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關燈
第 196 章

顏無恙得知人體改造的時間先於他的父母出意外。

那一年他六歲,結束特訓回家時,意外聽見父母正與方濟之匆匆討論人體改造的近況。

“情況並不樂觀,我的父母都不配適。”

想讓活生生的人和無機物融合,難度無異於上帝造人。相比較之下,其實拿顏無恙來做樣本更有成功的可能性。

“母親懷上我時,父親的基因已經遭受重度侵蝕和扭曲。她能懷上孕是萬分之一的奇跡,我自誕生起基因就與懷表的材質更靠近。”

顏無恙與懷表融合的難度無疑會小上不少。可他才多大?三個成年人沒人願意拿這點大的孩子做實驗,於是沒有一個人同他提過人體改造的事情。

顏無恙說到這裏,沈默了一會。

雖然情感存在缺失,但理智也足以告訴他,在這三個人中,至少方濟之和他母親是完全不必要接受改造實驗的。他們自願走上手術臺,拿自己做樣本,只是為了他,為了替他嘗試出沒有風險、沒有副作用的一條路。

所以從那一天起,他訓練起來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拼命。為的就是盡快獲得正式守燈人的資格,再站到父母面前說,他已有替自己做決定的能力了。比起拿父親、母親、方濟之做樣本,跟高難度的挑戰死磕,不如直接拿他做樣本,實驗的難度必然會減小不少。

“八歲那年,我成功通過所有課程的試煉,並接受了燈塔的檢驗。只要等到除夕宣誓儀式,就能成為真正的守燈人。”

懷揣著這個好消息,他的心情無疑是激動的。回家的路上,他難得多了幾分尋常八歲孩童該有的活潑,蹦蹦跳跳地踩著沿途路上厚實的積雪。

“……”顧長雪敏感地瞥了顏無恙一眼,捕捉到“雪”這個關鍵詞。

《死城》中,顏無恙曾多次在面對冬雪或相似的白茫茫場景時流露出沈郁的神情。甚至在他們剛剛認識不久、還在互相試探時,顏無恙還曾無端地拉住他的手腕,試圖阻止他跨出錦礁樓的大門,走進漫卷的暴雪裏。

顧長雪有些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但誰說將過去的記憶訴說出來不是一種治愈的方式?

“到家的時候,我的父母很難得沒有出任務,都在。他們很驚訝於我的成績,至於欣不欣喜……”顏無恙頓了一下,不認為能把改造瞞到死都不告訴他的父母會對他拔苗助長式的成長有多高興,“總之,他們說目前燈塔內沒有什麽需要他們出馬的任務,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可以和我度過一個完整的春節,當然也會參加我的宣誓儀式。”

“但在除夕前,意外就來了。”

燈塔傳來的緊急通訊,說前線245區的守燈人無故失蹤,缺漏的屏障前無人把守。他的父母立即決定出發修補缺漏,又對他許諾會盡早回來,參加他的宣誓儀式。

顏無恙輕扯了下嘴角:“這其實挺不吉利的。我年幼時和父親去過幾次慰靈碑室,回來就覺得這種‘不出意外’或者許諾很晦氣。”

因為在那堵看不見邊際的黑色石碑前,無數穿著孝衣的人都在慟哭於亡者的失約與意外。

那時的他心裏就誕生出一個念頭:世間似乎唯有死亡是最難抵抗的意外,也是唯一不可能失約的許諾。

他看著父母踩著雪地離去的背影,隱約有種古怪地不詳的預感,可他不可能、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沖出去拖父母、拖前線的後腿。

顏無恙微微擡眸,顧長雪從他的銀瞳中看出幾分沈積著悵然的空洞:“在那之後,我等待了將近半個月,一直到除夕那一晚。”

深夜十一點,負責組織宣誓儀式的守燈人再度來催他去燈塔做準備,他卻固執地留在家門前,說想再等等。

那一年的大雪連下了十五天。他在門前臺階上呆坐片刻,又起身去鏟院前的雪。

直到時間越發迫近子夜,他忽然在四野的風雪中聽到了隱約的尖嘯,驀然擡眼時,才發覺整個院落不知何時被風暴封圍得密不透風。

夜色為混沌的風暴提供了最佳的偽裝,他慢了半拍才想起課程中曾被反覆強調過的話:“……近來我們發覺湮滅風暴似乎逐漸有擬人的趨勢,雖然在它盯上的世界並未徹底崩潰前,它依然不會出手,但偶爾會送來一些零碎的虛影,掀起黑色的風暴。”

“如果看見這種風暴,就要註意了。被它籠罩的人,必然將會失去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湮滅無比期待這種失去能夠將人拉下悲痛絕望的深淵,成為它撬碎整個世界的卒子。”

