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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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小僵屍身上,齊齊陷入沈默。

狄家人是恐慌於自家辦陰婚的宅院裏怎麽會泡……怎麽會藏匿著一只僵屍,白木深等則是沈默於以小僵屍的歲數來看,的確不像是會有妻子的樣子。

只有年輕道士仍糾結於自己的蔔算失誤,背對著荷塘並未轉身,還能維持他的不肯相信:“已經娶妻?怎麽可能?我先前算過,他生前死後都未婚娶,總不可能是在我托人準備紙紮的這段時間,他家裏人恰巧為他辦了陰婚吧?”

鬼新娘擡袖虛掩著嘴,幽幽地道:“的確如此。看來我同他有緣無分。”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頗為慶幸。顯然即便這位被招來的新郎未曾婚娶,她也不樂意嫁這麽一位小相公。

年輕道士唉聲嘆氣地轉過頭,這才看清鬼新郎的模樣。楞了半晌後竟又耿耿於懷地追問:“你何時成的親?”

“我?不知道。”小僵屍在眾人炯炯的視線中似乎有些羞赧地縮了縮身子,“不知道,已經成親了。所以受召,來見見新娘子。”

“怎會不知?”白木深溫和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疑惑,“陰婚既然要將新娘、新郎雙方都請來,你難道不記得自己去沒去過婚宴嗎?”

“這還真說不準。”年輕道士郁悶地道,“有可能給他辦陰婚的人沒什麽道行,召不來鬼魂呢?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那個辦陰婚的司儀就沒打算招魂。”

“‘陰婚’雖說帶個陰字,說到底也就是把陽間的婚嫁照搬到死人身上而已。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有司儀照著儀範走一遍,這天地也就認了婚約。”

“師父在世時同我說過,他曾經遇見過一對老夫妻,因愧對子女才想為子女辦陰婚,又不想同子女見面……雖未招魂,陰婚還是結成了。”

這小僵屍說不準也是同樣的情況。

畢竟僵屍難成,唯有死不瞑目、怨氣聚喉者方有可能產生此般異變。可有什麽事能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如此怨念凝重?或許也就只有與父母之間的孽緣了。

年輕道士特意伸手捂住了小僵屍的耳朵:“我在招魂前便算過,這新郎官命苦得很。因八字極陰,誕生時便會招致母親難產而亡,五六歲時又沖克父親,令父親臨死劫……他會死在這個歲數,又變成僵屍,我都懷疑是不是他爹遺棄了他才導致的。”

“……”鬼新娘的臉上都流露出了惻隱之心,飄近後小心戳了戳小僵屍糯糯的臉蛋,“我在話本裏也讀到過僵屍的故事,它們都兇得很,毫無人性,以血肉為食。但這小家夥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兇?”

年輕道長“呃”了一聲,顯然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們又陸續問答了幾番,討論著還要不要準備下一次陰婚、新娘子對相公有沒有什麽要求。顧長雪則無視了狄家人投來的惶懼眼神,沖著揮散幻象,將木杖從土地裏拔出來的覡走過去。

“你真不是葉星?”覡一邊狐疑地掃量著顧長雪,一邊彈指輕揮,木杖上沾的土泥頓時剝剝落下。

“巫覡大人既然心裏已有答案,何必多費口舌問這一遭?”顧長雪在心中思量了下究竟先問哪個問題,最終再度開口道,“先前我問你為何不借神明的神通驗證我的話,你說‘難道你不知道為何’……難道你身上出了什麽問題,無法與神明互通了?”

“……”覡拄著木杖,神色有些覆雜地看了會顧長雪,“你真不知道?”

眼前的天地驟然變幻。顧長雪從再度被拽入石蓮中的眩暈感裏恢覆過來,就聽覡語調生硬地道:“不是我出了問題,是神明出了問題。”

“……?”顧長雪和被一並拽進石蓮的邪祟齊齊一楞。片刻後,邪祟正待開口細問,忽地被顧長雪帶著往前飄了幾步:“你做什麽?”

“驗證一個不久前才冒出來的猜想。”顧長雪收回叩擊地面的手,看向覡,“咱們在這裏說的話,石蓮之外的人能聽見嗎?”

“……要是能,我把你帶進來的意義何在?”覡蹙了下眉,“你問這個做什麽?”

他很難理解眼前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方才他說的可是“神明出問題”,這麽大的事,對方卻岔到他的神通足不足以隔音上——難道世間的人當真對神明毫無敬畏和信仰了嗎?

