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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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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長

樸佐昶與竇其安接連被查,牽連了無數人,朝堂上下瞬間安靜如雞,先前那些不同的聲音全都銷聲匿跡了,生怕玄迦的目光落在自己腦袋上,個個明哲保身。

什麽政鬥不政鬥的,他們管不著,僅向著陛下。

口徑霎時統一,玄迦挨個掃了一眼,看得他們心神直顫,卻什麽都沒有說,眼神意味不明地露出個嗜血的笑,把幾個膽小的官員嚇得做了好幾日噩夢。

眾人上朝時看著空出來的大片位置,只覺得朝堂快被查成個篩子了,很快就會變成空殼。如此大的異動,若是引起了別國的註意,玄迦可能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到時候寧朝岌岌可危。

但是玄迦沒有這方面的顧慮,聽完了老臣憂心忡忡的發言,仍舊大刀闊斧的鏟除所有異己。

這番膽量與氣魄好似手中有底牌似的。

別人眼中的玄迦就算沒拿著王炸,也得握著四個二,秦縛卻知道,他手中只有對三。什麽都沒有,全憑著與生俱來的自信往前沖。

這不自大麽。秦縛暗自腹誹。

他下意識拿起手裏的果子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咬完才反應過來這是給希明摘的。果子很小,啃兩口就沒了,秦縛把果核一扔,轉身再去摘。

這次多摘了幾個。

希明坐在窗邊看書,春禾過來給她關了一點窗,“娘娘,這幾日天涼了,莫要受寒。”

希明回過神,向窗外看,竟然已經開始落葉了。一片一片向下飄落,像是在舍不得,卻又決絕。

她擡了擡手,低頭看去。

春禾跟著遞去視線,反應了一會兒,趕忙道:“新衣已經做好了,很快便會差人送過來。娘娘放心,衣裳寬松又厚實,奴婢看過了,都是些沒見過的上好料子,今年冬天定然不會受凍。”

希明扭過頭去,看不出高不高興,“那便好。”

秦縛踏著葉子向這邊走,希明看他懷中不知抱了什麽東西。最後都隔著窗戶,圓滾滾的落在了她的小桌上。

“娘娘,這個特別甜。”他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她。

希明這才笑了笑。

時間過得真快,但也很慢。

生活中的每一處無時無刻不在變幻,有些早有預兆,有些則讓人措手不及。

竇景茯被擡回將軍府的那天,竇其安眉心狠狠一跳,氣血上湧,險些當場斃命。

他現在太過自信,雖準備了後手,卻沒想到玄迦動手這麽快。之前紮在樸佐昶身上的劍,竟成了回旋鏢,拐了個彎,將他從上到下刺穿了。

一樁樁一件件,數不清的罪名,竇其安也不記得這些他真的做過,還是玄迦讓他做過。

他想抗爭,想反咬一口,最後發現裏面有聖上的手筆。

竇其安跟了聖上多年,少時四處征戰,走過黃沙,亦去過水鄉,而後回到這高墻之中用命一同護著寧朝。

兩人不說惺惺相惜,可也絕不是膚淺的君臣關系。

可今日,聖上要讓他死。

他想死嗎?竇其安問自己,答案很明顯,哪怕效勞半生的人讓他死,他也不願,他想活著。

竇其安看向陷入夢魘的女兒,沒有絲毫不忍,向東宮遞了個消息。

玄迦像是聽了個笑話,“他這是要賣女保命。”

他扔開手中的寶劍,被檀石接住,擦了擦手道:“那就讓他送來吧,孤不介意有個小妾。”

玄迦要納竇景茯為妾這件事連竇景茯自己都不知曉,自然也沒有告訴希明,希明還是從秦縛那裏得知的此事。

兩人一起驚訝一會兒,便沒再多關註,玄迦與竇景茯的冤孽,還是讓他們自己做了斷吧。

竇景茯那天過後不知道是不是落下了什麽病根,總是暈暈乎乎的,精神不濟,由此給了竇其安機會。

竇景茯穿著大紅嫁衣上花轎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模模糊糊的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玄迦最初給她承諾的那一天,她就是這樣幻想的。

可是玄迦不可能娶她,但她為什麽穿成這樣在去東宮的花轎上。

難不成……她重生了?!

