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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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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豫軒看上去十分憔悴,他捂著心口,慢慢地坐正了,自從玉泉山回宮,他便察覺自己魂識有異,每每念及蕭容,就好似有什麽東西撕扯著他的心,好叫他想起另一個男人。

那個身著白袍頸纏佛珠的和尚,他與他在無邊蓮海的幻境中墮落,佛經一頁一頁從眼前掠過,世界顛倒,光影搖晃,佛印懲戒著他這個引誘佛子的妖孽,無情地將他割碎成無數碎片,再化作齏粉,消失在虛無的境界中。

“我不願的……佛祖……求您救救我……”

他在虛無中呢喃,消失的最後一瞬,只瞥見佛子睜開眼,向他投來一道淡漠的目光。

“謝遏……”

豫吉聽著豫軒念出這個名字,再看他眼底情緒洶湧,面色微潤,不免心驚肉跳。

他不敢想謝遏究竟對公子做過什麽,禹州雖有節度使在,卻也是距謝遏更近的地方,今去京都甚遠,音信難通,自己又該如何保全公子的清白?

更何況,往後就是不回京都,頂著這侍君的身份,一輩子也是天子的人,公子才十九歲,要如何熬下去呢?難道真要與謝遏媾合?那又該多召大衍人恨他呢?

豫吉心焦地撫上豫軒的臉,公子皮膚溫涼,淚痕滯澀,好生可憐。

好在豫軒並未陷入幻境太久,他的眼底逐漸清明,他沖著豫吉微微一笑,好似忘了方才發生的一切,只說了一句,“人間真好啊,阿吉。”

豫吉心焦不安,半晌問:“公子到底怎麽想?”

“什麽?”

“公子方才……怎麽喚了那人的名字。”

豫軒聽著這話,也沒什麽反應,他托著腮,望著軟山溫水,“我是個男子,朝秦暮楚這種事,總是無師自通的。”

“……”豫吉知道問不出什麽來了,這敏感又倔強的性子,除非他願意,否則要想從他嘴裏問出話來,真是比登天還難。

他不便再提,只能問:“公子可還要往河心去?”

“不去了,回去吧。”豫軒攏了攏鶴氅,將觀音兜戴上避風,“我有些累了,該回去歇一歇。”

豫吉應了一聲,瞟了一眼那橋上一排守著的兵甲,起身去撐船。

船一攏岸,執事太監便飛也似的迎下石階,小心把著,“侍君當心!侍君身子不慣吹這冷風的,快坐軟轎回去吧!”

塵明隨後而來,一把扣住豫軒的脈搏,豫軒見他眼底情緒覆雜,知道自己有恙便沒再拒絕,他方才魂識又有波動,確實也有些撐不住了。

軟轎行至宮車前,豫軒輕聲道:“阿吉去打水來,塵明扶我進去。”

豫吉答應而去,塵明便小心托著豫軒的手引他而行,進去時,豫軒見那楠木香案上端端正正擺著鬥大的汝窯花囊,裏頭插著滿滿一汪的紅杜鵑,不免一笑,“蘇子言不可居無竹,果然姹紫嫣紅的要好看些。”

說著繼續往前走,最裏頭的那張荸薺紅的拔步床幾重幾進,似乎要困住他的一生。

帷幔重重覆覆,無數穹頂近乎透不進光,豫軒在床沿坐下,倚靠著精雕細琢的床廊問塵明:“我還能活多久?”

一縷金光註入豫軒眉心,塵明回道:“若師父還不出現,最多不過十五日。”

“還有多久才能進禹州?”

“按眼下行進速度,至少還要一個半月。”

“最快呢?”

塵明沈默半晌道:“來不及的。”

豫軒的臉色雖比方才要好了些,但瞧著還是無甚生氣,他聽了這話,半晌沒開口。

“師父境界甚高,我能領悟的不過皮毛,需得師父替侍君……”

“你已盡力了。”豫軒自嘲道:“當初我罵他不怕因果報應替我續命,眼下為了自己的私欲,竟想要再活幾日……”

他聲線不穩,說得極慢,“……可見人心是最恐怖的東西,有求便有欲,有欲便生惡,我偷生至今早已罪孽深重,若再如此,只怕要天誅地滅了……”

塵明忙道:“追求天倫之樂乃人之常情,侍君切莫如此負擔。”

“不是負擔。”豫軒解釋道:“是不敢,我不敢面對自己心底的惡,有些東西,一旦撕開一個口子,便會萬劫不覆。”

他又問:“當真趕不及嗎?”