覡勉強牽了下嘴角,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想,但心底的悲戚和哀涼仍是哽住了他的咽喉,讓他一時裝不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顧長雪快速地掃看了眼覡臉上的神情:“再等一等。我們所面臨的問題,或許比你所知曉的還要嚴重。”

“?”覡微微一怔,又聽眼前的人問:“能把外面那位白木深也拉進來麽?他也是相關者。”

這話在一定程度上其實就相當於一句回答,覡幾乎瞬間捋出一條邏輯鏈——為何這人自稱不是葉星,卻來調查鬼嫁之事,還對在場的他,還有白木深,甚至那只小僵屍似乎都有所了解——或許這人真是沖著某個謀算來的,而這謀算又囊括了眼下他所關註的事。

他的理智頓時分成兩派,一派質疑著對方的可信度和消息的來源,另一派則無奈地告誡:時間已經不多了。

“嗯?什麽時間已經不多了?”被再度拽進石蓮中的白木深顯然對眩暈感適應良好,臉上扔掛著平靜的笑。他掃了眼四周,又將視線投向顧長雪:“這就是督查說要等巫覡大人祝禱結束的原因?有什麽事需要如此重視,非得嚴防死守成這樣才能說?”

顧長雪其實也拿不準躲進石蓮中能否避開湮滅的窺探,只能試著將懷表從袖中取出:“白木深,你覺不覺得這東西眼熟?”

“……”白木深怔楞片刻,忽而本能似的擡手摸向腰間,除了襤褸的衣帶,他什麽都沒能摸到。

但這本能的反應足以讓他猜到一些可能:“這東西是我的?還是……我以前也有一個和這相近的金飾?”

“這也需要問別人?”覡盯著懷表,有些疑惑地琢磨這是個什麽法器,“你難道失憶了不成?”

“我的確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但——等等。”白木深低頭去翻腰間的行囊,“我記得老乞丐同我說過,他將昏迷的我撿回廟裏時,發覺我手心裏一直緊緊攥著一片布條。”

他總覺得這東西十分重要,平日裏一直隨身攜帶。此時取出後在眾人面前展開:“這上面的字好像是用火燒灼出來的,兩行字裏我只能認出第一行寫的‘交給點燈人’,後面這行……”

顧長雪怔了片刻。

用火燒字,這顯然得是覆生為火種之後的白木深才能做到的事。這……難道是還未失憶的白木深留給自己的提醒?

那點燈人又是什麽?

顧長雪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在松籟殿中,元無忘曾吐出過一個“點”字,又嘟囔著“這不能說”,把後續的話吞了回去。

按當時的語境……這點燈人指的也是顏無恙?

……倒也不是不可能。燈塔這幫子人把代號取得乍一聽挺有範兒,細想起來其實很直白——守燈塔篝火的叫做守燈人,負責到處去找死去的守燈人覆生的就叫斂屍人。

在異界覆蘇守燈人,的確相當於在異界點亮火種。“點燈人”這代號取得倒也恰如其分。

顧長雪不再多想,果斷地將邪祟往白木深的方向一推:“你去看看。”

白木深既然能拿出這張字條、能同他們正大光明地聊到這種地步,就證明湮滅的確無法窺伺石蓮中發生的事。

顧長雪不再拘束於湮滅的限制,索性從開頭起覆述李道長告知他的一切情報,剛說到守燈人的概念,身邊傳來一句晦澀難懂的低語:“——”

這很難說是一種文字,更像是某種人所不能理解的生物的絮語。雖然比不上先前在《懸壺濟天》中看見的那團綠泥更沖擊人,但也足夠讓在場的幾人手臂寒毛聳立。

覡這回是真相信顧長雪說的那句“我們所面臨的問題,或許比你所知曉的還要嚴重”了,他忍著打寒噤的欲望看向邪祟:“這話是什麽意——”

“轟——”

原本站在他身邊的大活人虛化為火,又在差點將他的綾袍燒焦前及時地斂住有些洶湧的火焰:“抱歉,我還不太適應。”

白木深在“保持現狀,盡快適應新身體”和“變回人形,安撫受驚的覡”之間遲疑片刻,還是選擇了前者。

覡攥著木杖的指骨都因不自覺地用力而泛起青白。顧長雪的視線落在覡的手上,停頓幾秒:“……算了,現在似乎是巫覡大人更需要獲得解答。有什麽事或者什麽問題,還是讓巫覡大人先說吧。”

覡驚疑不定地看著白木深:“你,不是凡人嗎?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為何……我能與你相通?這世間的所有神明,是我親自一個一個送走的。你又是從何而來?”

白木深似乎想要接話,之前還禮貌地謙讓、覡先問問題的顧長雪沒忍住開口打斷:“什麽叫世間的神明是你一個個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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