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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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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逝

節度使的消息傳出後,好似從天而降了一枚定海神針,叫大衍上下暗地裏松了口氣。

禹州那地方,大衍人、北遺人、從西邊來貿易的綠眼睛克遜人,習性不同,魚龍混雜,難以管教,而自古疆界之地,節度使權力極大,亦少不了橫征暴斂,但這些年來,禹州竟也安居樂業,不得不說是杜青的功勞。

今北疆局勢不容樂觀,現有主人坐鎮,人心穩定,自然與前不同,勝戰指日可待了!

許自芳等老臣得知這個消息,自然轉憂為喜,亦覺陛下所慮深遠,又想如今豫相官覆原職,又有節度使這樣的好消息,皇後自然也可放下過去種種,安心伴君了。

可誰知皇後得知這個消息後,一改溫良恭順,孝悌忠信之下非要去禹州見大將軍一面,陛下對皇後好不容易失而覆得,自然是不允,於是帝後僵持數日,眾臣見陛下該上朝上朝,該傳喚傳喚,雖一改舊日荒唐,只是面色凝重,不茍言笑,比往常更可怖些。

又恍惚聽聞陛下如今夜夜宿在承乾宮,連椒房殿的門都進不去,為此,臣子們都提溜著自己腦袋來勸,椒房殿每日遞折子欲進宮請安者不計其數,只是皇後是鐵了心要走,連人帶折子一律不見,比在玉泉山還要冷淡。

半月之後,陛下終於敗下陣來,答應了。

於是命欽天監算了皇歷,又命禮部準備數日,終於定於三月十七這日出行。

這一日,無數車馬於官道排開,皇家私衛、隨行兵馬並太醫、起居太監、和尚、雜役約數百人眾,中間一座巨輪香木宮車,體量足有一座房屋大小,裏頭高櫃大床,鮮花軟枕,陳列具全,一應宛如宮中,乃皇後一路下榻之處。

此行伴駕者還有史官,書令等人,並皇後親信家將豫吉、和尚塵明等,至於暗處隨行而非大衍者,看官皆知,不便勝記。

如今只說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禹州去,這日車馬已行至華亭縣,此時氣候已有所回暖,山水清俏,萬鳥歸來,煞是喜人,叫人忍不住親近。

豫吉端著一碟松瓤小卷兒,向那窗邊坐著的人道:“如今天越發長,舟車勞頓,人也更疲累些,公子也該用些東西墊墊,早起就喝了一盞燕窩粥,這會子難道還不餓?”

豫軒靠在窗前,聞言只應了一聲,他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好似老僧入定。

坐在蒲團上的塵明睜眼看了一眼,又默默把眼閉上了。

塵明自然知道緣故——這一路總有官員覲見述職,他推脫不得,實在勞累,又有溜須拍馬之輩送來奇珍異寶者,他見不慣,反倒生氣,所以魂識也越發不穩,估計他身子已很不大舒服,所以連飯也逐漸懶怠吃起來,師父又不知因何耽誤,多日未現身,自己道行淺薄,只能勉強替他維持,到底只是杯水車薪,實難濟事。

塵明只盼師父早日回來,否則豫軒恐怕撐不到禹州,便要月墜花折了。

豫吉走上前,將小碟塞進豫軒手裏,豫軒眉頭還未來得及皺,豫吉便撿了一枚舉至他鼻下,溫聲道:“好歹吃一塊兒,只這麽悶坐著也不好,吃完了,下去走走,散散心不好嗎?”

豫軒盯著小卷兒,想是在忖度自己是餓還是不餓,半晌接過,慢吞吞道:“我不下去。”

“前面那條河叫做煙霞河,景色甚好。”豫吉勸道:“如今春江水暖,桃紅柳綠的,你不是讀詩麽?詩中山河萬裏,也去看看才能領悟啊!”

豫軒小口吃著小卷兒,想是覺得豫吉說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豫吉看著豫軒慢慢吃著東西,公子從前雖然白皙,卻是粉光融滑,現在卻驀地有些陰瘆瘆的,若是他不說話不動作,真好似那廟裏的白泥彩塑菩薩,好幾次晚上公子睡著後,那身子冷白的,瞧著實在不大像個……活人。

豫吉眼錯不眨,豫軒想是感覺到了,他擡起臉來,對上了對方的眼睛。

“阿吉?”

豫吉微微一怔,忙移開了目光。

豫軒垂下眼簾,也沒說什麽,他慢慢吃著小卷兒,吃完才道:“命就地歇整,你陪我下去走走。”

“是。”

豫軒一下車,便有執事太監並當地同行禦史知府等人迎過來請安,執事太監躬身陪笑道:“侍君要去玩賞山水,軟轎已備下了,不如上轎罷?”

那趕來伴駕隨行的華亭知府並禦史也都陪笑道:“還容侍君許微臣等相陪,此地頗有些景致,臣等也好給侍君做個向導……”

“不了。”豫軒淡淡道:“我自己走走。”

說著便走,幾位府官忙急著與豫吉道:“吉大人,這……”

“諸位大人先候著吧。”豫吉目光落在漸行漸遠的人身上,“侍君這兩日身子不爽利,晚些兒自然召見。”

知府忙道:“如此,我等便全仰仗吉大人了。”

公子隨意走在橋上,一身青松綠外袍,膚如冷玉,面薄腰纖,不知在這鄉野之間太過紮眼。

豫吉微一點頭,擡步追了過去,擡手就將大氅替他罩上,遮住了巫山一段雲。

豫軒攏著大氅,行至橋心,伏在欄上,眺望遠處,綠水青山看得他心裏都明凈了些,他說,“阿吉,我想坐船。”

他指著岸邊拴著的一只魚船,回身沖豫吉笑道:“也做一回漁翁,可好?”

