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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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他在電視機邊面無表情地站了片刻,赤足走到床沿坐下,垂手直接把電話掐斷了,又微微弓起腰,將臉埋進手裏。

他怕是瘋了。

明明能回來是件好事,他在這裏有未盡的事情要做、有無數的擔子不能放下,為什麽要病急亂投醫到想找YL拍續集?

周仁心擰幹毛巾回身就看到這一幕,楞了一秒後慌起來:“小……小顧,你還好嗎?”

他對顧長雪其實不算怎麽熟悉,跟在顧長雪身邊也就不到幾個月。但不論是短暫的相處,還是從故人、從同事那兒聽來的描述,顧長雪留給他的印象總是可靠冷靜的,似乎沒什麽事能夠難倒他。

可顧長雪現在卻坐在這裏……看起來疲倦又煩躁,好像有什麽事是他也無能為力、無法解決的,以至於他在人前都沒有精力去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

周仁心試探著開口:“是……有什麽麻煩嗎?”

“……”顧長雪遮著眼睛沒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念想的那些算不算麻煩。

西南諸官尚未清查,帝位還沒禪讓給司冰河,顏王當年屠宮的真相尚未查清……

他甚至沒來得及和顧顏道個別。

他不敢想象自己乍然脫離後,顧顏會面對什麽。是一具一聲不吭就忽然頹倒的屍體,還是會有另一道靈魂擠占那個軀殼……

以顧顏的能力,肯定會立即發覺那道靈魂不是他。

……然後呢?

顧長雪也說不清,這後續他是不敢想,還是不舍得。

“……顧?小顧!”周仁心的聲音傳入耳中,“你手機一直在響,接不接?”

“……”顧長雪緩緩擡起頭,“接。”

周仁心把手機遞過來,先前那個才被他掐了電話的倒黴人士的聲音夾帶著不滿傳出來:“真是越大脾氣越壞!虧我以為你打電話來是剛清醒就看了我才發的微博,義憤填膺想找我一塊大罵YL……”

顧長雪習慣性地對這人的嘮叨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只微皺著眉切回微博界面:“你發了什麽微……”

他的話在看到名為“導演王清曉”的好友發出的九宮長圖時戛然而止,不自覺地抿緊唇,擡手迅速翻看這些劇本截圖。

“……還不是因為你突然昏迷?那些粉絲又跑去挖《死城》的墳。我沒忍住跟著回顧了一回,結果就有點上頭,沒忍住把YL原本給我的最初版給發了。”

王導不滿地叨叨:“誒,你就看看,這個最初版寫的啥啊?整個兒就是‘司冰河下蠱實況’!全程就是司冰河從西域一路旅游到京都,沿途咵咵下蠱,到處咵咵死人……這他媽什麽鬼東西?既沒有什麽感情戲,也沒設置啥反派——哦!男主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反派!你說這怎麽拍?啊?拍出來怎麽看?”

“得虧我耗了好幾個月跟YL爭取……後來吧,我就把那個小女孩兒‘小貍花’改成了苗疆禦姐,放到開頭,跟司冰河組了個cp。又把那個在劇本最後被司冰河刺死的顏王改到前面,提了下戲份,變成一直纏著司冰河搞事的大反派……”

他絮叨的功夫裏,顧長雪已經將長圖裏幾百頁的原劇本看完了一遍,又繃著臉試圖去找那些他所熟悉的人的人設片段。

可惜,新劇本就是在原劇本的基礎上改出來的。這裏的人物、劇情,只會比顧長雪拿到手的那本新劇本更少、更幹癟。

就連方濟之和顏王這兩個在新劇本裏算得上重要的角色,在這本原劇本裏也只是兩個打醬油似的角色,編劇以短短幾句一筆帶過:

【方藥師:顏王門客,不知為何投奔司冰河。】

【攝政王(顏王):外貌俊美,內裏瘋癲。以看人廝殺及爾虞我詐為樂,性格極其惡劣。曾闖入京都,屠宮篡位。】

唯一描述算得上多的,可能也就是池羽——

不。在這個原劇本裏,池羽的存在並未被提及,她全程都是以小貍花的身份出場的。

但至少,編劇給她的人設,與顧長雪在《死城》中遇到的小貍花能對的上號:

【小貍花:面容身軀都嚴重畸形的女童,約七歲上下。因未知原因似乎很黏方濟之,性格活潑懂事。】

“……”顧長雪盯著長圖看了良久,緩緩放下手機。

其實他看這些毫無用處,畢竟盯再久,他也回不去《死城》。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麽——盡快適應回歸後的生活,繼續做自己未完成的事,挑起自己放不下的擔子……

只是他實在無法立即調整回來。

病房門被人吱呀一聲打開,丁瓜瓜帶著聒噪走進來:“誒不是,顧哥,你怎麽還沒躺回去?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沒勁兒?”