年幼的他近乎恍惚地擡頭,看著眼前密不透風圍攏著他的風墻,四肢冰冷的同時心臟處倏然一暖。

像有什麽東西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身體中,他在看清那團名為“願為螢火”的光的同時半跪在地。

暴風四面刮來,風聲尖銳得像痛苦的嘶鳴,像惡意的嘲笑。

他在喉嚨火辣的疼痛中意識到,那摻雜在風聲嘲笑中的嘶喊源於自己的口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與風暴中跪了多久,又是怎麽站起來、走進燈塔完成宣誓儀式的。在拿到懷表後,他第一個去的地方不是家,而是方濟之的治療室。

他在情緒的沖刷下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個人,一部分沈浸在崩潰中在心裏嘶喊慟哭,另一部分極盡冷靜地籌算:

父親去世,自己已是世上唯一且最後一個“願為螢火”的持有者。

他的基因先天扭曲,不存在和他人結合生子的可能。

所以,為了不讓“願為螢火”在他死後徹底失落,他必須進行人體實驗的改造,竭力一試能否將“願為螢火”永遠留下。

但不論他有沒有成為正式的守燈人,方濟之不可能輕易同意八歲的他接受改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切斷方濟之拒絕的路,逼迫對方不得不進行手術。

“我用父親的密鑰解鎖了實驗的影像,全部觀看後對自己進行了改造。”顏無恙平靜地道,“毫無章法的實驗必然不可能成功,但只要踏上改造這條路,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方濟之趕到後,不得不為了救回重傷的我進行了手術。”

“……”白木深的心神從最初的震撼中脫離出來,立即開始思索先前自己察覺到的疏漏究竟在何處,“……抱歉,實在想不起什麽有效的線索。”

明明確定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與顏父顏母的意外有關,卻怎麽都記不起來——這本身就有些古怪。

在場的人一時陷入沈默,各自心裏都有推測。

這種在關鍵節點上出岔子的情況,很類似於湮滅先前刻意插手,不允許他們交換信息。或許在時間溯回時,白木深的記憶就被湮滅動過手腳……但越是想遮掩,就越意味著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白木深一邊思索一邊道:“先往後說吧?我再琢磨琢磨。”

顏無恙沒有拒絕:“在那之後的第三個月,改造手術初步成功。”

“懷表與我的身體徹底融合,‘願為螢火’無法再脫離我這個容器。並且術後觀察的半月內,我沒有發生任何排異反應,我身體的愈合能力、抗毒能力等都受到了極大的增幅。”

“我立即進行了第一次遷躍,卻在抵達異界的同時,爆發了排異反應。”

那一次的斂屍和守燈任務完成得尤為艱難。遷躍回原世界時,他幾乎處於半昏迷的瀕死狀態。

“落點也並沒有按照預期落在燈塔裏,而是落進了一片山崖邊的灌木叢。”

“……?”顧長雪神情忽地一變。

顏無恙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緒,轉頭看向他:“睜眼時,我看到有一個六歲左右的孩子滿身泥血,筆直地往懸崖下沖。身體先於理智行動,拉住了他。”

顏無恙的眼底掠過一絲極為淺淡的笑意:“那小孩大概是被我身上的血嚇住了,掛在懸崖邊哭個不停,非要我松手,說什麽‘不能拖累哥哥’之類的話。”

若放在平時,以他的性格多半是不予理睬,把人拉上來就走,或者按課上教過的套路安慰這小孩兒幾句。

但他那會兒距離死亡當真只有一線,原本想著的是臨死前好歹還能再救回一條命,可那小孩兒哭個不停,手還亂動想掙開他,把他氣得夠嗆,於是他趁著回光返照的那一股勁兒,提著氣邊罵邊吃力地把人往上拽,營救成功時兩人倒在一塊,血汙泥水互相糊得對方一身狼藉。

“……你就是……”顧長雪微微怔住。

顏無恙卻沒有搭話,也沒有借著這件事多發揮什麽。情感的缺失能令他因想起某段記憶而浮現淺薄的情緒波動,但無法像在《死城》時那樣興起惡趣味地逗弄人的念頭。

他很快便帶過這件事,接著往下講:“說來也古怪。那時我身上的排異反應已經嚴重到影響懷表的正常運行,但救完那小孩兒後,排異反應在五分鐘內毫無緣由的逐漸消退,懷表也恢覆正常運行。”

他那時候只以為排異反應是前往異界造成的,所以並未在意。等到排異反應徹底消失、自愈能力恢覆後,他立即設法打發走了那孩子,再度遷躍,回到了燈塔。

“但現在想來,或許沒那麽簡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