只有遠離那囚籠一樣的皇宮,才能見著他這般無拘無束的笑,此去禹州,有將軍庇護,餘生便是一帆風順,再人能傷害公子了。

豫吉心裏不免輕松許多,笑道:“我去與船家說,你在這候著。”

豫軒卻跟過來,下了石階,“我同你下去。”

豫吉便引著他沿著河堤下去,兩岸芳草如茵,點點雜花如繁星,豫軒不免讚嘆,“禦花園裏向來都是牡丹芍藥,這些小玩意兒,總剛一冒頭就被花匠除去了,其實湊近了瞧,也挺好看的,是不是阿吉?”

“牡丹芍藥自然是更好的,只是有人若是能看見這些小花,也就不辜負它們來這人間一遭了。”

豫軒搖頭道:“才不願意被人瞧呢,天地之大,鳥雀蜂蛛,自有為它駐足者,為何非得是人?人是最可厭的,喜恨無常,今日喜歡,明日就丟於腦後了,於它反是褻瀆。”

豫吉跳下石階,伸手接豫軒下來,“公子說得是,下面泥濘,就在這等著吧?”

“無礙。”豫軒扶著豫吉的手,“我覺著很有意思。”

豫吉便不強求,他引著豫軒往那河邊的一處草棚走去,探頭進去一瞧,沒瞧見人,豫軒跟過來,問道:“沒人麽?”

“沒人。”豫吉從懷中摸出一兩銀子擱下,“走吧,算租他的船。”

豫軒點點頭,豫吉便引他上船,解了繩索,竹竿一點,小船便離了岸。

豫軒坐在船頭,春風一撫,只覺雲海塵清,山河影滿,他望向遠處的黛色山川,不知為何竟熱淚盈眶,半晌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埋怨道:

“阿吉,慢點兒撐,迎著風要流淚了。”

豫吉目光落在那船頭的“小漁翁”身上,彎腰抓起船頭幾個石子兒,“你小時候想學水漂兒,如今可還要學?”說著,他順手一撂,那石子兒便跳水而去,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豫軒目光隨著小石而去,向豫吉伸出手,豫吉將石子兒擱進他的手心,豫軒便站起來,學著他的樣子將石子扔出去。

他毫無技巧,小石“咕咚”一聲掉進水裏。

他呆呆地立在船頭,風卷起烏黑的長發與青白相間的衣袂,過分清瘦的身形,讓他在一望無垠的山水畫廊中更添孤冷。

半晌,他像是不甘心似的,一枚接一枚地扔著,手中的扔完了,便在船肚裏找。

豫吉看著他,半晌出聲道:“公子坐下吧,風大,吹久了容易頭疼。”

豫軒垂著手,默默地蹲下了。

“公子?”

豫吉擱下竹篙,一步跨至他身邊蹲下,看了一會溫聲道:“風果然大了,是我不好。”

豫軒埋著頭像個鵪鶉,豫吉便攬住他,“公子若不願見那些府官,便就不見了,等去了禹州,萬事都交給將軍與大爺,公子便什麽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地養好身子……”

“不……”豫軒悶聲打斷他,“我……”

他想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良久,他才問:“阿吉,你有沒有……特別後悔的事?”

豫吉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有什麽後悔的呢?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再說,世間萬物躲不過柳暗花明,枯木逢春,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若實在放心不下,總還有彌補的機會,總能盡力去挽回的。”

豫軒垂著頭,他知道阿吉在勸他,可惜他所後悔的事再難挽回——他已死了,就像這煙霞河的水,只能被這山河褶皺裹挾著,付之東流,一去不返。

豫軒抱著自己,朦朧地望著布滿汙泥的船艙,“阿吉,這些日子……我很難受。”

豫吉溫聲道:“怎麽了?”

“我明明掙紮過無數次,如今陛下放手了,我可以徹徹底底地回禹州了,這明明是一件好事……”

風中的聲音有些顫抖,豫軒肩膀微聳,“阿吉……我真是太沒用了……”

“別哭。”豫吉將豫軒的身子扳正了,盯著這雙通紅的眼睛認真道:“你沒有錯,你進宮時還太小,是他騙你辜負你,你不過是因外祖又對他起了感念之心。”

風卷起豫軒微亂的鬢發,豫吉將它們撫平低聲道:“從小,公子就是再淘氣古怪,將軍老爺夫人從不舍得打你一下,你難道忘了他是怎麽對你的?他是天子,他沒有情誼,如今既已離開,就把這心思斷了,去了禹州,有外祖護著你,這輩子就與他無關了!”

豫軒睜著眼,一滴淚從他臉龐滑落至唇裏,又鹹又苦。

“我知道。”豫軒閉上眼,淚水從他緊閉的眼中洇漫出來,“我都知道,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陛下……”

“陛下曾對我說,倘若我是女子,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他便只愛我一個人,那時我雖生氣,心裏卻也不無遺憾,我想倘若我是個女孩子,真有了他的骨肉,也許他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利用我……可後來,我看著那些女孩子在宮中熬著,才知天下事自古難全……”

豫軒哭著喘了口氣,停頓了好一會,才道:“雖然有些人還尊我為皇後,但那道聖旨在我離宮之前到底沒下,我眼下依舊還只是侍君的身份,位份低下,史書也不會在意一個侍君的去留,他沒殺外祖,我確實該謝恩,日後替他多點些海燈,佑他風調雨順海晏河清,也就是我的心了。”

他說著,猛地攥緊了自己的心口,這處陡然間劇烈地疼起來。

“公子!”豫吉訝異豫軒臉色的變化,“公子怎麽了!”

“我……”豫軒嘴唇蒼白,他盯著那些掠於河面的孤鳥,茫然道:“沒什麽……我受制於人,總得吃些苦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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