那醫生說的言辭鑿鑿的,丁瓜瓜都做好得陪著覆健老久的準備了,結果他顧哥說站就站,說坐就坐,屁點“手腳無力、肌肉酸痛”的跡象都沒有。

“算了,也是好事……”丁瓜瓜咕噥了一聲,反手關上病房門走過來,搓了下手,態度從聒噪變得小心翼翼,“那個……顧哥,你還記得之前我跟你介紹的那家鐘表行嗎?他家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他們也修不好你那塊懷表……”

“懷表?”周仁心轉過頭,神情有些茫然。

“是啊,顧哥的爺爺給他留的。”丁瓜瓜點點頭“從我認識顧哥那時候起,他就一直在找各種鐘表店想修好那塊表。但是吧……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國內的國外的表行都要跑遍了,也沒修成。”

丁瓜瓜很沮喪地說:“就我剛剛說的那家,已經是我多方打探下來,據說是目前國內業界裏記憶最精湛、甚至都不輕易接待客人的家傳鐘表行了,結果還是不行……”

他打起精神,看向顧長雪:“那個老板問我什麽時候去取表,我跟他說再等——”

“現在就去。”顧長雪伸手拿過周仁心手裏的毛巾,隨意擦了擦腳上的灰,穿上鞋襪。

剛推開門,就跟推著推車的護士撞了個正著。

護士被撞得倒退幾步:“——我艹。”

這姑娘也是被驚住了,才不小心蹦出一句語氣詞,等她反應過後,眼睛更是睜得滴流圓:“你哪來的勁兒?”

一個癱在床上快三個月不吃不喝光靠點滴維系營養的人,應該這麽有勁兒嗎?把她一個一天吃三頓正餐兩頓外賣的妙齡少女撞得倒退三步??

回到原本的身軀後,顧長雪的視線也跟著拔高了不少,垂下頭看護士:“我要出院。”

“不行,”護士下意識接了一句,本來想說你還這麽虛弱,但話還沒出口自己就默然無語了,轉而道,“那就把剩下的檢查做完吧。剛剛帶您去做檢查的時候,還有些項目沒查到。不會耽誤太久,我現在就帶您去。”

丁瓜瓜在旁邊機靈地舉手:“那我先和周哥下去幫你聯系司機,剛好等車來還得有一會兒。”

他見顧長雪沒反對,便拽上還想留下陪顧長雪的周仁心一塊出了住院部大樓。

夏末的S市依舊炎熱炙曬,丁瓜瓜一出冷氣制霸的室內,就蔫成了一團西瓜蟲,蹲在路牙子邊喘氣。

周仁心遲疑半晌,也乖乖在丁瓜瓜身邊蹲下,聽著丁瓜瓜打電話通知司機來上班。

一米九的壯漢就算蹲下也很有存在感。

丁瓜瓜被攏在巨大的陰影底下,原本掛了電話想玩會兒游戲什麽的,戳開游戲圖標等了會進度條,還是忍不住按滅屏幕問:“周哥,你跟顧哥不是同一個孤兒院出來的嗎?他為了幫你查你失憶那幾年都去了哪裏,還特地托人幫忙打聽……你怎麽連懷表這事兒都不知道?”

周仁心沈默了一下:“我在他來孤兒院之前,就被人領養走了。後來再回到孤兒院……他已經成名好幾年,也成了年,不再需要留在孤兒院了。他會收我當助理,幫我查過往,只是看在吳院長的情面上幫我一把……”

“嘶。”丁瓜瓜一邊扇著風一邊八卦,“周哥,我跟你說實話,你別生氣哈!其實……顧哥跟人聊的時候,我聽了一耳朵。好像說,你把被收養的那幾年的經歷,全忘了?吳院長是後來有天早上出門,在孤兒院門口看到坐在臺階上發呆的你,才意識到那個收養人可能有問題……”

講實話,當時他躲在門外聽這段話的時候,都已經腦補出什麽戀童癖人渣了,所以第二周周仁心來工作室報道的時候,他特地跑去迎接了一下——結果就迎接到了一個一米九的壯壯壯漢,感覺一拳下去都能擂碎混凝土。

丁瓜瓜當時人都裂了,心想這收養人怕不是混黑的吧??再不濟也得是個什麽拳王培養營,不然怎麽能把周仁心養成這種體格??

周仁心撓了下臉:“我……其實不大確定那個收養人有沒有問題。你也看到我這樣子了,怎麽看都不像被虐待了吧……只是吳院長覺得,我不會無緣無故的失憶,而且還恰好只忘了自己被收養的那幾年。”

他苦笑了一下:“我跟院長說,自己其實不在意過往,只想留在孤兒院裏幫忙。院長卻說孤兒院有小顧的捐款撐著,根本不需要我把自己的未來綁死在院裏……後來,就把我趕來這裏做生活助理了。”

“哦……”丁瓜瓜又瞅了下周仁心總不離身的那本剪報簿,“那周哥你總帶著的這個本子呢?是在失憶期間做的嗎?”

