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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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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廊外,高放挾持塵明逼入草堂正欲奪入後院,忽見竹簾被晚風撩起,深青色庭院裏,白紗燈懸在樹枝上搖曳,一道熟悉的身影獨撐一把青綢油傘,沿著青石板小徑,緩緩向這邊走來。

淒風微雨裏,年輕男子一身玄衣,嚴嚴實實地只露出一張臉,他瞳仁清亮,皮膚卻在這料峭的春夜中看上去白得驚人,如一朵隱在濃墨之下的牡丹,生出一種遺世的驚艷來。

高放向來人單跪行禮,啟道:“微臣前來迎侍君入宮,深夜驚擾,還請侍君贖罪!”

豫軒點頭,“勞煩你過來,就走吧。”

“是。”高放起身,微微退步請豫軒先行。

“侍君!”塵明忙道:“智者知幻即離,愚者以幻為真!侍君與天子的緣法本已盡了,侍君何苦執念不清!”

玄衣男子腳步微頓,清潤的聲音落二人耳中,“塵明,我非出家之人,不講緣法,只談抱負,我與陛下就算做不成夫妻,也逃不過君臣之綱,既為人臣,又怎能知幻即離?高統領,走吧。”

高放答應一聲,快步跟過去,他一打起簾子,豫軒就望見外頭停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車,八個燕影衛候在那裏,見到他時,這些天子私衛俱跪下請了安。

一切都還是皇後的規制與儀註,豫軒面色雖然如常,心底卻猛然想起方才謝遏那句話來。

他明明已被廢黜,卻從未被怠慢過規制與榮寵,更何況,他僭越皇權收了朝廷重臣的自陳疏,收得這樣理直氣壯,算不算是恃寵呢?

“侍君?”高放提醒道:“請上車吧。”

豫軒微微回神,臨上輿前,突然問高放,“我看起來,很像是死了幾日的樣子吧?”

高放聞言微微一楞,豫軒皮膚冷白,毫無血色,一身玄衣,若是夜間陡然看見,確實鬼氣森森,可他畢竟又生得溫柔,所以並不覺可怖,反而生出些飄如游雲之淒清,恰如公子只應見畫,實非塵土間人。

高放不便正視皇家,只道:“侍君雖然瞧著孱弱了些,但眼下得以安康,乃是大衍上下的造化,俗話說病去如抽絲,侍君該以靜養為上,莫要多心才是。”

“高大哥,此時沒有旁人,還是和從前一樣喚我乘月吧。”

高放眼底微沈,應了聲“是”。

“我已許久不見熟人了,倒是想和人說說話兒。”豫軒上了鑾駕,靠在軟枕上輕嘆一聲,“我醒來後,魂魄不穩,時常驚厥,過了三月,每日才能勉強清醒幾個時辰,白日裏,這具身子瞧著還是有些人氣的,只是太陽一下山,陰陽輪轉,便真是遮不住了。”

高放眉目輕鎖,提醒道:“乘月,隔墻有耳。”

車內人沈默半晌,幽幽道:“這個消息瞞著有何意義?高大哥,我這樣活著,和茍且偷生又有什麽區別? ”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高放坐在簾外,伸手折下一枝松,“既是男人,就該作些抱負,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

豫軒蜷起手指,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副肉身不過是借命留魂的容器,活得越久,只會叫我心生妄圖長存人間的惡念,我不願做這樣違背天命的孽。”

高放指腹撚著松葉,靜靜聽著,此時鑾駕已越過山門,他繃緊的肩脊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謝遏今晚雖未出現,但他確實就在山中,這個和尚對豫軒有著變態的占有欲,如何肯輕易放他出山?

而車內的豫軒似乎毫不擔心謝遏會阻撓他,繼續說道:“近來沈通等人勸我回宮,想來是宮中出了變故,我思前想後,既茍且偷生了一遭,也該回宮一趟,做個交代。”

高放拇指將劍柄往內推了一推,回道:“今早陛下覆了右相的職,戶部今年春耕之事,將由庫藏府撥銀下去,可見陛下心懷子民,殺業還未太重。”

“陛下是國主,理當竭力克制。”車內人哂笑一聲,“論理,右相也該覆職了,許自芳勸諫被駁,眾人心裏正吊著一口氣呢,此時啟用老臣,頗有穩定人心之益,更何況,如今眾臣恐寧願陛下厚待椒房,也不願其夜夜留宿葳蕤軒吧。”

高放聽了,一扯唇角,“旁的高大哥不敢說,但若論心跡,陛下心裏至始至終倒是只有你一人。”

“不過是假戲罷了,我並不信這些。”

高放一笑,“乘月,你既稱我一聲大哥,便是想聽些真心話,那高大哥可是要勸你一句,一死固然解恨,可到頭來也只會兩敗俱傷。”

“陛下出生龍潭虎穴,又在沙場上刀口舔血地過了十幾年,這樣的人,每每回京一定會去看你,惦記著替你尋小玩意兒,他若真只為利用你,何以親力親為至如此地步?乘月,你捫心自問,從小到大,就算如今封號被廢,家中遭難,京都裏誰敢對你說一個不字?”

