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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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弟子說的這個東藥村,坐落在杏林東邊百裏處。

顧長雪和無恙魔君趕到時,村裏空無一人,田地荒蕪。

顧長雪環視一圈周圍,彎腰拂開路邊石碑上蒙的塵土:“顏無恙,你來看這塊石碑。這個‘藥’字是不是被人改過?”

無恙魔君瞥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後:“的確被改過。這裏原本刻的似乎是一個‘要’字。”

“為什麽要改成‘藥’?”顧長雪盯著石碑看了片刻,直起身,回首望向明顯是荒僻已久的村落,“這村子又為何被荒棄了?”

來之前,他還以為東藥村或許是個受寂滅或沙化影響的村落。可眼前的這座村落毫無穢煙的痕跡,土地也沒有絲毫沙化的跡象,元無忘為何要來這裏?

“守林弟子說,元無忘出發前特地回藥宗取了東西。這村子裏肯定藏著什麽……嗯?”顧長雪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往村裏走了幾步,忽然楞住。

更遠處的幾家屋宅前趴著幾只土貓土狗,正打著呼嚕熟睡。幾根煙囪裏冒出滾滾柴煙,家常飯菜的香氣從窗縫處飄逸出來。

顧長雪怔怔地看著儼然的屋舍,不需要再往前走,就能背得出來,向北再走三個巷口,右轉第一家,是一間低矮窄小的瓦房。

瓦房前的院落中總擱著一張竹編躺椅,地上時常散落著各式草編動物或者布制老虎,偶爾也會倒著幾個喝空的酒瓶。

“這是……”顧長雪的聲音啞了一瞬,下意識地喚了一聲,“顏無恙。”

無人回應。

顧長雪眉心微蹙,回過頭:“顏無——”

身後空無一人。

“……”顧長雪緩緩閉上嘴,從先前的楞神中徹底清醒過來。

這多半是什麽幻境,就是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布的,為何要布在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落裏。

他擡手扶向腰間的劍,卻摸了個空,正皺著眉垂下視線,眼前的畫面驟然一黑。

柴煙與飯菜的氣息都沒了,顧長雪只覺自己似乎正躺在一張並不怎麽柔軟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偏薄的被褥。

耳畔偶爾傳來幾道犬吠聲。

顧長雪幾度試圖睜眼,都無濟於事,只能繼續在床上躺著。又過了片刻,他陡然聽見床尾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哢嗒。”

“……”顧長雪呼吸一凝。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麽場景了。

當年他在睡夢中驚醒,下床時只看見爺爺的懷表躺在床尾,本還以為爺爺回來了,可環顧四周,卻不見一人。

那一年他為了請人幫忙找爺爺,無數次登門懇求,卻一次又一次被勸說“多半是老鼠叼出來的”。被勸得多了,他偶爾也會生出懷疑:是不是當真只是爺爺忘帶了懷表,被哪只老鼠叼回了窩裏,那一夜又被叼到了床尾?

可幻境裏的這一聲脆響,就像是將蒙在記憶上的薄紗猛然揭開,他無比清晰地記憶起來:那懷表絕不是被什麽動物叼到床尾的,至少,那一定是個人。

他在睡夢中,先是聽到了沈重拖沓的腳步聲走到了他的床尾,對方呼吸又重又亂,杵在那裏像是看了他許久,隨後才是那一聲脆響。

那絕不是什麽老鼠流竄的聲音,是懷表從空中墜落才能發出的響動,也是懷表表鏈破損的原因。

顧長雪的心跳忽地急促了起來。

他跟著幻境中的自己一道睜眼,一道秉著蠟燭下了床,四下掃量後走到床尾,看見那塊躺在地上的懷表。

金色的表面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可顧長雪註意力全然不在此,而是利用幻境中的自己掃視整個屋子的機會,再度將屋舍檢查了一番。

屋子的門是鎖著的,窗戶是鎖著的。沒有人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逃出去,再將門窗布置回原樣。

所以,那個人是怎麽進入他家的?又是怎麽憑空消失的?

那個人……會是他的爺爺嗎?

眼前的畫面再度一變,變成了他半夜赤足跑出去擂門求助的過往。他頂著呼嘯的夜風啞著嗓子喊人,只聽到門內的鄉親們帶著倦意和家裏人抱怨:“怎麽突然刮這麽大的風?咱們可要快點把田裏收幹凈,萬一下場暴風雨,把莊稼地淹了可就糟了。”

這場幻境持續得格外久,幾乎將他那半年所有四處求人、處處碰壁的經歷都回顧了一遍。若放在之前,或許還真能擾亂顧長雪的心神,可此時,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人。

眼前的畫面仍在不斷變換。偶爾是他逃出孤兒院,身無分文地站在懷表店外,想進去修表卻又沒臉進店。偶爾是他站在辦公室外,聽聞孤兒院即將倒閉,好些急癥的孩子或許撐不到轉院的消息。

顧長雪分神琢磨了一下這幻境的效用,多半是將入境之人內心深處最不願回憶起的過往重現出來,以圖攻陷人的心神。

可惜設境之人的修為似乎並沒有他高,環境無法混淆他的認知,讓他身臨其境。所以這些畫面也只是簡單地重現而已,對他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但這功效對他來說倒是恰好有用,他反倒不那麽想立即打破這幻境了,只希望能再回看一遍懷表掉落的那一晚屋內的細節。

