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關燈
第 155 章

他收回視線,掃了眼面前的兩人:“看來比起美酒珍饈,二位更在意這石碑。也罷,那便一同進莊吧。”

宮商羽楞了一下:“陛下?”

“無妨。朕這次將碰面的地點改在這秋水山莊,本就是想同宮師父你聊聊這鎮碑的事。”長帝重新掛上笑吟吟的神情,伸臂一引,“二位,請。”

一行人踏入山莊,徑直走向前院裏那二十七座石碑。

顧長雪垂眸望向那些石碑,看見幾束粗大的鐵鏈穿過石碑底座,又紮入地底。其中一塊石碑做得尤其大且厚重,幾乎不像個碑了,更像一個四方形的石墩,底部的鐵鏈尤其之多。

宮商羽顯然也覺得這石碑大得古怪:“陛下,這是……”

長帝帶著嘲諷輕嗤了一聲:“這是做了虧心事的人最怕的那一只鬼啊。既然是‘最怕’的鬼,自然要在他身上壓最重的負擔,拴最重的鐵鏈,才能安心。”

無恙魔君徑自走去另一端看碑文,長帝轉頭對著顧長雪道:“宗主不覺得奇怪麽?方才朕說到一半的那句‘比那……’究竟想講什麽。”

顧長雪瞥了他一眼:“陛下願意說?”

“本來是不願說的,畢竟有損皇室顏面。”長帝看向石碑搖了搖頭,“不過方才朕又想了想,覺得沒什麽隱藏的必要。”

他走到那塊最為沈重的石碑前半蹲下,從底座摸出一盒香。

香盒已經老化,裏面的香也用了大半,長帝熟練地用火折子將香點上,祭拜在石碑前:“其實,早在與劍宗合作前,皇室也曾找過其他宗派合作過。那還是祈和年間發生的事。”

“祈和年間……”宮商羽算了算,“那豈不是幾十年前?那時候,無名魔尊還沒死呢。”

“沒錯。”長帝看著香火冒出的裊裊白煙,“自無名出世後,永樂海的勢力不斷擴大。雖然永樂海的魔族大多只對高階的修士感興趣,但也有不少上不得臺面的小魔以燒殺搶掠為樂。即便不提這些魔族,仙宗世家也常做些以勢壓人、掠奪財權之事。”

這是亂世。實力強橫才是硬道理,法制秩序是手無寸鐵之人才會信奉的保命之法。

“歷代皇帝一直將這亂世當做心病,所以在祈和年間,和帝在位時,和帝曾暗地裏同當時的一個仙門大宗做過一場交易。”

長帝站起身:“由朝廷搜羅人才,仙宗負責教習。學成之後,朝廷將以十三座城池五年的賦稅作為報酬,答謝仙宗的教習之恩。”

“十三座……”宮商羽忍不住驚嘆了一句,“那結果呢?”

“結果就是那些送去的良才們無一生還。”長帝道,“仙宗的仙師們說,那些人才天資不夠,不得不用藥石等外在的助力堆砌境界,最後沒有一個挺過雷劫。”

長帝輕嘆了口氣:“收到消息時,和帝剛挑好第二批人才。仙師們親自找上門,訓斥和帝為何說好了給他們‘良才’,送來的卻是一群廢物。人族果真是扶不起的爛泥,就算給機會,也沒那個天分,還是早早歇了野心,別再送廢物來臟他們的眼。”

宮商羽聽得眉心一跳:“放他娘的屁!各大仙宗弟子也是從什麽都不會的普通人中甄選出來的,他們在傲氣什麽?還有,什麽叫‘人族果真是扶不起的爛泥’?怎麽,他們都不是人了?”

長帝搖搖頭:“總之,被這麽罵了一通後,和帝想繼續送人修煉的心是歇了。”

“可是,這第二批人才已經找好了,負責尋人的軍官也已告知了這些人,未來你們是要去仙宗修煉、以後效力於朝廷的。如今仙宗終止了交易,這群人又該如何處理?”

“朕的這位老祖宗便想著,要不就培養成皇室的暗衛吧。”

“這想法本也沒什麽問題,但負責教習的軍官幾日後便找上了和帝,說當初挑選這些人時,優先考慮的是天資如何,能不能成仙。現在目的既然變了,要將這群人培養成為陛下效力的暗衛,那標準自然也得變。得看對皇室的忠心程度。其中的一部分人並不堪用。”

“……”顧長雪看了眼身邊的石碑,“和帝聽信了?”

“是啊。”長帝譏諷地低笑了一聲,“朕的這位老祖宗,疑心病可嚴重得很。他想要培養修仙的人才,根本不是為了鎮邦守國,而是為了培養出一群能替他辦事的走狗。”

“聽軍官這麽一說,他自然下了封口令,那二十七名被判為‘並不堪用’的人才一夜之間被餵了毒藥,統統丟進了專門培養暗衛的行宮後的暗澗裏。”

“那……為何唯獨這個人的碑造這麽大?”宮商羽擡頭望著比他還高的石碑,“他有什麽特別之處?”