塵明搖了搖頭,“就是千裏良駒也未必能在十五日內……”

“既然如此,就傳我的令。”豫軒輕聲打斷塵明,“此地山水甚好,在此逗留十日再趕路罷。”

“侍君!”

“既是水中撈月,便也不足去爭了。”豫軒含笑道:“我能得知外祖還活著,已是萬幸,不敢再求,能葬在這樣山清水秀之地,也很好了。”

說著,他自解外袍,“你叫豫吉進來,我也該歇一歇了。”

塵明心底十分難過,可又不知如何相勸,只能答應著去外頭傳話。

卻說眾人得知侍君要在華亭逗留,旁人只當侍君要在此地游山玩水一陣,倒也是有的,因此都無甚想法,只有那華亭知府聽見這話,不免心中大喜,他這個品級,進京見豫相一面都得打點關系,更何況能見皇後?雖說皇後眼下並未覆位,不過只是陛下小懲而已,若是前朝,皇後自戕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哪裏只是送去玉泉山?這分明是陛下呵護他,送他進山休養罷了。

如此細想,知府遂打點起百般精神侍奉,只是侍君並不常見他,每日不過只是請安點卯,知府無可奈何,正不知如何親近侍君,可巧第五日時,大雨滂沱,不到酉時天已大黑,俗話說春雨貴如油,侍君隔窗聽雨,興致頗佳,便傳他對弈,知府便滿心歡喜地上車相陪去了。

此時塵明在內侍奉,豫吉在外守著,雨越發大了,空中隱隱竟有春雷之聲,此地距兵甲安營紮寨的地方還有十裏地,山坳間這條早已硬得發白的路變得泥濘起來,隊伍只能慢慢走著。

突然,先鋒兵瞧見一裏外有一白點十分突兀地立在漆黑的山間,正擋在這條路上,他眉頭一蹙,喚來一個小兵,“仔細瞧瞧前頭是個什麽?”

小兵年紀小,耳目聰明,瞇著眼睛看了半晌,回道:“隱隱像個人,可這人身上並無雨具,又不躲雨,難道他不怕淋濕嗎?”

先鋒兵眉頭一緊,此地雖是官道,但畢竟偏僻,而且聞侍君來,衙內早已清路,怎會突然出現一個人?

此人形單影只,要麽是走錯了路,要麽……

他將手扶上腰間佩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白衣。

隊伍終於越走越近了,在看清那人輪廓的一瞬,盡管未接指令,最前面的隊伍也驟然停了下來。

佛珠繞頸的和尚單手立掌,他的身材勁瘦高挑,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眉目在深藍色的夜裏越發深邃,是完完全全的北疆長相。

在華亭縣遇見北疆和尚不是稀奇事,但詭譎的是,滂沱大雨之下,此人半點不淋,仿佛身處金鐘罩中。

無人不知,天下有此等道行的和尚,只有一個人。

先鋒兵抽出劍來,怒目喝斥,“侍君車馬,安敢阻攔?”

宮車前的豫吉心口冒火,他跳下車,穿過一眾立槍以待的兵士,冷冷盯著眼前這個和尚,“請你讓開。”

和尚平靜的面容毫無波瀾,啟聲道:“貧僧要見宮車中人,還請豫施主通報。”

“侍君不見生人,請你離開!”

和尚微微一笑,“貧僧若是殺生,只恐要被他怪罪,所以,還請施主通傳一聲,也好免造孽果。”

“我說了。”豫吉抵劍出鞘,“他不會見你!”

謝遏唇角笑意不減,“如此,貧僧也只得失禮了。”

話音一落,豫吉只覺耳邊撩起一陣寒風,回神時,那道白袍早已穿越重重士兵,立在宮車前,正要掀簾進入。

士兵目瞪口呆,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豫吉心下一凜,不及細想,忙折身追上。

豈料謝遏微一側目,一擡手,就封了所有人的穴,他隔著珠簾,當著眾人,向簾內彬彬有禮道:“明妃,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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