顧長雪等了片刻,幹脆席地坐下,看著過去那些曾讓他無法釋懷、焦灼無力的事件在他眼前走馬燈似的一一掠過。

回憶走到了盡頭,最終化為一片橙黃的暖光,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來。須臾之後,又陸續黯淡。

這是……可利用的記憶已經用完了,幻境快失效了?顧長雪輕嘖了一聲,有些嫌棄這幻境怎麽這麽不經用。

他帶著幾分不甘心繼續又坐了片刻,直坐到眼前的世界如同脆弱的鏡子般破裂崩潰,他落在陣眼旁燃起的火堆邊。

“元無忘?”顧長雪看向火堆邊的人,“你也被卷進幻境裏了?”

“……”元無忘撥著柴火沒吭聲,過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什麽?哦,對。”

“你怎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顏——道友呢?”顧長雪四下張望,“他不會還困在幻境裏吧?”

那人雖然也會有心情沈郁的時候,但從未讓心情影響過正事。在顏無恙的身上,理智永遠高於感性,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被幻境困住?多半和他一樣,察覺出了這幻境的效用,這是故意蹲在裏面,想撈一撈自己過往的記憶呢。

顧長雪這麽一想,便不怎麽急了,轉而看向狀態明顯不怎麽對的元無忘:“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

“……”元無忘悶了半晌,最終猶猶豫豫地小聲說,“看到地上躺了一個人,天上裂了條大口子。我想自己跳進去補那個口子的,可是……我修為不足,好多人也跟著我跳進來了。”

“這就是你最不願回憶的事?”顧長雪微微挑眉。

元無忘誤以為顧長雪認為這是他曾做的噩夢,圓臉頓時漲得通紅:“這、這不一定只是夢!說不準是曾經發生過的真事呢!”

的確是真事。顧長雪順手拿劍鞘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元無忘的後腦勺:“就算是真事,你方才的話也說得很沒道理。”

元無忘吃痛地摸了下腦袋:“哪裏沒道理?”

顧長雪道:“你方才說,可是你修為不足,好多人也跟著你跳進去了。那這些跟著你跳進天隙裏的人,年歲幾何?是不是都比你大?既然都比你大,為什麽是你這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頂在前面,第一個去補天,而不是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長輩?況且,就連這些功成名就的長輩都得一死死那麽多才挽救的了頹勢,你憑什麽如此自大,認為自己應該能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我、可是——”元無忘張口結舌,似乎並不認同顧長雪的觀點,但又說不出不認同的原因。

正糾結,腳下的土地赫然一震。

陣眼處的靈石寸寸皸裂。虛空之中陡然揮出一道風刃,被顧長雪眼明手快地擲劍擊散:“顏無恙,你出陣就出陣,弄出這麽大的動靜做什麽?”

無恙魔君的身影憑空出現,緩緩降至地面,臉色不是太好看。

元無忘正準備體貼地提醒顧長雪要不別問了,嘴還沒張呢,顧長雪的問題已經跟著丟了出去:“你看到了什麽?”

“……”元無忘叭嗒閉上嘴,瞅著顏道友的臉色,覺得對方是肯定不會回答的了,指不定還會因為劍君這種毫無界限感的追問生氣。

可火堆邊安靜了須臾,他卻看到顏道友頂著張天寒地凍的臉走到了劍君身邊坐下:“看到一片連綿無盡頭的黑墻。”

“黑墻?”顧長雪思索片刻,“還有呢?肯定不止這一個。單是我知道的那一個,你就沒說。”

“……”熟悉的難纏勁兒卷席而來,無恙魔君的額頭突突跳了兩下,忽然擡手摁了下顧長雪的後頸,“還看到有人說要同我一道回京,卻不知所蹤。”

他們之間很久未曾有過如此親近的舉動,以至於顧長雪的後頸在被無恙魔君的指腹壓上的瞬間泛起一片驚麻。

但麻也堵不上顧長雪的嘴:“還有呢?不止這個。”

“……”無恙魔君安靜半晌,沒忍住嘆了口氣,收回手放棄掙紮,“還看到我醒來洗漱時照鏡子,卻看見鏡中的自己有一雙純銀色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是個活人。”

顧長雪眼神微動,側過臉看向無恙魔君。

他想起顏無恙在江上寒犯病時,眼睛的確曾變成那種純銀色的、無機質的非人狀態。身體內部還會發出類似於機械零件壞損的聲音。

無恙魔君遲疑片刻,低聲道:“還看見……自己坐在兩具傀儡旁邊,看著窗口外的雪。”

所以……他會不會真的不是人?

顧長雪瞄著這人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眼神從“有些懷疑”轉向“還需求證”,不禁無語:“你最好別想著把自己剖開來看看。這些都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最要緊的還是這個幻境。”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樣一個殘破的村落,布置如此之大的幻陣,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不太正常?”

“哦,這一點我之前就想到了,所以在村子裏探查了一番。”元無忘也跟著站了起來,“這幻陣,其實是為了藏一塊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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