周仁心搖搖頭:“不是。我在被收養前,有些舍不得孤兒院。所以特地問吳院長要了一本剪報簿……院長他一直有做剪報的習慣。”

他不自覺地伸手摸了下老舊的簿子:“這個東西……好像一直陪著我,吳院長後來在孤兒院門口發現我時,我就坐在臺階上,在看這個簿子……”

他一直在看簿子最後的空白頁,手反覆地摩挲著那裏,好像那裏曾有過什麽東西,是他即便失去記憶,也依舊懷念的。

“真奇怪……”丁瓜瓜忍不住撓撓汗津津的頭,“要是那個火雞頭能查出什麽東西就好了——可惜那廢物渾水摸魚了好幾年,到現在啥也沒查到。”

周仁心掩住臉上悵然的神色,笑了一下:“那你能跟我說說懷表是怎麽回事嗎?我其實一直對小顧很好奇,以他現在的名氣和收入,應該不需要那麽拼吧?”

“哦,是不需要啊。但顧哥不是想找爺爺嗎。”丁瓜瓜郁悶地說,“顧哥跟我聊過一回,提到他爺爺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失蹤了——”

“丁瓜瓜。”顧長雪涼涼的嗓音從住院部門口飄來,激得丁瓜瓜頂著滿身熱出來的汗打了個寒噤。

他連忙拉著周仁心躥起來:“顧哥你怎麽自己出來了!不是說車來了我去喊你嗎?”

方才聊的話題其實挺踩雷的,丁瓜瓜有點擔心顧長雪會不會心情不好。沖到顧長雪面前後一個急剎車,小心翼翼圍著顧長雪直打轉:“顧哥顧哥,你累不累?顧哥你渴不渴?顧哥你熱不——”

“都不,閉嘴。”顧長雪抵開丁瓜瓜殷勤湊來的腦袋,掃了眼丁瓜瓜寫滿憂心忡忡的臉,岔開話題,“最近有什麽能接的工作?”

“——殯儀館您去嗎?”丁瓜瓜聲淚俱下,“昏迷近三個月,醒來第一天就要工作,顧哥!!”

他說的感情飽滿,任誰聽都會被深深震撼,可惜顧長雪沒有:“車來了。還有,把最近能接的工作發給我看看。”

丁瓜瓜倔著不動,顧長雪就坐在車裏,伸手把他後領子一提塞上車,真的半點不像個癱了三個月剛醒的病人:“可以找個輕松的。”

丁瓜瓜含著眼淚:“那我給你接綜藝你去嗎?”

顧長雪把安全帶給這淚包系上,回身坐好時淡淡應了句:“隨便。”

他本身只是想接個工作盡快適應現世的生活,短程的綜藝反倒更好。

顧長雪靠在柔軟的靠背上,懨懨地垂下眼。皮革混著車載香水的氣味彌散入鼻,提醒著他此處已不再是大顧。

轎車一路駛出住院部,又沿著渡海大橋駛出這座隸屬於某位富二代醫生的私人小島。駛入市區時,丁瓜瓜終於挑中了一檔對於顧哥來說相當輕松的綜藝,撥通了導演的電話。

對面大概是根本不知道丁瓜瓜的號碼,亦或者很忙,等了很久才接:“餵?哪位?”

“哦,李導啊。我是顧長雪的經紀人丁瓜瓜,之前你給我們工作室發過工作邀請,說想請顧哥去你們綜藝做一次飛行嘉賓?”丁瓜瓜面對外人時聲線一變,顯得相當精明。

李導:“……”

李導:“誰的經紀人???”

丁瓜瓜:“顧長雪啊,李——”

李導那邊猛然叮鈴哐啷響了一通,好像有人從躺椅上栽了下來。過了一會,李導冷靜的聲音才傳了過來:“雪——顧哥醒了?什麽時候?醒了幾天?”

丁瓜瓜還沒回覆呢,李導就繼續冷靜地說:“你看這樣,我給顧哥直播跪一個小時,有沒有可能讓他多躺床上休息幾天?我這是個綜藝,不是個猝死直播。”

顧長雪:“……”

這人好像賊了解顧長雪的行事風格,說完又在電話那頭焦慮地踱了一會步:“不行不行,以顧哥的脾氣,我這兒拒絕了,他指不定就去找下家了,到時候還是要工作——丁先生!還是讓顧哥來我劇組吧!保管給他一個放松、療愈、愉快的體驗!”

顧長雪:“……《1586列車》好像是個恐怖解謎綜藝吧。”

李導:“這……在、在鬼屋裏當鬼,不就放松、療愈又愉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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