竇景茯渾身一個激靈,不顧旁人的勸阻,掀起了喜帕,然後還掀開了帷布。她向外張望,卻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盛大,唯有從每一條石板縫裏鉆出來的苦澀與冷清。

帷布被人硬拽著放下,嬤嬤在外面敲打她,希望她能安生些。

所以沒有什麽重生,都是她的妄想。竟然能想出這麽離譜的故事,她莫不是失心瘋了?

喜轎被人從一個極為偏僻破舊的小門擡進去,路上安安靜靜的,遠不及希明大婚當日十分之一的熱鬧。

轎內,竇景茯大笑出聲,不知是在笑誰,笑著笑著,竟哭了出來。

嬤嬤聽著裏面又哭又笑的聲音,像是淒厲的女鬼哭喊,她一陣惡寒,呸了一聲,小聲咒罵:“真是和她爹一樣,禍害人。”

轎子停在了一座冷宮前,不知道這裏葬著多少人,絲絲縷縷的寒氣緩慢又沈重地撞擊骨髓。

將竇景茯安置好,他們便趕忙離開,多留一會,都覺得晦氣。

今夜,是她面對沒有新郎的大婚之夜。

玄迦將竇景茯晾著,隨後吊著竇其安,看他還能有什麽把戲。

他一點一點地觀察手上的小螞蟻,還沒盡興,便聽到太醫來說,“竇景茯精神失常了。”

香爐飄散的香氣煙霧繚繞,玄迦眼中好似蒙了一層霧,他喃喃道:“不是膽子大到敢背叛孤嗎,怎麽又膽子小到這麽快就被嚇壞了呢。”

“殿下,要去看她嗎?”檀石問。

自竇景茯嫁過來後,玄迦一直沒正式處理過這件事,因此檀石摸不清該如何稱呼竇景茯,不管是哪個都不妥,只得用她,好在玄迦能聽懂他在指誰。

“不用了。”玄迦眉頭皺起一個深深的川字。

趙德才站在一邊,擔驚受怕。太後被殿下威脅一番後送去了別宮,竇景茯被關進了冷宮,希明被忽視地待在東宮,全都撕破臉皮了。那他一個自宮的可該如何是好!

小廚房。

春禾被飛起來的面粉嗆得直咳嗽,不停揮手,企圖扇走要將她逐漸包圍的面粉。希明坐在門邊,倒是沒受什麽影響。

罪魁禍首站在混亂的中心,板著臉去捏面團,一會兒水多了加面,一會兒面多了加水,很快一個盆就不夠用了。

秦縛突如其來地想給希明做糕點,希明想勸沒勸住,只得由著他來。

秦縛想著,不會可以學啊。未來多難的實驗他都能做出來,做個糕點還能難住他?

竈臺的火燒的正旺,水汽蒸騰,就等秦縛把捏好的面團放進去。

面粉飛舞到竈臺旁,嘣得一聲,燃起一點火星,被秦縛眼疾手快地滅了。

右手的水瓢空了,秦縛向後遞:“再來點水。”

春禾嚇出了哭腔,眼巴巴地向希明求助。

希明眼前好似還有剛才那一蹦三尺高的火焰,有些擔憂,今天這小廚房不會燒了吧?

秦縛手忙腳亂的做好糕點,端出來時還被燙了一下,他捏了捏耳朵,嘴裏呼呼吹氣。

希明見狀上前,準備嘗一嘗,被秦縛攔下來,他先試試有沒有毒。

秦縛捏起一個餡和皮混到一起,醜到爆的小糕點,一口塞進去,嚼了兩下,呸得一聲想要吐了,扭頭看見希明盯著他瞧,結果咯噔一下咽了。

他面色不太好看,抱著籠屜就走,“娘娘,我去下膳房。”

