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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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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蕭容來得倒是快,進門幾步便跨至床邊,一張俊臉堆到人面前,眉眼裏都是如負釋重的笑。

“可算是醒了。”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摸豫軒的臉,可手在半空又生生轉了個彎兒,最後只掖了掖被子,“朕從外頭進來,身上冷氣重,可別沖了你。”

豫軒蒼白清瘦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病到如今,上好的皮相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只餘骨相硬撐,蕭容心神恍惚,連聲音都輕了幾分,“太醫說你近來太過乏累,精神難濟,所以總會驚厥,你現累不累?”

他們挨得很近,奇楠沈香像霧一樣緩緩將豫軒籠了起來。

豫軒輕嗽了一聲,目光越過蕭容落在自己被褥上,回道:“不累。”

“那便好。”蕭容連忙應了,他坐在床沿,又問:“你躺了這麽久,可有什麽想吃的?”

“我不餓。”

蕭容又應了,“你身子酸不酸?朕給你捏捏。”

他說著,大手便按在了豫軒脖頸處,粗糲有勁的手不知輕重,按得人“哎呦”一聲。

蕭容面上劃過一絲尬色,他微微蜷了手指,有些局促地把手擱在了腿上。

爐中銀炭蓽撥了一聲,水仙花香在暖室內越發濃郁,豫軒揉著脖頸緩了口氣,他攏著被子揚了揚下頷輕聲道:“這些花兒陛下帶過去吧,我竟是藥培著的,哪裏經得住花香來熏呢。”

豫軒主動開了口,蕭容才好似回了神,忙陪笑道:“朕怕你寂寞,想著你看著花花草草的心裏也明凈些,卻忘了這個,該死!該死!這就叫人搬走!”

他像是急著尋一件事做,忙不疊地叫人過來搬花兒,豫軒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覆又咳嗽起來。

一聽見豫軒咳嗽,蕭容就似那歸心似箭的雁,撲棱棱地又落回了床邊,他忍不住撫了豫軒的臉,連聲音都沈了下去,“怎麽又咳嗽起來了……”

豫軒喘息聲有些重,他眼底咳出了淚,胸口起伏著,半晌才勉強笑了笑,“不礙事的。”

他唇上顏色因為久病而淡了許多,眉骨清冷,眼底沈靜,清瘦下來後好似陡然間長大了似的,蕭容就這麽看著他,突然動了一動,像條大犬似的,探身過來歪在了豫軒肩上。

豫軒微微一怔,蜷曲在被褥下的手指微微一動。

“朕有點困。”蕭容的聲音裏帶了一絲舒倦,“在你懷裏靠上一會兒。”

蕭容碩大的頭顱在他懷裏蹭著,豫軒目光游離開去,一種從未有過的難過席卷了他。

半日,他從被褥中探出手,撫著蕭容的黑發,喚了一聲:“陛下——”

“嗯?”蕭容心一緊,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可豫軒開口說的卻不是杜青。

“我在家時,聽父親說陛下又在民間尋醫覓藥了。”豫軒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就是個肚子空空兩頭破的藥罐子,又如此招人嫌恨,何苦來?”

蕭容聽了,大為刺耳,他掙開豫軒的手,一骨碌把臉朝向他,不快活道:“你想說什麽?”

豫軒垂目,在對方瞳仁裏看見消瘦的自己,“待我死後,肅清朝綱,自然風清氣正,萬事無虞了。”

蕭容疑心乍起,冷著臉,“誰說你要死了?”

“我……”豫軒洩了氣,推他道:“陛下起來吧,我骨頭疼。”

“你心裏怨恨朕,所以說這些話來氣朕。”蕭容冷笑著爬起來,“你別忙,是人都得死,不急於這一時。”

他說著就湊過去,貼著豫軒溫涼的面頰,“你要怨恨朕,就把朕錘上一頓消消氣不好麽?何必故意說這些來氣朕?”

豫軒不置可否,潔白而直的手指覆上蕭容粗糲的大手,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

他那清澈的眼睛在蒼白的病容上顯出奇異與美麗來,蕭容心神微動,反握住他的手,“朕是做過許多對你不起的事,但朕會慢慢補償你,別說這些。”

他頓了一頓,又重覆道:“別說這些了。”

豫軒一深一淺地呼吸著,他想擡起手去撫摸蕭容的黑發,但胳膊沈得厲害只得作罷,少頃,他淡淡一笑,“許久不曾這樣了。”

他們許久不曾這樣安安靜靜地說會話了

以前他剛入宮時,因為羞赧與不安,蕭容對他倒是算得上貼心,但時過境遷,他們之間哪裏還有安靜說話的時候?蕭容本就是個手比嘴快的人,但凡有幾句不對付,一見說不過,便就把人扔床上,豫軒哪裏扭得過他,待精疲力盡時,也就只能罷了。

今日這麽安安靜靜地說話,倒是難得,只是豫軒知道,他們之間有太多東西藏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潮洶湧,他是提也不能提的。

他不願提,偏偏有人要提。

蕭容摟著他,“你怎麽不問外祖?”

