含含混混的不樂意!上課也不認真聽講,書也好、黑板也好看都不樂意看,硬逼著他集中註意力吧,沒過幾分鐘他就在那座位上扭來扭去,跟屁股下面挨了針紮似的!這孩子,我是教不了了。您把他領回家去,要麽好好教育,端正了態度再來,要麽自請高明!”

“他那不是不認真,是閱讀障礙——算了。”顧光耀輕嘖了一聲,不耐中帶著幾分憋屈地小聲嘟噥,“跟你們說你們也聽不懂,這世界現在還沒這說法……”

老師:“顧老爺子,您嘀咕什麽呢?”

“哦,沒什麽沒什麽。”顧光耀陪著笑,殷切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他平日是如何在異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我再想想辦法,想想辦法。”

焦頭爛額地糊弄過被勒令退學的麻煩,顧光耀轉身又去找抱著書試圖跟跳動的字符死磕的便宜孫子。剛喊了一聲,就見小孫子抱著書把頭坑得更低:“幹什麽?不想見爺爺的臉?”

小皆安驚了一下,悶聲搖頭,又在顧光耀的逼誘下小聲道:“大家都說我是因為太笨,所以被父母遺棄的。爺爺,我不想你為了我老是往外跑,回來又酗酒昏睡好幾天,還要挨老師罵,還要教我念字……爸爸媽媽能遺棄我,爺爺你要不也——”

“也個屁!”顧光耀伸手把雪團子拎起來,照著屁股扇了一巴掌,“老子替別人守了一輩子的山河皆安,人間無恙,現在想守自己的,誰能勸老子放棄?閻王來了也不能!我還想把懷表傳給你呢,到時候就該是你天天往外跑,我在家享清福了!”

畫面微閃,切換至昏暗的臥室。

燈火微明間,顧光耀沒費勁去捂身上多到捂不過來的傷口,只勉力吊著一口氣,擡手摘下隨身的懷表。

小長雪在暖黃的燈光下睡得香沈,他看著縮在被褥間的小長雪,本已張開的嘴開合數下,最終還是化作一聲輕嘆。

他曾想將懷表傳給皆安,但臨到終末又生出幾分不舍得。

他曾以為自己是個將大情大義擺在私人情感前的性子,但真到了抉擇的時刻卻又舍不得讓自己的山河人間擔上別人的無恙皆安。

身形消散前的那一刻,顧光耀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沒有一句說出口。只如過去十三年他在的每一個夜晚一樣,站在床尾對著熟睡的小長雪無聲地說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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