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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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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孟南柯曾經去過西南。

池羽所知曉的信息也止步於此,再問具體地點,她也只能斟酌著說,應當是在偏濕熱的山林中。

“孟南柯的行囊裏有大量解毒、解暑的藥,可我們在西北碰面時,還是冬季,他要解暑的藥做什麽?”

池羽一邊說,一邊配合地展開手臂,任兩位師兄像老媽子似的將她從頭到尾檢查了一番:“所以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是早些年去的西南,還是趁著伏暑天去的。回來以後,那個行囊他一直沒處置,大概……是嘗到了那本他帶回來的蠱書的甜頭,想著以後什麽時候能再去一趟吧。”

她把話說完,兩位師兄也終於恢覆了冷靜。一位在千面七嘴八舌的介紹下轉而向著俞木致謝,另一位負責聯系門派中的長輩,將池羽未死的好消息通知到位。

方濟之神色不耐地在旁邊等了半天,此時皺著眉問:“現在能說了?先前你講的‘善有善報’什麽意思?”

池羽看向方濟之嘆了口氣:“其實沒什麽好說的,有時候人也不一定非得清楚自己的過往。”

“……”方濟之看起來想罵人。

池羽皮起來曾被方濟之揍過屁股,一看老藥師開始暴躁的神色,頓時縮了下脖子,不敢再裝深沈:“您一點印象都沒了?看我這張臉,我們在西北那座宅邸裏碰過面的啊。”

“西北那座宅子?”顧長雪眉梢微動,看了過來,“那座焦宅?”

原本鬧哄哄、各聊各的院落頓時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那座宅子是孟南柯藏池羽的地方,方濟之為何曾出現在那座宅邸裏?

稍微陰謀論些的人,已然開始在心裏敲邊鼓:難道……方老曾經和孟南柯是同夥?

“你們別想太多,”池羽擺擺手,“方老跟孟南柯沒關系。我之所以不願說,是因為……”

那時候她遇見方濟之時,這位老藥師還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小偷。

“騙……”顧長雪頭一回徹底楞住了,下意識地看向方濟之。

方濟之的神色有些陰晴不定,但並未打斷池羽,只在池羽偷瞄過來時語氣不怎麽好地催了一句:“沒吃飽飯?說一句話要歇半天?”

池羽吃癟地癟了下嘴:“這不是擔心您聽到自己的過去和自己料想的有落差,心裏接受不了麽?”

她被方濟之不耐煩地掃瞪了一眼,頓時不敢再廢話了:“我記得,那應該是我鑄完劍的第三天吧。”

那時候,她還不清楚自己體質特殊,也猜不到她所染上的蠱並不會要她的命,只會產生異變反應,令她從十六歲倒退回女童的模樣。

她只是感受著身體裏的氣力一點點流失,在鑄完劍的第三天,連下床都費勁,只能靠在床上茍延殘喘,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孟南柯試探過幾回,大約是覺得她這隨時要死的模樣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於是那天晚上破天荒地離開了宅邸,說是替她去買粥做夜宵。

她獨自臥在床上,彌留之際,聽見耳畔響動,費勁地微微睜眼,居然看到有個五十來歲的人趁著夜色翻進窗裏。

“你背後還背著一個大藥箱,進屋以後就跟沒瞧見我似的,蹲下來就開始翻箱倒櫃,那屋裏但凡有點兒銅盆蠟燭,都被你掃進包袱裏了。”

池羽那時候已有些意識混沌,目光下意識地跟著小偷在屋子轉了大半天,忍不住想笑。

她想,這小偷不光眼瞎,還倒黴。這屋裏也沒點好東西,她帶來西北的那些寶貝,這段時日基本上都被孟南柯那個混蛋以各種冠冕堂皇的借口給搜刮走了。

她在心裏笑嘆了一會,四肢居然生出幾分氣力,像是回光返照。

“我便趁著那股勁兒坐起來,跟你說,別找了,一會兒有人回來就該跑不掉了。”池羽笑了一下,“我床邊還放著劍呢,大概是孟南柯沒想到我臨死前還能有氣力拿起那把劍吧。”

她握著那把劍坐在床邊,把翻窗進來、因為屋裏沒點燈,所以完全沒註意到她的小偷嚇得一屁股栽倒在地,再一看劍,渾身都哆嗦。

“哆……”千面差點噴笑出來,指著身邊滿身不爽,一臉“所有人都給我下黃泉吧”的方濟之,“你真沒誇張?你能想象這位‘渾身哆嗦’是什麽樣子嗎?”

池羽小心翼翼地往遠處蹭了一步,把嚴刃頂到自己前面,這才壯了幾分膽子:“我不用想象,那會兒就見過。我還問了方老為什麽來偷東西還要背個大箱子呢。”

方濟之臉都快黑成炭了,但仍然問道:“我說什麽了?”

