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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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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大顧的秋闈定在八月。

顧長雪沒打算讓司冰河在江南留到那時,索性將各家辭官卸甲的老狐貍們又覆請入朝為官,暫解燃眉之急。

這些人當年能撐得起大半個顧朝,如今打理一個小小的江南自然不在話下。那些罪臣口中叫囂的“混亂”絲毫不見發生,江南在短短三天內,便上下一新。

“這都得虧我。”池羽大言不慚,抱著涼亭裏的石桌桌腿死不撒手,“幾位叔公叔伯都是在知曉陛下和諸位救了我之後,才大晚上爬起床決定出山的。”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嚴刃黑著臉拽她領子,“才安生了不過三日,居然又敢逃早課,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饒過我吧師兄!我就是個破打鐵的,當真不愛舞文弄墨啊!”池羽哀嚎,眼見自己的手指頭都快被渚清扒拉開了,連忙去撈坐在旁邊的司冰河的衣擺,“哥哥救我!”

“……”哥哥臉都麻了。

他當時趕赴江南,也只是猜到了當年殺死池羽的人是孟南柯,往後什麽蘆葦蕩、什麽左壇長老常去西北,他一概不知,根本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下了刑場,回府後得面對一個比他還高大的“妹妹”。

屁的妹妹。司冰河麻木地想,真按年歲算,池羽比他大了少說一輪,他都能能喊池羽“大嬸子”了。

千面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偷笑,將夥房煮好的面端上桌:“殿下還是多吃點吧!方老都說了,人家池羽也不過是恢覆至十五餘歲的模樣,都比殿下高,殿下還說自己十六歲呢。”

池羽也跟著擠兌司冰河:“是啊,司哥哥先前還說想收養我——”

司冰河坐的位置下一秒就空了,就連輕功卷起的風都帶著幾分羞憤交織的意味。

顧長雪懶散倚在桌邊看這群人鬧騰,半點沒打算挑剔千面、池羽這般行事合不合禮數,只覺得有些久違。

他是個喜歡清凈的人,即便在現世時也很少主動參與什麽社交。

大抵是這樣獨的性子容易叫人擔心,他工作室裏那群人總愛折騰出些大動靜。有時候鬧會出些無傷大雅、但令他匪夷所思的亂子,有時候又叫他在氣極而笑之餘心生熨帖。

這些事回想起來,竟顯得有些久遠,顧長雪在吵鬧聲中走了片刻的神。

夏末清晨的日光不怎麽燥人,曬在身上能薰出一身懶勁。

顧長雪在這暖融融的懶勁中打了個哈欠,支著下頜隨意移了下視線,望見正長身立於院中蒼柏樹下的顏王。

對方正垂著眸折著右腕上的雪色衣袖,玄銀衛站在他身側低聲稟報著西夷的近況,片刻後又拿了密奏等待他處理。

顧長雪聽了沒一會墻角就沒了興趣,只盯著顏王從雪袖下露出的那截手腕。

他其實很少會仔細觀察別人的外貌或身體特征,有時候甚至會刻意避免。

但不久前,在趙家村廝混的那一夜,他於情難自抑間伸手抓住顏王的手腕,欲拒還迎時弄亂了衣袖。借著月色,他垂下濡濕的眼睫,睨見對方手腕清峻分明的筋骨處落著一點殷紅的痣。

那會兒只是驚鴻一瞥,他便又被拽入意識混沌的漩渦。現下想起來……

顧長雪無意識地揉了下左肩,開始思索起自己把人喊過來掀袖子會不會奇怪。

他沒想多久,顏王就像是感覺到他的視線似的擡起眼,望了過來。剛放下手走過來幾步,方濟之從宅邸大門外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吃的呢?餓死了!”

他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呼哧了兩大碗素面,才擦了嘴擱下筷子:“我配出解蠱的方子了。”

這次的方子跟之的前幾回都不同,顧長雪已經將蠱書徹底分拆完畢,方濟之直接就是奔著徹底解蠱去的。

原本還躲得沒影兒的司冰河從涼亭頂上翻下來:“確定有用?”

