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關燈
第 156 章

等待佛子趕到秋水山莊還需要一段時間,顧長雪等人先破陣入了禁室。

“祈和二十四年……”長帝翻找了一通,抽出幾份書稿,“找到了。”

無恙魔君舉著燭燈走過來:“提及是哪個宗派要的人了麽?”

顧長雪拿著書稿蹙眉良久,遞給無恙魔君:“如果這手稿上說的是真的,那就是……藥宗。”

“藥宗?怎麽可能?”宮商羽下意識地湊過頭來看,“就算是藥宗,那也肯定是哪個不成器的外門弟子——”

顧長雪打斷:“是藥宗三老。”

“哼,開什麽玩笑?”宮商羽嗤笑一聲,直接站直身體,“這手稿肯定是假的。”

長帝挑起眉頭:“宮師父的意思,是朕偽造證據,想構陷藥宗?”

“……那不至於。”宮商羽蹙起眉頭道,“但這手稿肯定有問題。也許,是和帝故意留下,想離間各大仙宗的呢?”

長帝忍不住笑出了聲:“那宮師父可真是高看朕的這位祖父了。”

他黑起自己的先輩來毫無猶豫:“朕的這位祖父空有野心,性子卻急。只能看到眼前的事,從不會放遠目光,去看更長遠的未來。要他在禁室裏偷偷留下陷害藥宗的證據,等著幾十年後再被人發現?這就像是在一只饞嘴的狗面前放一根肉骨頭,讓它熬個幾十年後再吃。”

“……”罵自己的祖父是狗,你也是夠孝的。宮商羽無言須臾,看向顧長雪:“劍君怎麽看?”

顧長雪其實也不怎麽願意相信這件事。

畢竟按照劇本,三老也參與了攻打永樂海,最後又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同元無忘一起以身補天。但這書稿的確封存了幾十年,和帝又不可能在幾十年前就設局構陷藥宗三老……

更重要的是:“構陷藥宗對於帝王來說毫無好處。”

誰都清楚,亂世之中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兩類人。一類是負責守防線的戰士,譬如劍宗和佛宗,另一類,就是能救自己一命的大夫。

當皇帝的誰不想長命百歲?討好藥宗都來不及,怎麽可能還構陷藥宗。

顧長雪思索著慢慢道:“按這書稿所言,當年在甄選合作的仙宗時,和帝第一個考慮的就是品行。藥宗是出了名的醫者仁心,和帝認為定然不會出差錯,才選了它來談合作。”

“他當時遣了數波暗衛找上藥宗三老,都被三老百般推拒。但半個月後,三老忽然又親自找上門,說願意做這個交易。”

“嗯?”宮商羽楞了一下,“為什麽之前拒絕,後來又突然同意了?莫非……這三個自找上門的‘長老’,是旁人假扮的?”

“不可能。”無恙魔君挑出一頁書稿,“手稿中說了,被三老找上門時,和帝心裏也覺得不對,所以特地叫來暗衛驗了三老的懸壺,的確是真的。”

藥宗的懸壺是出了名的難以仿造,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位煉器師能夠仿造出來,術宗因此遭了好幾千年的嘲諷。倘若真有煉器師能仿成功,術宗早該敲鑼打鼓,宣揚得人盡皆知了。

“每個懸壺上都鐫刻有弟子的名姓,所以也不可能是藥宗弟子偽裝三老。”

那這三位自找上門的仙師身份基本可以說是確鑿無疑了,的確就是藥宗三老。

“可……三老怎麽會說出看清凡人的話?”宮商羽仍是不信,“我師父在世時曾同我說過,我師娘是個普通女子,沒有修仙的資質。當初病重彌留,是沈老在雲游之時恰巧路過,施以妙手,才讓師娘又多活了三四年。沈老甚至沒要酬謝。”

長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朕也聽聞過藥宗三老的名頭。朕繼位的那一年,晉北、東南一帶曾爆發過山洪瘟疫,是藥宗三老聞訊後趕來,擺下義診救人,才讓那一年的晉北和東南沒有一個百姓因瘟疫而死……”

“是啊,三老時常出義診的。這一點,問問四方百姓,百姓們都知道。”宮商羽又想起什麽,“元無忘曾跟我說過,三老當初挑選藥宗的少宗主,都不是根據修為境界挑的,而是根據醫術和心性來選的。如今的藥宗少宗主修仙的資質其實並不好,還一天到晚只想著鉆研醫術、治病救人,全靠三老傳功替他拔升境界,弄得三老自己的境界不升反降,這些年只修得一個六階空啼境……”

顧長雪頭也不擡地同無恙魔君傳音:【這少宗主,說得多半就是紫草。】

元無忘顯然不是會在背後編排人的性子,這些抱怨大抵都是源自紫草向元無忘傾吐的屬於他自己的懊惱。

而且……能被三長老講鬼故事哄著睡覺,這種待遇恐怕也就只有少宗主才能享受得到。

長帝摸著下巴思忖:“那照這麽說,這三位老仙師似乎的確不可能說出貶低凡人的話,更不可能戮害百餘名無辜少年的性命。可這懸壺……”

