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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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章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馬蹄與輪輦聲交織入耳。

光線透過紗簾映入車內,在顧長雪身上投下狹窄車窗的剪影。晦暗朦朧的光影隨著車廂的顛簸晃動,為那片裸露的肌膚打上一層暧昧慵懶的柔光。

車廂裏安靜了須臾,最終邪祟伸手拽攏那片衣襟,將系帶打了個死結:“陰鬼想下刻印,布料能攔得住?”

顧長雪只覺心口處一涼,像有什麽東西化作無形的絲線鉆進了心臟裏。他毫不意外地哼笑了一聲,理了理被一番拉扯揉皺的衣襟:“這下心定了?”

“……”邪祟瞥了他一眼,轉瞬便沒了蹤影。

顧長雪並不怎麽在意對方算不上友善的態度,收回手後懶散地靠著窗口曬了會太陽,最終還是將懷表又從袖子中摸了出來。

單就劇本來看,《人域》的劇情其實並不覆雜。

撇除掉那些勾心鬥角和懸案謎題,主體脈絡大概可以總結為“主角白木深察覺世間瘟疫縱橫、鬼神並起或許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造成的,一番追查後揪出了國師這個罪魁禍首。”

結局則是“奈何查明真相時為時已晚。無可奈何下友人們紛紛以命相搏,鎮壓住了瘟神。白木深因血脈特殊,承擔起友人們生前的囑托,最終登上帝位,保得天下百年安泰。”

顧長雪摩挲著表面,思索著這一回國師背後是不是也另藏幕後黑手,捋到一半又有些出神,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穿進《人域》前發生的那一幕。

電氣短路、窗外驟黑,李道長的法器發出警告,顧長雪懷疑這都是屏障徹底崩潰、湮滅入侵所導致的。

但他穿梭至《人域》後,剛想跟顏無恙交流情報,就感受到了被強制彈出的眩暈感……

元無忘曾提到過,只要超出一定距離,湮滅就檢測不到他們的活動。反過來說,唯有在一定距離內,湮滅才能察覺他想同顏無恙交換情報的行為,強制他離開。

由此可以推出,湮滅出於某種原因,也跟來了《人域》這個世界。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因為,湮滅既然也跟來了這裏,他就不必因擔憂原世界的安危,火急火燎地趕此世界的進度。或許能找機會設法與顏無恙、白木深交換情報,甚至為對抗湮滅做些準備。

壞事是因為……湮滅有什麽必要在入侵到一半時甩挑子不幹,特意跟來這個世界?

顧長雪微微蹙起眉宇,最終仍是將註意力拉回眼前這個世界的麻煩上。

他擡手敲了敲廂壁:“近來各地的現況如何?可有什麽消息?”

與之前他所穿的景帝、白衣劍君不同,葉星在劇本中還算有點分量——整個《人域》的故事,就是由葉星之死拉開序幕的。

“督辦在廣收人祭時受村民蒙騙,不幸死於陰煞之地”的消息傳入京都,令帝王震怒,擄收人祭的行為變本加厲。

各地尤其是京都的百姓怨聲載道,起義四起,也因此讓白木深察覺到如今這亂世似有人為操縱的痕跡,從而開始追尋真相。

“回大人的話,各地並無什麽值得一提的消息,但京都近日卻發生了一場大事。”

跟在車廂外的副領軍壓低聲音:“永壽公主薨了。”

永壽公主?誰?

這又是哪來的劇情?

顧長雪微抽了下嘴角,麻木之餘又覺得不怎麽意外,畢竟這次穿回原世,他已經了解了劇情殘破的真正原因:“細說說。”

“是。”副領軍稍微提起些勁頭,“大人您知道,陛下沒什麽兄弟姐妹,子嗣又單薄,永壽公主是陛下唯一一個沒夭折的女兒,所以對她格外寵溺。”

“……”顧長雪心想能聽出來。

這位永帝登基以後什麽正事不幹,光顧著想盡辦法攥取永生了。這位公主能被賜封號為“永壽”,足以說明她爹對她寄予了多麽殷切的期望。

“公主雖然體弱多病,但有陛下拿人祭替她續命,照理來說不該香消玉殞才對。可幾日前,她在府中賞花時忽然倒下,太醫趕到時,身體都已經涼了。”

顧長雪壓住嗤笑,淡淡道:“以人祭續命到底有違天理,遭到反噬並不奇怪。”

副領軍楞了一下,沒想到葉星嘴裏居然也能說出人話。但他只走神了這麽一瞬,立馬又拉回註意力,苦笑著道:“但好巧不巧的是,公主數月前才看上了今年的狀元郎,點為駙馬。再過半月,便該是大婚之日。陛下疑心是駙馬抗旨,不願與公主成婚,所以才設法害了公主……”

顧長雪聽得忍不住揉了下額頭:“可有證據?”

副領軍哂笑一聲:“大人說笑了。陛下處置人,何須憑證?”