“還差一點兒,”方濟之煩躁地抵開湯碗,小聲咕噥了幾句,就連顧長雪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麽。

他琢磨了一會,突然往桌肚底下探身,拎住還扒著桌腿跟師兄耍賴的池羽:“你既然能做出可以驗蠱的鳳凰玉,說不準也能幫上忙。來試試?”

“啊?”池羽頭簪都快被她自個兒撞亂了,從桌子底下毫無形象地探出頭,“可我那玉驗蠱,借的是共鳴之理,可不是藥理。”

千面在旁邊小聲嘀咕:“共鳴又是什麽……”

“這個好理解,”池羽聊起這些奇工巧技便有了興致,“就好比顏王殿下站在涼亭裏拔劍,內力灌註下劍身嗡鳴,也會帶得庭院裏其他人的劍一道震顫。”

池羽摸摸下巴:“那塊玉的材質本身就很特殊,我又在其內裏嵌入了些許機巧——”

池羽在方濟之逐漸變兇且不耐的眼神下及時閉嘴,乖巧應道:“行!只要不讓我習武背書,方老您想要我替您造什麽都行。我池羽,定當全力以赴!”

她拍著胸脯說得鏗鏘有力,儼然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嚴刃當場就被氣得想暴打師妹,半道卻被方濟之攔住:“有兩位王爺守著,你還擔心她會出事?至於背書習武……剛好千面也要參加科舉,兩位王爺每日都會習劍,讓她一起便是。”

“……”嚴刃緩緩放下手臂想了想,慢慢綻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替霎時僵住的池羽捋了捋淩亂的衣發:“你去吧。”

不想背書?可以。但凡你能跑得比千面還快,這書你可以憑本事不背。

不想習武?也可以。但凡你能反抗得了顏王和定王,這劍你也可以憑本事不練。

“……”沒本事的池羽人灰了大半。

蠱書雖已拆解完畢,但寫下初稿的始作俑者尚未找到。

方濟之也說最好能找到完整的初稿,方便他更快配出解藥。

所以在江南停留了沒兩日,眾人便再度啟程,向著西南而去。

重三人都麻了,一路上抱著小靈貓哽咽:“我、我想京都了……”

“哎呦——是不是離京太久,想家了?”已經躥得跟方濟之一樣高的池羽心疼地搓重三的小圓臉,“可別哭了,哭得姐姐心都碎了。”

司冰河騎在馬上看著池羽跟女流氓似的行徑,無語地抽了下嘴角:“你有沒有想過,他這麽想回京都可能只是想要躲你?”

“……”池羽敢怒不敢言,只能用幽怨的眼神目送司冰河騎著馬走到隊伍前面。

她是發覺了,司冰河的溫柔是有限制的。只針對老幼,最多再加上毫無縛雞之力且清白無辜的女子。

她這個頭一躥,人恢覆成二十來歲的模樣,司冰河不論是譏嘲人,還是練劍時把她壓著削,都不再留手,還會在她哀怨的時候紮心窩子:“你?手無縛雞之力?”

“對啊!”池羽滿臉痛苦地耍賴,“我武功很差的。說不定真的連雞都打不過。”

彼時,司冰河正垂手持劍,立在一塊比她高的黑巖上。夏暉自他背後投來,襯得光影裏的那抹身影單薄又挺拔。

他就這麽拄著劍,沈默了一會。又垂下眸淡淡地問她:“那你應該連雞都打不過嗎?”

“我……”池羽本來想說那又怎麽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她一鐵匠,非要她舞文弄墨,豈非強人所難?

這話她拿來堵過很多回師兄的嘴,偏偏她那會兒望著司冰河單薄的身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其實恢覆記憶後,尤其是逐漸恢覆個頭後,她有特地去問方濟之,為何司冰河總說自己是十六餘歲,可他看起來卻像十四歲。是不是以前也跟她年幼時一樣,饑一頓飽一頓,所以個子才不見長?