希明又沒攔住,她看著秦縛的背影嘆了口氣,真是做什麽都攔不住他。

走遠了,秦縛才皺眉呸了幾下,他是把糖當面粉放了嗎,能甜死個人。

膳房離得不遠,秦縛讓他們做一些側娘娘愛吃的糕點,隨後自己站臺階上,一邊嫌棄,一邊吃懷裏的失敗品,總不能浪費糧食。

最後齁得受不了,從膳房要了碗水喝。

膳房管著整個東宮的吃食,因為玄迦不重視竇景茯,所以膳房的人對她也不太上心。

沒人註意,竇景茯今日便收到了餿了的飯。

她氣性雖是收斂了,但也不想任人欺負,當即找了過來。

竇景茯看到門口的秦縛後楞了楞,秦縛裝作沒看見,接著喝他的水。

竇景茯收回視線,找到管事的問責,管事的表情有些微妙,叫來那兩個負責竇景茯吃食的人,讓她們認錯領罰。

全程態度輕飄飄的,極為敷衍,完全不拿她當回事。

竇景茯氣得胸膛起伏,捏緊了碗,想要把餿飯扣管事的腦袋上。

沒扣成,恰好希明的糕點做好了,管事的趕忙走過去,接了糕點,雙手奉給秦縛。

竇景茯見狀氣急:“你!你分不清誰是主,誰是奴?”

“對我如此無理,卻巴結一個狗奴才。”

秦縛眼神一暗,看向竇景茯,她拿起碗便向這邊扔,半路被一個人閃身撞開,還將竇景茯撞了個跟頭。

是個在膳房幹粗活的小孩,人挺機靈,爬起來問:“大人,您沒受傷吧?”

“無事。”秦縛打量他一眼,“身手不錯。”

小孩喜不自勝,“多謝大人誇讚!”

秦縛端著糕點離開了,竇景茯被婢女攙扶著,腦子卻一片混沌。

大人?他何時成大人了?

竇景茯不敢相信,憑什麽,怎麽一個兩個都爬到她頭上去了。

秦縛知道她腦子出了問題,沒多計較,先回宮給希明送糕點。

另一邊,玄迦也在發火,因為玄澈找來了,來打感情牌。

玄迦看不得他那副假兮兮的樣子,“孤沒讓你人頭落地,就是給你機會了,少在這蹬鼻子上臉,滾蛋!”

玄澈被罵跑了,一臉傷心的離開,一路上垂著腦袋,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直到出了宮門,他才挺起腰桿,拇指與食指捏了捏,臉上露出笑容。

玄迦急需人手,秦縛被調走了幾天。

這次沒有人來監視希明了,哪怕後宮還算安全,秦縛還是仔細檢查了好幾遍才離開,並且提醒希明要提防所有刻意接近的人。

希明點頭,讓他放心,“你也要註意安全。”

秦縛應了,也一直註意著,但是任務艱險,難免會有磕碰,身上再添新傷。

杜塞嚼著糖塊看他包紮傷口,想不明白,“你怎麽一直這麽寸呢?”

脖頸處的青筋鼓起,黏上一層薄汗,秦縛咬著麻布的一端,用力扯斷,綁好。

“命定的。”他說。

秦縛學乖了,回到東宮,主動將新傷口給希明看,告訴她沒什麽事。

希明想起先前秦縛說他的任務都是些偷雞摸狗的事,可是每次回來他身上都帶著傷。

“秦縛,你告訴我,你是偷的哪家雞摸的哪家狗,能傷成這樣。”

秦縛不語。

希明又道:“現如今你地位高了,學會對我沈默了?”

秦縛一怔,立即跪下去握她的手,“屬下沒有。”

希明說完這話也有些後悔。她最近總是控制不好情緒,有些時候仿佛老僧入定,安然得像是能靈魂出竅,有時又焦躁得好像有烈火灼心。

她有些累了。

秦縛察覺到了,一下又一下,輕撫她的背,順著單薄的脊骨。

“娘娘,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屬下,好麽?”

希明輕輕戰栗,低下頭咬了他一口,得到一個濡濕又綿長的吻。

秦縛輕輕吮她的唇瓣,到她的耳垂,一點一點含住,慢慢地磨,手掌圈住她脆弱的脖頸,摩挲細膩溫潤的皮膚,感受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希明想到,秦縛升官大概都是靠他自己,她竟信了那幾日和玄迦逢場作戲,她隨口一句話,太子怎麽可能就聽了她的,這一切都是秦縛自己用命換來的。

不知道他是一直站在刀尖上,還是她把他推上去的。

身前的人在走神,秦縛用了點力。

到底是在白日,希明不讓,他又親了兩口才起身,看希明紅著臉去換衣裳。

秦縛深吸一口氣,舔著牙尖,把心思挪到其他地方。

從第一次見到竇景茯那天,秦縛就知道她和玄迦的感情是一場狗血大戲,但他沒想到會這麽狗血,顛覆他的認知。

竇景茯懷孕了,懷了三個月,被偶然經過的宮女發現了,最後肯定要捅到玄迦那裏。

玄迦知道後立馬趕過去,結果人去樓空,竇景茯跑了。在深宮突然不見蹤影,好像長了翅膀似的。

秦縛默默吃瓜,嬌妻帶球跑?