長帝也望向石碑:“毒殺後丟進暗澗,乃是處理不合格的暗衛的手段。和帝聽說之後大怒,說那些人天生與尋常人不同,倘若劇毒也殺不死他們呢?丟進暗澗裏,豈不是給他們留了條活路。”

“負責處理這些人的軍官連夜帶兵打撈屍體,最終只打撈上來二十六具,唯有這人的屍體下落不明。雖說軍官保證那毒乃是仙界遺物,即便是修仙之人,吃了也照死不誤,和帝還是不放心,甚至因此生了心病。”

“他從搜羅來的仙家秘術中尋出了這鎮壓之法,將那二十六具屍首都鎮於石碑之下,又造了這四方碑鎮壓那個失蹤之人的生辰八字與失蹤的時間……據那秘術記載,此碑陣可鎮壓氣運,碑石越沈重,拘束石碑的鐵鏈越多,此人的氣運就越差。氣運差了,自然就不用擔心此人未來能有什麽大出息。沒有大出息,自然也就不會有能力來找他覆仇。”

“……”顧長雪蹙眉片刻,看向走回來的無恙魔君,【你方才去看碑文,看出什麽來了?】

無恙魔君瞥了眼顧長雪,在最大的那塊石碑邊止住腳步,同樣傳音回覆:【先前我同你說過,我在林家院落裏見過林家人給林三木立的碑。碑上刻著林三木被買走的年份,是祈和二十四年。】

顧長雪將目光掃向石碑:【這石碑上刻的死時……也是祈和二十四年。你的意思是,林三木很有可能就是被和帝搜羅來的第二批良才,被餵毒後未死,只是聾了耳朵,僥幸被佛宗的僧老撿走,成了如今的佛子?】

【林三木身上流有魔族血脈,那毒的確未必能毒死他。】無恙魔君微微頷首,看向長帝:“你方才說,即便我們不來,你也準備同宮商羽談這石碑的事。為何?”

“因為朕覺得奇怪啊。”長帝輕聲說,“同樣都是送良才,同樣都是借用了外力堆砌境界,為何交給宗主的這些少年全都好好地活著回來了,可當初送去仙宗的百來名少年,卻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他們是真的死於雷劫,還是被充做他用了?”

顧長雪同樣也想著這個問題。

尤其是他知曉李白衣過往就曾試圖拿長帝送來的那群少年做祭品,以提升自己的修為。很難說其他仙宗門派裏有沒有同樣野心勃勃又不拘手段的人,戮害了當年的那百名少年。

無恙魔君道:“與和帝合作的是哪個宗門?”

“這朕就不清楚了。”長帝又看了眼石碑,輕輕拂去碑面上的露水,“不過,和帝生前因為心病,曾留下過不少手書,就封在這秋水山莊的禁室裏。朕早就想看了,只是禁室外設了限制,朕不曾修習仙法,不知該如何開啟,所以今日才特地邀了宮師父來秋水山莊,原是想請宮師父幫朕兩個忙的。”

“兩個忙?”宮商羽有些疑惑,“一個是開禁制,還有一個呢?”

長帝輕輕嘆了口氣:“朕想解了這碑陣啊。”

他出身卑賤,母親乃是這秋水山莊的婢女。先帝醉酒後寵信了他娘親,此後便沒再來過這個布著碑陣、一看就很晦氣的山莊,連帶著也不喜歡他,甚至將他這個皇子直接丟在這晦氣的山莊裏不願接回宮。

“朕自幼在這秋水山莊中長大,每日被踩高捧低的仆從欺壓時,便會來這碑陣中躲一躲。久而久之,這裏便成了朕的避風港,碑下的這些人,雖不曾謀面,也不知名姓,對朕而言卻像是庇佑了朕度過整個童年的叔伯。朕不願這石碑繼續壓著他們,可又不知開解之法……”

顧長雪與無恙魔君無聲對視了一眼:“陛下若是願意,我可以請佛子來解此陣,超度亡魂。”

如果長帝沒有說錯,那這塊最大的石碑所鎮壓的正是佛子的氣運。

以佛子被石碑鐵鏈壓身還臻至百花殺的天資……也不知解了陣後,佛子能否直接突破百花殺的境界,成為千年來飛升的第一人?

“佛子?”長帝微楞了片刻,總掛著笑意卻不及眼底的臉上逐漸顯露出幾分真實的欣喜,“若佛子能親臨,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但若是他無暇分身,能請到佛宗弟子幫忙超度也可以。一應法具朕都可以提供,也算是朕送這些叔伯一程。”

顧長雪本還在以靈炁擬紙,寫著要傳給佛子的訊息:【……此處有一碑陣,或許與你有關。】聞言頓了一頓,在下面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個與你沒什麽血緣關系的侄子,想出銀子請你超度你自己,你來不來?】

顧長雪指尖輕點,靈炁紙箋倏然化作一道流光,遽然間跨越千裏。

釋天寺,禪房中。

佛子剛從驚夢中醒來,便接到了這封信。一旁送來茶點的沙彌看得懵了一下:“侄子?佛子,你何時有侄子了?”

佛子微微闔目,片刻後笑嘆了一聲:“孽緣。”

“孽緣?”沙彌頓時緊張起來,“那可不能去。佛子您坐鎮佛紋,身上的擔子已經夠沈了,再添幾分孽緣,這壽歲——”

佛子輕輕拍了下小沙彌的腦袋:“你錯了。這次我能去,而且一定要去。”

佛子站起身,看著窗外的文殊蘭露出微笑:“因為了結了孽緣,便是良緣的伊始。我已在夢中看到了終點。”

小沙彌的神情霎時緊張起來:“佛子這次看到什麽了?”

佛子回首輕笑:“放心,這次似乎會是個好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