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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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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

金簪刺破手腕,鮮血如絲般散開成血墨融進了溫熱的泉中。

豫軒靠在玉石邊,沈沈地呼了一口氣。

天陰沈沈的,想是要落雪,珠簾搖曳,韶華打滅,好似天衰哀草遮墳墓,春榮秋謝花折磨。

他呆呆望著天,窺見那一小方天光時好似真的躺在了家中那口棺材裏,那樣好的木頭白放著可惜了,只是不知是否還能容得下已長大成人的他。

手腕在水中果然感覺不到痛,豫軒靜呆了半日,察覺身上越發寒冷,他低頭看了一眼泛著青白的手腕,聲音很低近乎呢喃,“我並不曾虧欠於你,你利用我,還不許我使一次壞麽?”

…………………………

禪房中清香一裊,時光恍如靜止。

紫騮立在白衣僧人身後,目光落在僧人手中那串紅玉珠上。

這珠子是貴人常年佩戴的貼身之物,開光後籠著一層柔柔的紅色佛光,可半個時辰前,這佛光突然不安起來,明明滅滅地像是不祥的讖兆。

佛光有異,想來是人出事了。

重病之人生死理應看淡,但貴人畢竟身份高貴,又有禦醫伴駕,按說並不會如此輕易出事,尊者突然中斷議事奪入禪房,顯然是他也未曾預料。

只見尊者急速念完一段密經,接著指腹撫過玉串,一縷金光自他指尖註入,那串玉珠好似被陡然註入了一縷魂似的,奇異地閃爍了一下,可惜這縷金光明顯並不足以供養,如泥入沈潭,看上去很快就將湮滅。

“真是個怯弱的傻孩子。”半晌,紫騮聽見尊者冷笑一聲,“可惜雁過無痕,世間只不過多了一副斷香零玉的屍體而已。”

他將那玉串戴在自己手腕上,仿佛凝視著溫順的情人,“他這般欺辱你,總該讓他也受些苦吧?”

玉串不會說話,尊者看了半晌,終於用商量寵溺的語氣道:“那就讓蕭容徹底失去他所在意的一切,好嗎?”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要先解決一個人。”尊者在玉串上印下一吻,“夏侯傾奪走了外祖的禹州,讓他去給外祖陪葬,好不好?”

…………………………

明德齋裏,地上一灘水半灘血,皇後渾身蒼白濕透,就這麽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常恩哆嗦著拿帕子去堵皇後手腕上的一排駭人的血洞,接著有人匆匆而來將皇後從他手中奪去,是連滾帶爬趕來的王羌。

常恩忘了眨眼,連背上汗毛都根根分明地立起,殿內好似再無時光的流動,他跪在地上,一錯不錯地看著院判把完脈,再看著院判輕輕地放下了皇後的手。

“大人……”常恩瞳仁一緊,變了腔調,“大人!”

王羌顫顫巍巍地跪下了,一時間誰也不敢動,整個明德齋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裏。

沒人敢說那個字,今日即是他們的死期。

半柱香後,殿外終於傳來了由遠而近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

………………………………

三個月後,玉泉山。

舊燕歸來,唧唧喳喳地落在窗檐上,這一對恩愛的夫妻正不知疲倦地叼來枯枝斷草,要在這一方天地裏安靜地築巢生子。

一襲黑衣的年輕男子捧書獨坐廊下,聽見燕歸便輕輕地擡起頭來,他的容貌明明生得很好,可皮膚卻過於蒼白,在這青山翠竹映襯下,陡然生出些不存於世的鬼氣來。

“侍君。”一個小沙彌捧著狐裘輕輕披在了男子肩頭,“外頭有人求見,是宮裏來的沈施主。”

男子擡手按住了狐裘,動作間能看見他手腕上清晰可見的一排痂痕。

他的聲音清冷如山雪,“請他進來吧。”

“是。”

竹林蕭瑟,清茶兩盞,主人端坐於蒲團之上,一身玄黑,清清冷冷,沈通在簾外踟躕了半晌,那小沙彌便合十提醒道:“沈施主進去吧,侍君在等您。”

沈通點頭不語,竹簾一起一落,他緩步上前,恭敬地對著那背影行禮,“臣沈通請侍君日安。”

主人聞言,將茶擱在小幾上,輕聲道:“坐吧。”

“是——”沈通小步繞來,於對面蒲團上坐了,這屋子四面是窗,窗上懸著竹簾,偶爾聽見鳥語,屋內更香幽幽,叫人心神寧靜,主人白襯玄衣,籠著狐裘,面容淡淡,也無寒暄之意,只出於禮節微微頷首,“喝茶。”

沈通不敢唐突,雙手捧盞喝了一口,茶香甘冽,他心中有事也無心去品,只陪笑問道:“侍君近來可好?臣見侍君精神尚可,可見這山水對身子是有益處的。”

“尚可,沈相公前來所為何事?”

