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關燈
第 197 章

顏無恙看著顧長雪,擡手掀起衣袖,露出的手腕蒼白峻瘦,隆起的筋骨間落著一枚殷紅的痣:“你曾經說過,自己的閱讀障礙是在黑石村附近的懸崖處因腦部受到撞擊後好轉的。我覺得,未必。”

“世上沒有那麽多巧合。我們在接觸到彼此後,一直困擾你的閱讀障礙好轉了,差點要了我的命的排斥反應消退了……並且,在救你之前,我的手腕上沒有這枚朱痣。”

顏無恙看著顧長雪輕聲道:“你的左肩也有一枚紅痣。你也會偶爾感覺到它無端地發燙嗎?”

“……”顧長雪下意識地探向肩窩,沈默是最直白的回答。

“我看你偶爾會有摸向肩膀的動作,所以才有了這個猜想。”顏無恙垂下手,“這或許並不是生理意義上的痣,而是某種印刻,並且帶有某種聯系。”

古怪的是,他並未就這個“聯系”繼續深入下去,而是突然跳轉了話題,又接著先前的經歷道:“回到燈塔後,方部長替我進行了治療和手術調整。”

“在那之後,我陸續執行了六年的斂屍任務。即便依然會觸發排斥反應,但至少不會像最開始那樣身體出現嚴重的器質性病變。”

六年的時間,足以讓改造的技術趨於成熟——或者說,無限趨近顏無恙想要的效果。

排斥反應不會再影響他的戰鬥能力,反而會在爆發時加快懷表對肉體的侵蝕。這誠然有不利的一面,但也有無法忽略的益處——侵蝕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他的身體潛能,幫助他逃脫險境。

顏無恙沖著天外點了點下巴:“我之前之所以會突然和燈塔失聯,就是因為遷躍時被湮滅攔住。如果沒有排斥反應帶來的增幅效果,我不可能逃過湮滅的追殺。”

“……”白木深的臉上顯出幾分困惑,低聲念叨了一句“湮滅以崩潰的宇宙為食,追捕斂屍人做什麽”,卻沒打斷顏無恙的話。

“也是在那一年,方部長出了意外。”

顏無恙的語氣很平淡,不知內情的人聽了很容易認為他和方濟之的關系一般。

但顧長雪卻想起他從《懸壺濟天》穿回現世時看見的那段記憶,想起記憶中那四具靠在燈塔窗臺下的傀儡,其中兩具各掛著簽牌,一個叫做“爺爺”,一個寫著“傻子”。

那大概是顏無恙和方濟之互相為對方的傀儡添上的“裝扮”。放在這兩個都不那麽樂意直白的坦誠自己心意的人身上,足以展現他們之間關系的親近。否則顏無恙也不會再失憶的情況下對待方濟之那麽敬重——

顧長雪突然一頓,想起方濟之還曾毫不手軟地給顏王下過毒,原本充斥在胸口的沈重冗雜的情緒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顏無恙像他肚裏的蛔蟲似的,頭也不回地道:“和懷表融合後,抗毒性本身就是實驗項目之一。”

言下之意,方濟之給他餵毒的次數多了去了。

顧長雪:“……”

他頗感無語,但伴隨著這些過往一一揭開,某些細節上的怪異之處突然也變得能夠理解:比如顏無恙明明會耐心地回答方濟之的問題,給方濟之賜座,卻在夾帶著方濟之趕去吳府的路上對方濟之沒多少優待,提溜對方的動作甚至稱得上粗暴。

按白木深的意思,方濟之雖然年紀過百,但始終保持著二十一歲的樣貌。面對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的確不需要像對待一般老人一樣,還得特別註意對方會不會受凍、會不會輕易受傷。

這是一種習慣帶出來的相處模式,才讓顏王看起來一時很尊重方濟之,一時又顯得對方濟之好像沒那麽在意。

至於方濟之過去那些一直未解緣由的古怪動作,顧長雪現在也能推敲出幾分緣由了——譬如為什麽老藥師在錦礁樓中面對蠱蟲暴動的第一反應是穩如泰山、在西北河邊遇狼時第一反應是擡手比指。

很明顯,方濟之是本能地覺得自己能應付蠱蟲暴動和狼群。直到追隨本能使用術法後無濟於事,他才會猛然從這種下意識的“我認為我行”中清醒過來。

照這麽一捋,方濟之當初為何從錦礁樓中出來後硬要脫衣服、不肯上馬車也能理解了。

就以這位二十一歲便修得大成的天才的矜傲心態,指不定是在為自己從椅子上跳起來想往外跑時居然會平地摔跤而羞惱不悅。

不論怎麽說,他終歸以二十一歲的年輕身體行走於世百餘年,即便換了個蒼老的殼子,過去百餘年留下的行動習慣和本能仍然存在,他大概不認為、也不願接受自己該是現在這個年老體衰的樣子,所以才執拗地想爭口氣……