豫軒微微一楞,過了一會才道:“陛下既已答應過我,我又問什麽呢。”

他語氣淡然,好似當真不在意。

蕭容瞅了他一會,突然笑道:“你若當真這般豁達,又怎會病到這個地步?”

豫軒不懂蕭容的心思,也沒力氣費心去猜,他剛把臉別開,又被蕭容捏著下頷逼回來,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咄咄逼人,“不準逃,你與朕說清楚。”

豫軒掙紮不得,直直地看向蕭容,“說什麽?”

“想說什麽便說什麽。”蕭容毫不避開,“ 朕洗耳恭聽。”

他們就這麽對望僵持著,半日,豫軒扯了扯唇角,“這世上替死鬼很多,想必那刺客也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

說這替死鬼三個字時,他的心無故痛了一下,幽幽地看向蕭容,“陛下以為呢?”

“朕聽不懂。”蕭容道:“還請皇後明示。”

豫軒怔楞了半晌,突然覺得無趣,他推開蕭容的手就要下床,卻被後者強行摟進了懷裏。

“說話便說話,又生什麽氣?”蕭容將他緊緊箍住,“什麽是替死鬼?你倒是給朕好好解釋解釋。”

“我以為陛下只會比我更清楚。”

“你懷疑是朕殺了你外祖?”

豫軒哂笑,“陛下召杜青回京,釋兵卸權,為得是什麽?眼下有刺客順手替您解決了這個麻煩,您不應該高興麽?”

他似乎動了氣,連聲音都比以往更冷。

蕭容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依你這麽說,朕是應當高興。”

豫軒側過臉去,又被蕭容硬扳回來。

“怎麽?”蕭容盯著他的臉,“你自個兒說了這麽一通,朕想著你說得極有道理,又生什麽氣?”

豫軒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被蕭容按住,男人低沈的喘息聲讓他平白無故地生出惡寒,耳鬢廝磨間皇帝想是來了興致,像頭狼似的伸手就去剝他的衣衫。

“不要……”豫軒含淚掙紮道,“我還在服中,求陛下成全……”

“服中?”蕭容悶哼了一聲,“你是皇後,誰許你為人服喪?”

豫軒被按入軟褥裏,褻衣下露出大片雪白來,他就算有力氣,也不敢反抗,更何況眼下病得厲害。

“瞧瞧——”蕭容撚著手指,調笑道:“聖賢書想來也並不能叫人清心寡欲,你就喜歡男人這麽對你,是不是?”

這種羞辱如家常便飯,豫軒緊咬牙關,寧願失去五感也不願發出一絲聲音。

但這明顯讓皇帝不悅,他故意用了力,總之他有得是法子讓豫軒叫出來。

一個多時辰像是噩夢,蕭容走後,豫軒麻木地仰面躺了許久,他裏外都粘膩得厲害,連曲腿都變得異常困難,像是被玩壞的木偶,動彈不得了。

淚水無聲地劃過面頰,過了半日,他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裹了被揉亂的褻衣,走至齋後的溫泉邊,緩緩下了水。

他身上酸痛得厲害,有些地方可能破了,被水一腌只覺得生疼。

豫軒靠在一方玉石前,借玉石擋住了身後的珠簾,這個皇宮裏,人人都能有秘密,只有他沒有,只有他不準有,他每日活在無數眼睛下,吃飯、更衣、沐浴、侍寢,說得講究些是不用把太監當人,可說得下作些,他也不過是任人瞧看的東西。

他擡手拔下發上的金簪,這是一根如意長簪,簪頭用貝母做了如意,簪身是黃金雕作,十分精美,若是流入民間,只怕能夠莊稼人一家子過上一輩子。

而他的房裏,這樣成色的簪子不知有多少根。

蕭容從前就喜歡收羅漂亮的玩意兒送他,這個愛好在他入宮後更甚,可再多的金銀玉器花鳥書法,他在蕭容身上也很難感受情愛,他們之間更像是主子養了一只貓,從來都是不對等的。

豫軒擡起一只手臂,一滴淚正好滑進唇裏,好苦。

常聽人說溫泉水熱,不易凝結,也不覺疼痛,是個好死法。

他嘆了口氣,只怕這池水,要被他弄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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