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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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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院中的吹吹打打仍未停歇。淒白月光下,三人一鬼扒著墻頭八目相對。

有那麽一瞬,他們似乎在對峙中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但下一刻,藏身於藤樹中的人看清了顧長雪的臉,瞳仁驟然一縮,長袖泛著朦朦青光霎時甩出。

他生得清儒雅美,一身青裳縹然若仙,乍然一見很容易讓人下意識地放下防備。但邪祟顯然並不看臉,對方長袖才泛起異光,他箍著顧長雪腰際的手臂便一緊,第一時間攬著顧長雪向後疾退。

可惜這青光並非拉開距離就能躲開,顧長雪只覺一陣近似於穿梭異界的眩暈感狠狠襲來,再睜眼時,已身處於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中。

“葉星……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身後傳來動手之人充滿敵意與戒備的質問。

顧長雪還未來得及回答,近旁又傳來另一人無可奈何的嘆息:“池門失火,為何殃及池魚啊?”

“……”邪祟抱著手臂無聲飄至顧長雪身後,“你認識?”

如果在劇本中看過設定、知道生平就算認識,那他的確認識。顧長雪的指尖凝起陰氣:“拿著木杖的人是覡,生著一雙重瞳子的乞丐是白木深。”

他還想說,眼下這片灰不溜丟的世界隱約可見邊界處的弧形棱角,他們多半是被覡用神通拽進了院中用來裝飾石橋墩柱的石蓮中——但話未出口,覡與白木深已然攻了上來。

顧長雪向後退一步,後背抵上邪祟的後背,擡手擋住覡砸來的木杖時不由地生出幾分無奈和啼笑皆非:“我不是葉星。”

對面的人明明頂著一張溫潤如玉的臉,動起手卻粗暴兇悍,招招想將他置於死地。顧長雪憑蠻力攥住木杖杖柄:“你不是能與神明互通,借神明的神通麽?為何不借神通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覡的臉上閃過幾分糅雜著哀戚與憤怒的神情,最終微微咬著牙道:“你既然對我如此了解,難道不知我為何不借神通?”

“……”還真不知道,顧長雪正想開口,忽覺天旋地轉。

邪祟反手拎住顧長雪的衣領,飛身懸於空中,擡手就見灰蒙蒙的天地驟然開裂,外界的聲音如潮水般湧進來:

“新娘子發狂了!快逃啊!”

“別拽我!那可是錦兒,我的親女兒,我不走!不走!錦兒,你看看爹娘,你為什麽生氣?”

“是啊,你別急,慢慢說,爹娘給你做主!”

女鬼淒厲的尖嘯聲中,司儀焦頭爛額的低喝穿插其間:“快把老爺夫人帶走!這新娘子本就在發癲,被活人生氣一沖不是更要命?!”

“……”覡的動作聞聲微頓。

顧長雪借此間隙往院中一看,就見擺滿庭院的桌椅被掀倒一地。

幾十來只紙紮的“賓客”倒落在地,被新娘肆虐的鬼氣撕扯得不成人形,斷頭殘肢隨風亂滾。

司儀攥著一把桃木劍,在鬼新娘的攻擊下捉襟見肘,還得分神顧著院中賴著不肯走的賓客們:“別逗留了,單憑喊是喊不醒鬼的!這個時辰,這個八字,新娘發起瘋來除非把她打趴下,不然講不了道理——老爺夫人你們別倔了,快走!”

顧長雪收回視線,沖著覡微微挑眉:“你不去救人?還是害怕我在背後暗算你?”

覡深深看了顧長雪一眼,一把將他推開,幾步走至庭院中心,手中木杖向著地面一敲,磚石盡碎,杖尖沒入土地半尺。

“你又是哪來——”司儀煩不勝煩地喊到一半,愕然地睜大雙目。

冷調的月光流入庭院,凝聚成汩汩靈漿,月華如煙雲娉婷,裊裊縈繞著流向沒入土地的木杖,眨眼間便催生起神木百尺,根系綿延。

仙霧蔓延,原本雕樓畫棟、匠氣十足的院落朦朧在霧裏,似乎也多出了幾分不沾塵俗的清遠意境。

有人在樹下祝歌,歌詠聲清亮悠遠,纏繞在綿綿的霧裏。

發狂的女鬼漸漸停下嘶叫,似被祝歌聲引走了註意力,又似乎正被歌聲蕩滌著兇性。

另一邊仍纏鬥著的一人一鬼也逐漸停下打鬥。

白木深側耳凝聽片刻,收了桃木劍走到顧長雪身邊。

“不打了?”顧長雪在祝歌聲中瞥向白木深,目光在對方那雙重瞳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我本不相信你說的話,但你若真是葉星,此時的確應當趁機暗算才是,哪會杵在一旁不動手。”白木深溫和地笑了一下,完全看不出剛剛這人還在拔刀相向,“這祝歌是……”

“是覡唱的。”顧長雪忍不住又看了白木深幾眼,想起元無忘的那些叨咕,片刻後才將視線投向百尺高樹下的身影,“凝月華為甘露,催建木之生發。那根手杖是神明賜下的,乃是建木所造。”

能在建木的幻影下聽巫覡的祝禱,這可是神明才能享受的待遇——不過照之前的經驗來看,白木深如今的情況應該和元無忘差不多。那他大概也能算得上是此世之神?