方濟之當時睨了她一眼:“那倒不是。我早給他看過,這小子長不高是因為太急了。”

“急?”池羽一時沒聽懂。

“急著想要變強。”方濟之也鬧不明白司冰河為什麽這麽急,偏偏這會兒對方又失了憶,問也問不出什麽東西,“你如果會摸骨,可以試著捏一下——或者單是看他手上的繭也能明白。”

這小子大概從很小的年紀,就開始跟發了瘋似的操練自己。饑餓的確能令孩子難長個子,但過度的疲勞同樣也能。

方濟之輕嘖了一下:“不單是身體。先前我聽王爺跟陛下談起過,司冰河剛開始接觸政務時,雖然並不了解朝中情況,但讀過奏折後,總能擬出一份大致的章程。就好像曾經學過如何制衡局勢,如何揣度人心。”

顏王在意的是司冰河會這些東西有些古怪,他想的是這小孩兒才十六歲,能練出如此武功已足夠令人瞠目結舌,還要在此之外擠出空暇去修習如何縱橫捭闔,如何算計人心……這得花多少時間?過去這小孩兒有好好休息過麽?

就這兩件事,習武與政鬥,哪怕只從中拎出一樣來,只怕也有人學一輩子都學不精通。更何況……

“他還精通機關之術,能自己琢磨出怎麽造紅衣大炮,”方濟之輕輕嘖舌,“在沙匪營寨時,還能負責同商隊做買賣,不但供整個原本揭不開鍋的匪幫吃上飽飯,甚至還能留有醫藥餘糧救濟被毒蠍子所害的流民……”

就這樣,司冰河好像還是總覺得自己學得還不夠多,練得還不夠狠。

方濟之最初和司冰河相處時,總覺得這小孩兒的勝負心很重。看到顏王能一劍霜封三百裏,自己便也要能做到,看到顧長雪能同時聽幾十餘人念書,自己便也要練。

後來他逐漸品出幾分其中深意,發覺在司冰河不願服輸的表面下,其實藏著的是一種夾帶著不安的焦躁,和對自身能力的不滿。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焦躁從何而來,明明自己已然讓司冰河看了解蠱藥的藥效,餵過了定心丸,這小孩還有什麽好不安的?

他也沒法理解,這小孩已經厲害成這樣,足以讓這世上絕大多數人自慚形穢,對自己的能力還有什麽好不滿的?

“就好像自己差那麽一點點,這世間就要倒大黴似的。”方濟之當時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如此點評司冰河每次落敗後深仇苦恨的神情。

池羽逐漸從回憶中回過神,看了會司冰河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湊到重三身邊:“我說,陛下當初記著幫我找爹娘,有沒有替他也找過?”

“當然有。”重三警惕地拿貓護住臉,提防池羽再伸來魔爪。

只不過跟小貍花不同,顧長雪和顏王查司冰河時,多少帶了點探底的意思。畢竟這位可是未來的皇帝,查清來歷也是對黎民百姓負責。

“那……找到了嗎?”池羽問。

“沒有,”重三搖了搖貓貓的頭,“連‘司冰河’這名字都查無此人。”

他其實不覺得這事兒奇怪。泰帝當政、顏王擅權的那些年,很多流民為了逃避賦稅不給孩子上戶籍,世家子弟中也有人為了隱世避禍而隱姓埋名,司冰河無外乎這兩種情況。

只不過對方所學甚多,又總是在無意間流露出幾分矜傲,重三便覺得司冰河更有可能是後者。

這邏輯沒錯,可九天跟玄銀衛都快把整個大顧能看的、應當能供得起司冰河所學的世家都翻遍了,也沒查出任何線索。

“再加上蠱案當前,這事兒就被姑且擱置下來……”重三捏著小靈貓的肉墊,“這反正又不急,待蠱案了結再慢慢查便是。說不準那時候定王殿下恢覆記憶,自己就能想起來呢?”

相比較之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誒……你跟我們一道經歷過西域和江南的蠱案,有沒有覺得奇怪啊?”

重三小心翼翼地拿貓爪指天:“就是這雪。為什麽每到一處有蠱案的地方,那地兒都在下雪,案情一查清,雪……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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