“……”顧長雪微微抽了下嘴角。

怎麽說呢,這種事放在方濟之身上莫名地毫無違和感。他甚至能想象到年輕版的方濟之平日裏倔起來是個什麽神情,當初又是怎麽對著自己家族的人囂張地宣稱“學方術不如學醫”的……

但話又說回來,方濟之犟得還真都沒錯。他原本的確不是年老體衰的樣子;在《死城》裏方術也的確不起作用,最終扭轉乾坤靠得還是方濟之的醫術。

顏無恙沖著顧長雪微微挑眉,似乎勘破了他剛剛都在瞎琢磨些什麽:“方部長失聯後,無人能為我進行定期的維修和保養。排異反應造成的侵蝕得不到及時地處理,所以在那之後的十來年裏越來越嚴重。”

他有些無奈:“因為司冰河的先例在前,守燈人也都會對一些重要的資料施加封鎖。方部長留下的研究資料同樣被封鎖著,我無法取得,只能自己摸索……”

在其他方面,一百個方濟之也比不過一個顏無恙。但在醫學與方術的領域上,方濟之是任何人、包括顏無恙都望塵莫及的存在。

對方用百餘年來積攢下的所有經驗,實現了醫學、方術和燈塔科技的完美融合,想達到那樣微妙且堪稱神跡的平衡,不是他用十來年就能做得到的。

“所以在那之後,機體的損傷一直在加劇。”顏無恙就連將自己稱為“機體”的神情都是平淡的,“原本還算穩固的錨點不斷偏倚,越發頻繁地出現落點沒落在燈塔,而是在別的地方的情況。”

“至於你之前的問的為什麽方部長做不到一劍霜封……”顏無恙和白木深對視了一眼,“在我們守燈人裏有種說法。燈塔或許具有一定的蔔算能力,在守燈人宣誓、下發懷表時,它會根據守燈人未來的際遇給出賜福。”

“不過這只是個戲說,事實是否如此沒人考究過。”白木深補充,“如果燈塔真能做到這點,那所有的守燈人都不該在異界遭遇意外才對,更靠譜的說法應該是這種賜福是隨機的。我和元無忘——就是我那個竹馬都沒有,不過司冰河據說是有的。”

顏無恙:“我也有。”

白木深聳聳肩:“這種賜福能讓守燈人在B世界繼續使用他在A世界得到的能力,不過具有一定的上限——你可以把這也當成一種規則,不過它是專門用來放寬世界的限制的。”

顏無恙沒在這個話題上深聊下去,只道:“我在司冰河守燈的那個世界找到了方部長。”

“——什麽?”白木深顯得有些錯愕,看神情似乎是想問具體細節,但最終他還是斟酌著問了個更加實際的問題,“能設法和他匯合嗎?他應該能解決你身上的侵蝕問題。”

顏無恙微微頷首:“我記得那個世界的錨點,可以遷躍去把他帶來。順便也能把這個世界橫生的瘟疫治一治。”

這世界的神明都得靠信仰才能存活,直接讓方老把瘟病從源頭上掐滅,瘟神還能誕生嗎?

不可能了。

所以說來說去,方濟之還是對的。術法哪有醫術靠譜。

“……”顧長雪本還想說再度遷躍或許會導致侵蝕更加嚴重,嘴剛一張,顏無恙冷冰冰的鬼手就搭上他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先出石蓮,找個地方休整一下。我需要先將機體能修的故障修覆一遍,再上路。”

覡早在他們念叨什麽“遷躍”、“排斥反應”的時候就放棄加入話題了,此時捕捉到顏無恙話裏的重點,從瞌睡中打起精神,擡杖輕點地面,眾人眼前便是一花。

外界的聲音重新湧入耳朵:

“小家夥,你叫什麽?怎麽變成僵屍的?”鬼新娘抱著自己的預備相公搓揉臉蛋,“這親是結不成了,但姐姐看你生得可愛,收你為子也未嘗不可。來,叫娘。”

顧長雪:“……”

短短幾句,輩分連換三次。

白木深看著小僵屍可憐巴巴的模樣,多少還是記掛著一周目的隊友情,伸手把小僵屍撈進自己懷裏:“天快亮了,狄小姐繼續在陽間逗留怕是不方便。還是交由我來安置他吧。”

“怎麽安置?”覡下意識問了一句,才反應過來身邊這位並非真正的小乞丐,而是他侍奉的神明。按理來說,該是他為神明準備好衣食住行吃穿供奉才對。

“……”他一時陷入沈默,摸摸自己囊中羞澀的腰包,看向身邊的一人一鬼,“你們可有住處?”

顏無恙瞥向他,向後飄了半寸,讓覡看顧長雪這張臉:“有。觀星司。”

覡不覺得帶一個不是葉星本尊的人去觀星司是個好主意,換了個問法強調:“你們有自己能掌控的地盤嗎?”

“有啊。”這回換顧長雪瞥向他,“皇宮。國師府。觀星司。”

覡:“……”

覡:豪華三選一,你送我去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