“此世之神”並不知道身邊的人心裏在轉著什麽念頭,只以純粹欣賞且驚艷的目光看著眼前的畫面,建木生輝與月華傾落倒映在他那雙重瞳之中:“《楚語》有雲,‘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月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白木深慢慢念誦著,神情中略顯出幾分惋惜:“如此良景……”

他走了會神,又看向顧長雪:“既然你說自己不是葉星本人,那為何來查鬼嫁?為何對這位‘覡’似乎十分了解,還知道我這個不值一提的小乞丐?”

顧長雪:“……”

不值一提的小乞丐?說誰?是劇本中最後稱帝、統治了天下整整百年的白帝,還是眼前這位此世之神?

顧長雪微微抽了下嘴角:“我是來找你的。至於為何要找你,找到之後要聊什麽……還得等巫覡大人完成祝禱才能說。”

他沒再理會白木深困惑的眼神,只將目光投向不知何時走到院落邊,正半蹲在一只“屍骨不全”紙紮小人身邊的邪祟。

不等他開口,對方又倏然閃身至傻楞楞地杵在臺上的司儀身邊:“新娘為何發狂?”

這司儀既然能在新娘發瘋時頂在人前,催促賓客撤退,就說明他不是那種會做惡事、惹怒鬼新娘的人。再加上店主曾說過,自己並不像葉星,不會助紂為虐……那陰婚也不該是一件壞事才對。

既然如此,新娘為何會被惹怒?

司儀猛然從祝歌聲中清醒過來:“不知道啊!”

他抹了把臉,可能是覺得眼前這幫子突然出現的人都是那位唱唱歌就鎮住了場子的前輩的同伴,沒什麽防備地念叨道:“辦陰婚的地點、時間、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我反覆蔔算過好多遍,沒有差池啊?這讓新娘提前來物色新郎的屏鏡也放上了,新娘子站在屏鏡後看一眼,若是對新郎不滿意,那回去就是了,為什麽要發狂?”

他兀自絮叨著,反覆盤著陰婚的流程。顧長雪則將目光定在司儀手中的桃木劍上,微微瞇起眼睛。

又是不一樣的地方。

劇本中,那位被請來主持陰婚的司儀做的是和尚的打扮,頭上燙著和慶軒公公歪得如出一轍的假戒疤,手裏還拿著一只正經和尚絕對不會用的羅盤。

而眼前這位司儀,手執桃木劍,身穿青灰道袍,明顯是個道門子弟——別說是不是國師的手下了,顧長雪甚至懷疑這年輕道士是不是來自哪個與人世隔離的遠僻道觀。不然對方怎麽會見到他這張臉卻毫無反應,完全沒認出他這個惡名昭著的葉督查?

擁擠在庭院一角的狄家人倒是陸續發現了。顧長雪不是很想打斷這位司儀的思緒,擡指沖著當場就想滑跪的狄家人做了個噤言的動作。

“真捋不出問題了。”年輕道長懊惱地撓撓頭,態度倒是坦誠,“不然一會兒咱們問問新娘子本人……本鬼吧?她好像不那麽生氣了。”

豈止是不生氣,整個院中的煞氣幾乎都被這一場祝禱消融。邪祟倒還好,鬼新娘一臉“我要往生”的平和神情,像是被三百和尚念經超度了一場。

年輕道長謹慎地持著劍走到鬼新娘身邊:“狄小姐?”

“道長有何事相問?”鬼新娘的聲音都變得細細柔柔的,恢覆了原本的樣貌。

年輕道長頗為不好意思地道:“我學藝不精,叫姑娘受委屈了。只是不知這陰婚的流程,我是何處出了錯?哪裏惹得姑娘不悅?”

“原來你不知情麽?”鬼新娘幽怨地嘆了一聲,“也對,爹娘那般寵我,怎麽可能在我死後特地興辦陰婚,把我送去給別人做妾?”

“——做妾??”

道士還沒說什麽,顧長雪先匪夷所思地重覆了一句。

鬼新娘:“是的呀,人家聽了召,好期待地想來見見新郎官的模樣……”

不等她把話說完,顧長雪大步走到荷塘邊,擡手往塘水邊揮了揮,憑空拎出一只才到他小腿高的矮豆丁:“你說——他已經有妻子了?”

五歲大的小僵屍被他提溜著後頸,短撅撅的四肢隨著顧長雪動作晃蕩,呆得像一只被人提起後頸皮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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