“想不通就別硬想。”顧長雪拿起桌邊零散擺放著的一份書稿,“這裏還有一份手稿,寫得有些古怪。和帝沒把它按照年份跟祈和二十四年的手稿放在一起,看來是經常拿起來回看。”

老話說字如其人,和帝的字也透著一股謹小慎微、急躁潦草之意:

【祈和二十四年,驚蟄

前日,寢殿外的桃花開了。朕嫌花香沖鼻,叫文進喜領著幾個小太監,把樹上的花都搖了下來,竹帚簸箕一清掃,頓時清爽許多。

朕覺得光禿禿的枝丫也頗有意境,夜裏入睡便沒有闔窗。

三更時分,朕睡得正沈,忽又聞得花香撲鼻,活生生把朕沖醒了。卻見黃昏時分還光禿禿的樹椏上芳菲疊霞,一個白衣勝雪的仙人依靠在樹上,拂著身畔桃花,對著明月嘆了一句:“你知道麽?當初……他們,也和你一樣。”

仙人如朝露,眨眼便沒了蹤跡。

朕看著滿樹桃花,想了一整個晚上都沒弄明白,這“和你一樣”是什麽意思?“他們”又指的是誰?

莫非,這位仙人是在感嘆天上的仙人們當初為了登仙,也曾同朕一樣機關算盡?

朕輾轉反覆了一整晚,未能睡得著覺。昨日便遣人去問了藥宗三老。

三老說,那不是什麽仙人,只是負責教習弟子的仙師。仙師這是在緬懷那些突破境界失敗,不幸隕落的弟子。最初他們也都是意氣風發,滿懷雄心壯志,如今卻只剩一抔黃土。

朕,不大相信。

那位仙師的氣度更勝於三老,目光投註過來時,就像已看透了一切虛妄,一眼便讓朕想到“仙人”二字。三老雖然也氣度不凡,但跟那仙人一比,卻是差得遠了。】

手稿到此便沒了後文,宮商羽忍不住翻過來瞅了眼背面,才反應過來這是人家和帝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劄記,那還不是想寫到哪停筆就在哪停筆。

宮商羽糟心地擡起頭:“和帝這是什麽意思?這個仙師,難道真是仙人,或者……地位比三老還高,能讓三老為他打掩護?可早在延海年間,仙人便已不再下凡了,這位仙人又是哪兒來的?”

無恙魔君無聲地送出一份手稿,飄入宮商羽手中。

這份手稿十分簡短,字體更加淩亂些,寫著寫著還飄了:

【今日的桃花釀滋味不錯。讓朕又想起那位桃樹上的仙人。

其實仔細想來,朕當初覺得他的氣度比三老更為脫塵,說不定是因為他長了張比三老好看得多的臉。再加上那一日朕又才被那些三個老不死罵了個狗血淋頭,尊嚴掃地……】

“……”宮商羽的眼角抽了抽,額角蹦出幾根青筋,“這和帝……身為帝王,說話怎能如此兒戲!”

長帝微微挑眉,替自家祖宗說了句話:“這又不是殿前聖言,是人家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劄記,還得端著?”

“那這不就等於是放……”宮商羽把後面那個“屁”字勉強收回去,“我們還是沒法弄清楚這仙師是誰,只能肯定當年百餘名少年失蹤與三老有關。”

就這他還不願相信。

長帝笑著搖搖頭,正準備調侃一句宮商羽的急性子,無恙魔君忽然側過臉。

片刻後,他回過頭,丟下一句“忽然想起些急事要查”,便霎時沒了蹤影。

“顏道友這是想起什麽線索了?”宮商羽嘖了一聲,“查事怎麽也不帶上我們。”

顧長雪眼神微動,聽見風中傳來細碎的禪鈴鳴聲,頓時了然:“可能有些事需要他獨自去查才更方便吧。”

他話音未落,佛子溫和帶笑的聲音便響徹整個秋水山莊:“阿彌陀佛。聽說此地有亡魂需做法事超度,不知主事之人身在何處?”

宮商羽還是頭一回見佛子,和帝的手稿都不香了。他擱下紙頁急掠出地窖,擡眼便見佛子長身而立於碑陣中,正伸手輕輕觸碰著那塊最為厚重的石碑。

“佛子。”顧長雪和長帝一前一後走出來,向佛子施禮。

佛子收回手,微笑著向顧長雪和宮商羽點點頭,又看向年輕的長帝,微微低頭行了一禮:“多謝陛下。”

“?”長帝被謝楞了,“朕請佛子來解陣超度,佛子為何反過來謝朕?”

佛子看向那塊最沈重的石碑:“這石碑上攏著龍氣,陛下這些年大約時常來此,替他、替他們上香吧?”

天子連年的祈福阻擋了些許來自碑陣的壓迫,難怪近幾年他坐鎮佛紋時,覺得身上的重擔輕了不少。原本他還分不出餘力離開釋天寺,如今也能偶爾離開苦海山親自辦些事了。

長帝不明所以地點點頭,還想再問,顧長雪瞥了眼顯然不方便說得太多的佛子:“寒暄就免了,快些解陣。”

他還想看看解了這碑陣後,佛子能不能突破百花殺,成為千年來飛升的第一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