“你說……先前你在城鎮裏假裝賣藥郎,坑了人,被家丁追著打,所以才逃進山林來。”

池羽試探地抻了幾下脖子,發現方濟之只是黑臉,並沒有要拎著她揍人的意思,大著膽子從嚴刃身後走出來半步,“我那時候想著,反正我也快死了,財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索性就把那顆一直放在枕頭下的夜明珠送你了。又讓你趕緊走,別再回這座宅邸,拿賣夜明珠的錢尋個正經的活計,過踏實的日子。”

那時的她也不知道方濟之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心裏去,只是看著方濟之揣著夜明珠楞了會,又連滾帶爬地翻窗逃遠,在院落裏留下格外明顯的痕跡。

她喊了幾聲,沒能叫住方濟之,只能盯著那些顯眼的痕跡嘆了口氣,隨後拄著劍勉強站起來,艱難地翻窗出去,一路掙紮前行,以此掩蓋掉方濟之留下的那些痕跡。

她順著那些足痕一路走到河流邊,終於徹底沒了力氣,眼前一黑,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水流裏。

再往後……

“你們都知道了,就是俞大哥在河裏撿到我,又把異變後失去記憶的我送到了平沙村。”

池羽聳聳肩,帶著幾分矜持的得意道:“所以剛剛有人跟我說,左壇長老在拿到蠱書後還總往西北跑,我立刻就猜到為什麽了——他去西北能幹嘛?只能是為了收尾啊,孟南柯一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我的屍體,恐怕怕死了我還活著。且不論我會不會站出來指認他的罪行,揭露蠱書的存在,單就說那鳳凰玉——我既然能做出第一塊,便能做出第二塊,這些人既然想用蠱作惡,不找到我的屍體,他們能放得下心麽?”

渚清一巴掌糊上她的後腦勺,情緒已經從失而覆得的驚喜,轉到了冷靜下來的憤怒:“你還很驕傲?回山莊就給我面壁思過去!誰準你當時欺騙師兄,一個人溜出山莊去西北的?!”

池羽臉一垮,抱著渚清的手臂耍起賴來,嚴刃就好聲好氣地在旁邊當和事佬。

他們倒是其樂融融了,一旁的方濟之臉都麻了。

方濟之估計根本沒想過自己過去居然是這副德行,千面擠眉弄眼地蹭過來撞撞方濟之的肩:“沒想到,二十年前咱們還是同行啊?方老這改邪歸正,改得好。”

“……”方濟之的眼神緩緩劃過去,看起來像要鯊人。

千面被他看得又慫了回去,剛縮了下脖子,重一從門外匆匆而入:“陛下,王爺。定王殿下已將謝良所書罪證一一核查完畢,現下正壓著人上刑場。”

“上刑場?”嚴刃下意識地仰頭看了下天色,“可現下……都快日落了。”

哪怕再不顧及什麽吉時,這大半夜的斬首……也著實叫人有些瘆得慌。

他這麽想著,俞木的眼底卻倏然亮起了光,第一個大步走向門口。

渚清不著痕跡地推了下嚴刃的手臂,低聲道:“倘若小師妹未能僥幸活下來,你我有機會親手殺死孟南柯,你會有心情等到隔日正午嗎?”

“……”自然不會。

那些親眷為江南百官所害的未亡人們也不會。

眾人抵達刑場時,江南已夜色濃深。

絮雪依舊無聲地墜著,像漫長卻緘默的嘆息,又像是在靜靜等待著公理得彰,冤仇償報。

通往刑場的四方長街亮如白晝,火把綿延數裏,明明聚集著十餘年來難以勝數的苦主,卻靜得像死海。

那些官吏們被壓上臺時,幾乎被這死寂嚇住了,及至被拖到刑架上綁住,才驚而回神,慌忙高喊起來:“不……殿下,您不能殺我們!”

二百來人乍然吵嚷起來,居然擰出了幾分氣勢,那些原本膽怯的人也不由得生起了底氣:“不錯!法不責眾,殿下如此施為,難道沒考慮過江南無人,該如何治理,不會橫生大亂嗎?!”

他們當初便是這麽想的,才同流合汙得有恃無恐。只覺得就算是景帝立起來了,要整頓吏治了,面對江南這“上下一心”的鐵板,恐怕也無從下手,屆時也只能小懲大誡,他們到那時再收手也不遲。

他們越叫喚越覺得底氣充足,口吻中甚至帶上幾分教訓的意思:“殿下年輕,恐怕未曾想過殺死我們之後江南無人可用,該如何應對。這兩百來號人,可不是說填就能填的,便是撐到下月秋闈,又能網羅到多少可堪大用之人——”

“誰說江南無人可用?!”

越過火光續晝的長街,有道蒼老卻穩如磐石的聲音沈沈傳來,如暮鼓嗡鳴,蕩開飄零的絮雪。

臺上臺下皆回首望去,愕然之色逐漸浮現於那些官吏們暗藏得意的臉上:“白老將軍?!”