“尤其是那位狀元郎原本便與一世家女子情投意合,早有婚約,當時接到賜婚的聖旨時便想拒絕,鬧出好大一場亂子。”

“這次東窗事發,陛下直接將那狀元郎和世家女子的九族一並打入牢獄,說是……要將他們充作人祭,給公主陪葬。”

副領軍頓了頓,看在自己還得在葉星手底下討生活的份上,還是多嘴了一句:“因為這件事,陛下近來心情糟糕得很。督查大人若想同陛下說這陰煞之地的事,還需小心婉轉些為妙。”

北河距離京都其實並不遙遠。葉星抓人安排了個環形的路線,北河算是最後幾站,本就在回京的路上。眾人一路急趕,總算在宵禁前進了京都。

顧長雪估算了下時間,覺得這會兒永帝早該睡了,就算求見也不可能見到。索性便領著隊伍想回觀星司休息一晚,隔日再面見聖上。

沒想到走到半途,隊伍卻忽然被攔住。

正閉目冥思的顧長雪蹙了下眉,睜開眼撩起紗簾往外看,就見一道肥胖的身影堵在路中間,笑呵呵地攏著手中拂塵的白尾:“見過督查大人。”

這人打扮得格外古怪,明明穿著一身太監服,卻沒戴太監的冠帽,大喇喇地露出一顆禿頭,頭頂上還烙著幾枚戒疤。

顧長雪的目光在那和尚不像和尚,太監不像太監的家夥頭頂停留了半晌,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我才剛進城,國師大人便算得我回京了?可惜天色已晚,馬上便是宵禁,國師若有什麽事,還是等明日再談吧。”

穿太監服烙假戒疤的假和尚,也就國師手底下才會有這種為了討好永帝如此不要臉的人。

他收回撩起簾子的手,重新靠回廂壁:“接著走。”

“且慢。”那假和尚沒打算讓開,依舊笑瞇瞇地道,“不是國師有事,是陛下想見督查。”

“……”這麽晚,那老昏君不睡他的養生覺,怎麽會想起見他?顧長雪摩挲著懷表的手指動作微頓。

還是國師的人跑來攔他的車隊……難道他在北河放走童男童女的事已被國師察覺,對方早一步跑來上眼藥了?

“督查……”副領軍有些不安地低聲喚了句。

“無妨。”顧長雪收起懷表,“既然是陛下召見,那便不能推卸。我隨這位……”

“慶軒公公。”那胖子居然還真能神情自若地接過顧長雪的話,叫出這個名字。

顧長雪無語地牽了下嘴角:“隨這位慶軒公公進宮一趟。”

未免倒黴的手下們被無故牽連,顧長雪隨意幾句便將他們打發回了觀星司。慶軒公公跳上車輦,親自駕車,一路往皇宮的方向駛去。

“督查大人可要順路買些吃食填填肚子?”慶軒公公沿途還不忘樂呵呵地向顧長雪搭話,“等進了宮,可未必能再吃到東西了。”

顧長雪瞥了車簾一眼,聽出這人“這估計是你最後一頓斷頭飯”的言下之意,但又懶得搭理。

偏偏慶軒公公頗為“熱心”,就算顧長雪一聲不吭,他依舊堅持攀談:“督查大人這些時日不在京都,可能還不知道近來發生了什麽事。”

“燕北又抓到了好一批僧道。據說早在十三年前,陛下下旨讓天下的修行人皆入觀星司受職為官,替他謀求長生之法時,那群膽敢抗旨不尊的家夥便已扮作便衣,四處潛逃。”

“逃又有何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茍活了十三年,還不是被抓了?三天前送上斷頭臺,一刀便斃了命。叫我說,這種糊塗到膽敢和陛下對著幹的人,死了也是自找的。督查大人,你說是不是?”

慶軒公公雖然說的隱晦,但有點腦子的人都能聽出他在譏諷顧長雪擅自放走童子,現在只能等死。

顧長雪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公公博學。”

“……”慶軒公公沒忍住,“督查大人何出此言?”

他剛剛說的話裏哪點和他博學有關?

顧長雪懨懨地打了個哈欠:“‘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句出自《詩經·小雅》,公公居然讀過書,果真博學。”

“……”慶軒公公差點沒被氣出血,“督查也就現在沖著老奴我貧貧嘴了,待得見到國師與聖上,看你如何分——”

慶軒公公的話音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不知何時撩開車簾,手搭在他肩上的顧長雪,渾身動彈不得:“你——啊!!”

耳後痛如鐵炭燒灼,慶軒公公嘶聲道:“你對老奴做了什麽?!你不是沒有道行嗎!”

顧長雪借著車簾裹了裹手,將慶軒公公的肥頭大腦往側撥了撥,確認師徒契的印記已經烙進了對方靈魂裏:“安靜地駕車,會嗎?”

“……”慶軒公公很想反抗,但剛要張嘴拒絕,心中就彈出來自誓契的警示:違逆者,死!

他霎時變得六神無主,但看看不遠處的皇宮,慶軒公公又生出幾分希望:國師,國師一定會幫他的!對……要快點進宮,找國師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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