玄迦當即下令,“給孤去查!”

最後檀石查出來是玄澈帶竇景茯跑,宮裏因此又亂成了一鍋粥。

秦縛咋舌,看夠了熱鬧,第一時間回去和希明說。但是看希明的臉色,她好像不是很感興趣,秦縛說了一半,趕忙換了話題。

竇景茯有把柄在玄澈手上,現在有了身孕,還想把孩子作為籌碼,拼命護住肚子,自然不敢反抗玄澈,稀裏糊塗地被他帶出了宮。

玄澈也發癲了,驅車不知道要跑到哪去。

“哈哈哈哈哈玄迦的孩子在我手上,老子挾持了未來的皇上哈哈哈哈哈……只要我把他養大,他認我為父,未來這皇位便是我的!”

玄澈大概是將因果關系搞反了,竇景茯想罵他兩句,但是在馬車裏被顛得張不開嘴,一張嘴就想吐,她可不想坐在汙穢物裏。

好不容易馬車平穩了,竇景茯開口:“你瘋了?就算沒了我,玄迦還可以娶別人,還可以生孩子。”

玄澈狂笑:“不可能!他不可能再有孩子!”

“……”竇景茯無語,哪來的神經病。

短暫的出逃,兩個人很快被抓了回去。被繩索綁住時,玄澈還在猖狂大笑,好像被點了笑穴似的,嗓子都啞了也不停。

竇景茯這時候才知道,大家都以為她是主動和玄澈跑的。

“不是的,是他綁的我,我不是自願的!”

不過沒人理她,都認為這是她心虛的假話。

因為竇景茯有身孕,極有可能是龍子,士兵們沒對她下手太重。玄澈就不一樣了,一個馬上就要被斬了的皇子,算什麽東西。

玄澈看到她發紅的雙眼,被人五花大綁提溜著帶走時,悄悄丟給竇景茯一粒藥。他用口型說:玄迦。

他知道,竇景茯一定會餵給玄迦的。他都告訴竇景茯了,就差這一副藥了。

東宮有他的人,隱藏了這麽久,總算派上了用場,對玄迦的飯食動了手腳,只是一些小東西,不明顯,長此以往卻是留個個禍根。

炸/藥埋下了,就差點燃引線,那粒藥便是關鍵。

玄澈又笑了起來。

士兵睨了他一眼,看到一張漲紅的臉,明顯他已經神志不清了。

要殺玄澈,還是要過問聖上。

聖上閉眼躺在榻上,老態龍鐘。“迦兒是唯一的太子。”

意思很明確,下一任君主是玄迦,至於其他人,玄迦可以隨意處置。

玄澈死了,聖上又敲打了玄迦一次:“朕最後一次與你說,別耽於兒女情長。”

“兒臣明白。”

竇景茯回來後,沒回冷宮,而是被囚/禁了。

玄迦懷疑她和玄澈有染,對這個孩子沒什麽感覺,派人每日送飯,安排了兩個婢女,其他的就不管了。

竇景茯藏著那粒藥,對玄迦愈加憎恨,她本來不想用的,可是為什麽要這樣對她,竇景茯雙眼通紅:“我要見太子!”

婢女看了她兩眼:“殿下忙著呢,沒時間見你。”

宮門緊閉,她出不去。臉頰滑下兩行清淚,竇景茯心中絕望,難道就這樣結束了?

大雪那日,寧朝皇帝駕崩。舉國皆哀,玄迦主持喪事,國喪三年。

當日,竟真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滿目蒼白。

雲薔在別宮沒有出來,甚至沒來送行。太後病倒了,她也沒去照料。

玄迦知曉後,僅是派人過去,要不就送些金銀。

秦縛在院子角落堆雪人,按理說今日這般大事,他應當在場,但是玄迦沒讓他去。他也不急,也不問,別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秦縛什麽也沒想,堆了一排小雪人放到窗邊。希明一回來便看到一排白胖胖的向她打招呼。

“秦縛。”希明叫他。

秦縛從小廚房跑過來,希明正笑著,看見他從哪出來後竟有一瞬間緊張。好在他這次沒挑戰高難度,“娘娘,吃烤紅薯。”

秦縛給她掰開,剝掉一層皮,吹了吹遞到希明嘴邊。

希明咬了一口,甜甜糯糯的。

“玄迦要登基了。”

秦縛像是沒聽見,問:“甜麽?”