“別人都知陛下疼你,乘月自己為何不明白?就算有天劫之說,你可否想過,陛下也是借此勸服自己打破綱常娶你入宮呢?你將杜將軍與右相之罪全算在陛下身上,殊不知他們自己也有過錯?”

“高大哥看著你從小長大,傲氣聰慧的少年,京都裏誰家不稱讚?你又何曾想過,那人亦是看著你長大,因你中毒身弱,他比我們這些外人更多了份自責,他不需你如此謹小慎微,他也許更願你向他討要東西,只要他有他都樂得給你。”

鑾駕內,豫軒倚在窗前靜靜聽著,長久不曾眨眼。

如此,便都是我的錯麽?

被迫入宮的是我,挨打受罵的是我,身不由己的也是我,只因他是皇帝,只因他施舍我這一絲情愛,我便要感恩戴德,我便要原諒他麽?

豫軒未再開口,高放也不再多言,馬車一路向皇城跑去,雨夜清寒,石板甬路經歷代滄桑在宮燈下泛著黑色寂寥的濕,不知晃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

承乾宮前漢白玉階下,陳平彎下身子,恭恭敬敬在簾外請道:“奴才陳平,恭迎侍君回宮,侍君,請下車罷。”

高放上前打起簾子,見豫軒眼底尚有紅痕,一時有些心疼,低聲道:“雨天濕滑,當心些。”

“有勞了。”

豫軒就著高放的手下車,一擡眼,便是承乾宮明晃晃的大殿,他滯了一瞬,不免有些隔世之感。

陳平逼著手,陪笑道:“夜間冷,侍君請快些進去吧?陛下在等著呢!”

豫軒移開眼,“不忙,先將車裏東西搬下來吧。”

陳平忙笑道:“自然是侍君隨身之物了!你們快去搬下來!”

常恩早就候在一旁,聽了十分激動,忙就去搬,鉆進去卻只看見兩只錦盒,哪有行李?

他抱著兩只錦盒出來,不免失落。

陳平自然也是看見了,咳嗽一聲笑道:“奴才也是糊塗了!宮裏自然東西都是全的,哪裏還需要帶什麽回來呢!高統領,請將馬車收了罷。”

“不了。”豫軒道:“亥時我便要回山中去,還請高統領略等等,不必來回忙了。”

說著他便轉身,可身形卻微微一頓。

陳平也忙扭頭去看——玉階之上,一道高大的影子投下來,陛下不知何時站在了那兒。

一時四下都安靜下來,身旁侍君靜靜地沒有開口,玉階之上陛下也不曾動作,只這麽遙遙對望著。

老太監眼睛酸酸的,這倆人明明是情投意合的結發夫妻,如今卻一個望眼欲穿,醉生夢死;一個非妻非臣,無名無分,如何不叫人難過!

終於,還是侍君展衣先跪了下去,“奴才叩見陛下。”

“你不是奴才。”

玉階上,男人終於開了口,他一步一步走下來,走到豫軒身前半蹲下去,眼底情緒濃得化不開,“軒兒,三月不見,別來無恙?”

豫軒垂目回道:“多謝陛下掛念,豫軒一切都好。”

“好,朕也很好。”蕭容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嚇到眼前人,“你擡起臉來,讓朕好好瞧瞧你。”

熟悉的奇楠沈香籠罩了這方天地,豫軒陡然間又紅了眼。

他突然覺得心很痛,不知是為了眼前這人,還是為了那死在宮裏的自己。

“朕的軒兒還是這麽好看……”蕭容等了半晌突然笑了,聲音有些幹澀,“朕倒是個中年人了,脾氣不好,仗也輸了,朕是不是很沒用?”

“……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蕭容溫柔一笑,“外頭冷,進去吧,陪朕說說話。”

豫軒艱難地應了一聲,他剛擡起眼,就看見蕭容滿是淚水的臉。

從未見蕭容哭過,豫軒微微一怔,淚水倏然落了下來。

“別哭——”蕭容忙欲替他拭淚,手到臉頰邊卻又遲疑,他苦笑道:“朕不敢碰你,朕怕將你碰壞了,別哭了,你經不住。”

殘魂守體,逆天而為,經不得一點兒波瀾。

豫軒垂著頭,不敢再看蕭容,“我來見陛下,是受重臣所托,不得不來一趟……”

“那該賞他們。”蕭容眼錯不眨地看著豫軒,終於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淚,“夫君能看你一眼,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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