“那、那不是渚太傅麽?可渚老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辭官歸鄉,渚家子弟也沒人再參加過科舉,朝中都說渚老是恨透了泰帝昏庸無能,在朝堂之上便申明渚家子弟往後都不入官場,寧可做江湖閑散人……他,他怎麽來了?還有嚴閣老——”

“你他娘的……少說幾句吧。”

已有人意識到大事不妙,白著臉咬牙擠出一句。

顧長雪回過頭,恰好和這些足以讓刑臺上的官吏們面色慘白、頹然垂首的老者們對上視線,還有他們身後數百名身著藍衣碧濤的群亭派弟子。

雪風吹拂下,諸弟子長袖輕風,軒然霞舉,褪去一身俠氣,竟顯出幾分儒士風骨。

顧長雪忽而想起,初至春竹山莊時,顏王曾對他說過:群亭派最初由幾家名門望族所建……

【這些名門望族不單有財,還有底蘊,所以群亭派的準入門檻從伊始就提得很高,對弟子的品行要求也極為嚴格。】

池羽曾在信中說,她一個江湖人,被押著練武就算了,還要被押著習文背書。那些個教書先生管束得一個比一個嚴,整日耳提面命著君子之道……

【這哪裏像是江湖門派?簡直是書香世家、私塾黌舍。】

渚清和嚴刃從顧長雪身後走出,沖著為首的兩位老者分別行禮,一喚叔公,一喚伯公,又恭恭敬敬地引薦顧長雪:“這二位便是陛下與顏王。”

渚老太傅顯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文人,跟一旁還精神矍鑠的白老將軍比起來病弱許多,被弟子扶著方能站穩。可他的眼神投向顧長雪時,依舊清厲堅韌,似乎還停留在二十年前他辭官那日。

“泰帝無道昏庸,好大喜功。所下之詔全憑心意,唯願聽寵臣宦官吹捧,不願聽一句逆耳忠言。放眼望去,朝堂如一潭汙水,即便有清廉之官,不願同流合汙,便被摧折。”

他說得毫不客氣,也不必客氣。他是泰帝的太傅,按大顧禮法,即便泰帝本人站在他面前,也需把他當半個父親敬著。

“草民不願助紂為虐,又覺得為官救不得黎民百姓,便棄了頭頂烏紗,同幾位至交回了江南。”

不做官,便能從商,便能入江湖行俠仗義。

他棄了烏紗棄了筆,在腰間配上長劍,憑借本事與獨到的眼光迅速在江湖中站穩腳跟,四方斂財,又利用這些財富反哺各處,但凡何處有災,便會派遣門下弟子前去馳援,施粥賑濟。

這其實也只是杯水車薪,但比起從官時,卻好了太多。

因此,自那以後,諸、白、嚴等各世家弟子便都不再參與闈試。正如他在大殿上對泰帝所說,寧作江湖閑散人,千金散盡濟天下,至少可免我助紂為虐,寢食難安。

可如今,時局更疊。

渚老太傅垂下手,身後諸老、泱泱弟子緊隨其後,毫無猶豫地伸手、卸劍,褪去俠衣,披上儒袍。

當年泰帝無道,為官救不得百姓,他們便棄官從武。如今江南需要文臣,他們亦願卸劍還書。

白老將軍反倒比渚老太傅看起來好親近,遙遙沖著司冰河笑,又喊道:“有勞定王殿下再撐些時日,待得八月桂香,便是金榜提——”

嚴閣老面無表情地捅了這武夫一肘子:“秋闈只是鄉試,金榜題名還需等到來年春日貢試。還有,你的禮數呢?!莽夫!”

司冰河倒是不在意,只轉過身看著刑架上那群汗如雨下的人哂笑:“諸位大人,可還煩憂啊?”

“……”眾官抖如篩糠,再也沒了言語的底氣。

當初泰帝尚年幼時,渚、嚴、白三家擁護賢帝,三門子弟便近乎撐起了大半個顧朝。

若不是泰帝繼位後昏庸專橫,硬逼忠臣替他為猖,生生坑害逼走忠良,過往那幾十來年,大顧又怎會淪落為一潭汙水?

如今,這三家子弟重新出仕……

他們已沒那個閑心去想三家子弟如何如何了,司冰河立在臺前,拔劍出鞘,滿城霜風霎時靜滯,又徒然狂張暴戾。

依大顧律法,入邪.教且助紂為虐者,當受淩遲之刑。

“趙門安氏!”

有玄銀衛在高聲唱念亡者名姓。

鐵銹味剎時大濃,長街頃刻如血染。

罪臣們的慘厲嚎叫聲中,積壓了十餘年的冤情終於開始一一償報。

“蕉鹿村,李氏三丁!”

“燮鄉鄉西,謝氏五口!”

這場刑持續了很久。

司冰河耐著性子,玄銀衛在旁邊每高聲念一位亡者的名姓,他便割上一刀,及至東方既白,朝曦化雪。

苦主們被行刑的場面激得嘔了一夜,也紅著眼睛撐了一夜,只為了等自己的至親至愛死仇得報的那一刀。

此時被曦光刺了下眼,下意識地紛紛擡手遮目。

他們先是覺得雙目難睜,而後又感受到晨曦落在身上,微微有些發燙。

“……哎!”

人群中忽而有人後知後覺地驚愕起來,猛然睜大雙眼,低呼:“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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