希明點頭:“甜。”

全國上下都沈浸在悲痛裏,但玄迦沒有,情緒穩定地處理政務,滿朝文武都嘆一聲後生可畏。

豈不是,先前又斬又殺的,正好省的聖上死後再把他們請走了,待玄迦一登基,可以直接選人上任,地方都給人騰出來了。

深夜,玄迦又批了一道奏折。

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又不一樣了。現在僅僅是他的旨意,身後再也沒有他的父皇。

“殿下!”趙德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栽了個跟頭。

玄迦擰眉:“慌什麽?”

“殿下,竇,竇景茯的孩子沒了。”

玄迦怔了兩秒,哦了一聲,不太在意。

趙德才還跪在那,央求:“殿下,您還是快去看看吧,她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她,大不敬啊!”

玄迦生起一絲好奇,又覺得麻煩,帶人去了關竇景茯的地方。

到了門口,趙德才讓跟來的人都停下,他自己也不進去。

玄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說他們倆誰是主子,結果看到趙德才的眼神後,玄迦停頓一下,自己進去了。

安排進來的婢女已經被趙德才命人打死了,屋裏只有竇景茯一人,抱著血淋淋的東西,茍延殘喘,看到他後發出破風箱似的呵氣聲。

玄迦進去的很快,出來的也很快,他面色鐵青:“趙德才,叫太醫來!”

大雪那天,她趁亂出去了,上天給她機會,把那顆藥用了。

竇景茯陰森的笑聲傳出來,沒一會兒斷了氣息。

殿中,太醫嘭嘭磕頭:“殿下,臣醫術不精,臣該死。”

玄迦將身前的案桌踹翻,“滾,都給孤滾出去!”

屋中的人一窩蜂全跑了,太醫腦袋上裂了個大口子,滿臉的血,走一路流一路。

玄澈真是臨死都要送孤禮物,玄迦咧了咧嘴。

沒事,他不重女色,大不了往後再不納妃,至於子嗣,他還有皇弟,從底下挑個優秀的便好。

玄迦給自身做足心理建設,呼吸平穩了,卻還是一拳錘到墻上,在手背上錘出個血痕。

最近宮裏又死了一批人,明明在國喪期間,人人自危。

希明抱著熱水袋看話本,熱水袋是秦縛給她做的,醜了點,但是暖和。

秦縛站在一邊看著她,感覺希明入秋後胖了一些,挺好。

話本翻過一頁,秦縛突然說:“娘娘,屬下出去一趟。”

他沒說出去做什麽,說話時走路一刻也不帶停的,飛快地出去了,還給她關上了殿門,免得進了寒風。

秦縛出去後刷的一下不見了,耳邊還有“來人”的餘音。

希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不免擔心,想跟出去看看,結果推開殿門,發現外面已空無一人。

春禾從拐角出來,瞧見她問:“娘娘,您可是找人呢?”

她莫名心慌,問:“看到那個暗衛了嗎?”

春禾搖搖頭。

希明唇線繃直,當即道:“隨我去找殿下。”

玄迦這段時間心情煩躁,無法排解,能罰的全罰了一遍,還是不解氣,想起上次在宮外看到了秦縛和希明,他冷笑著將人喚來。

“你以為換身衣服,孤就發現不了她是希明了?天真。”

秦縛心裏咯噔一聲,但是聽到玄迦的問話後沈默了。

怎麽可能,他又不是傻子,他讓希明換衣服僅是因為宮中的服飾太張揚,不方便她出去玩。

玄迦還在那說:“帶後宮女眷出宮,你可知是何罪?”

“屬下不知。”

“想一想玄澈的下場。”

秦縛將玄迦的話仔細想了想,再看他的神情,他這是沒發現,只是沒處撒氣,所以刁難他罷了。

他也習慣了,道:“屬下知錯。”

“好。”玄迦心中想了幾個折磨人的法子,“孤便罰你……”

“殿下,事出有因!”希明倏然進來了,站在了秦縛身側。

一站一跪,玄迦打量他們,還真是一對好主仆。

秦縛攥緊了拳頭,希明怎麽來了?

“行,那你便和孤好好說一說,有何原因,讓孤聽一聽,值不值得你擅自出宮。”他嗓音漸冷。

秦縛手掌向後移,那裏放著暗器。

希明:“臣妾……”

她突然起身,跑到殿外,傳來她痛苦的嘔吐聲,秦縛與玄迦俱是一楞。

春禾趕忙去拍希明的背,焦急地道:“殿下,娘娘這幾日身體一直不大好,求您莫要責怪。”

若是以往,玄迦定會以為她吃壞了東西,或是胃出了毛病。但是此刻玄迦的手抖了抖,喊道:“喚太醫!”

不多時,太醫便到了,給希明把了脈。

還是上次那個老太醫,額頭的傷還沒好,又嘭嘭地磕頭:“恭喜殿下,側娘娘有孕了!已有四個月了。”

咚一聲,玄迦手中的東西掉了,極為低沈的回響,“有孕了……”

他倏然笑了,玄澈啊玄澈,你沒想到吧!哈哈哈哈!

“賞!都有賞!”

“臣妾實在想吃冰糖葫蘆,所以才出宮的。”希明弱弱地說。

玄迦才不管她為什麽出宮了,不重要了,他想起被下藥那次,第一次感謝自己的母後。

他掃了一眼秦縛,見他呆呆楞楞的,好像被驚傻了,冷哼了一聲。

秦縛反應過來,跟著道:“恭喜殿下。”實際上心裏快被臟話刷屏了。

玄迦賞了,命人好好照顧希明,這一胎必須要穩,甚至放話,若能生個皇子,未來他便是太子。

回宮後,婢女們好一頓布置,最後被希明以乏了為由全支了出去。

殿內就剩他們兩個。

秦縛一開始還是蹲在希明面前,後來蹲不住了,直接跪下了。

“娘娘,可有哪裏不舒服?”

希明看著他眼中的迷茫,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秦縛重覆了一下才讀懂什麽意思,他真覺得自己傻了。

希明給他時間接受,摸了摸他的臉頰,“孩子很乖,一開始可能會有些吃不下東西,但是現在一點事都沒有了。”

秦縛慢慢回想,希明好像是有一段時間,嗜睡,胃口不好。

他看著希明的肚子,裏面有孩子了,他才知道。

希明藏的很好,如果剛懷時便被玄迦知道,那這個孩子可能保不住。

希明抱著他:“秦縛,你不要內疚,別這樣。”她看著衣袖上沾染的水痕,“我願意的。”

秦縛低著頭,怎麽不內疚,他快成畜/生了。

希明有孕的事很快傳了出去,上上下下都註意著,沒人敢怠慢。

玄迦登基的那天,秦縛坐在希明的榻下守了一夜,沒聽到機械聲音,什麽都沒聽到。

他出了一身汗,好似是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說不清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轉身隔著幔紗看榻上的人,還不夠,伸手進去牽希明的手,剛碰到,睡夢中的人就下意識伸了手,十指緊扣。

他活著。

玄迦登基時就應當立皇後,眾多大臣勸了又勸,都被玄迦推了回去。

“陛下,這娘娘已有身孕,且品性高潔,乃是做皇後的不二人選。”

玄迦瞪了他一眼。

附和的人多,玄迦沒挨個瞪回去,而是發了火:“再等等!”

等什麽,沒人知道。

難免有人嘀咕新帝脾性不好。

趙德才卻是理解玄迦為何如此暴怒,雖然有孩子了,但是這和以前不一樣。他嘆了口氣,沒想到做奴才多年,他頭一回理解陛下的想法,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畢竟他以前也是個男人,雖然是很久以前了,不過仍能記得那時的痛楚,可以和陛下感同身受。

希明懷孕為宮裏添了點喜氣,總算到了過年。因為國喪,這年過得也簡單,沒以往熱鬧。

秦縛悄悄出去為希明祈福,他提筆寫:

“願公主喜樂康健。”

寫完才反應過來,他竟用了舊稱呼,想要劃去,最後還是留下了,在下面一行接著寫。

“願守希明百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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