沈通見問,忙笑道:“微臣並無別事,只來請侍君安,微臣想這山中雖好,到底人煙罕至,不接地氣,伺候的人也少,倘若侍君身體好些,不如還請早些回宮去呢。”

男子微微一笑,“勞大人費心,此地我待著甚好,並無別念,既然大人無事,就請回去吧,寂慈,送客。”

“侍君!”沈通忙笑著向那小沙彌擺擺手,坐回去時面上頗有些尬色,“實不相瞞,今日臣來確實是有些事要稟。”

主人不發一言,靜靜地聽著。

“侍君有所不知,您昏迷的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大事,旁的……倒還罷了,只是禹州那邊因糧草不濟,鐵騎已折損五萬兵馬,如今陷於北疆膠著,夏侯傾也負重傷,退了下來,只得周瓊勉強坐鎮禹州,鐵騎現已退回三十裏內,連賒月、泉明二州也丟了,此戰雖未撤兵,其實已經敗了。”

“沈相既已知曉,自然該去勸誡陛下,我人微言輕,並幫不上忙。”豫軒說完,命小沙彌,“將那簾子卷起罷,燕子歸來了。”

小沙彌去了,這裏沈通坐立難安,當日太傅等以皇後肆行割腕,舉動尤乖正理,跡類瘋迷,福分淺薄,不能長受陛下恩禮為由,上書逼陛下廢黜皇後,只留了一個不尷不尬的侍君的身份,這侍君如同選侍,連個正經品級都無,鳳凰跌入塵埃,實在是褻瀆,皇後心有怨恨,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沈通知曉此次前來必然碰壁,只是來都來了,也只得厚著臉皮道:“侍君言重了,侍君當時危在旦夕,陛下早年得知天相,以為天劫將至,心中懼怕,這才不得已與侍君分開,陛下一向掛念侍君,倘若侍君肯回宮勸解,陛下自然是聽的。”

豫軒淡淡道:“既已分開,再見豈非前功盡棄,不如不見的好。”

說著,他就要起身,沈通見狀連忙攔道:“侍君!”

沈通無法,只得對著那背影狠心道:“大公子於前月扶柩回禹州,傳信請奏說禹州如今生靈塗炭,他實在不忍因而滯留當地,一為守孝,二也為扶持。侍君,禹州本是將軍歸處,侍君難道當真狠心不管不問?”

那背影並未轉身,只淡淡道:“你想讓我如何?”

“臣請侍君回宮,有侍君輔佐陛下,陛下萬事也都肯聽著些。”

“陛下脾氣雖差了些,卻也並非是非不明,也從未因上諫而砍過人頭的,沈相多慮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人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豫軒微微一怔,轉過身來,“沈相?”

沈通嗑頭含淚道:“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說了,只是此事實難啟齒,還望侍君贖罪!”

豫軒目光落下,輕聲道:“說吧。”

“侍君不知,如今陛下夜夜宿在葳蕤軒,還召了一個叫秦湘的圉官進宮伺候,這三個月來,陛下性情大變,前月許自芳上書勸誡,陛下大怒,當廷就要打板子,許大人年邁,如何經受得起?還是微臣等苦勸住了,只是許大人一向清傲,受了這氣便要辭官回鄉,陛下竟也不留,臣等苦勸不得,今日一早許大人便去了,微臣等實在無法,才鬥膽來叨擾侍君,難道侍君忍心看著陛下消沈不成?家國之事,又豈能以兒女私情賭氣啊!”

沈通含淚擡頭,如此一番肺腑之言他本指望能在豫軒臉上看到憤怒,哪怕是恨意也好,可竟失望地發現對方並無異常。

豫侍君好似在聽旁人的故事,連眉頭都未蹙一下,半晌才緩緩道:“古人常說文死諫,武死戰,方是為臣之道,可見許大人是個有造化的。沈相請回吧,此地清凈,日後也不必再來。”

說著,他便離開這屋子往內室去了。

“沈施主——”那小沙彌走上前來,做了個請的動作。

沈通無法,只得道了叨擾,出去時於階下遇見一人,對方倒是先合十道:“沈施主。”

沈通如今看見和尚就來氣,若不是那個謝遏生事,也無這些煩惱了!他面色冷漠,也不問候,一擦身便過去了。

塵明倒也不惱,他遠遠地往屋內看了一眼,尋常豫軒都在廊下看書,今日不在,想來是因為這個客人了。

他便擡步往內室去,打起簾子,果見豫軒懶懶地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

塵明連忙上前,擡手在豫軒額前輕輕一點,一縷金光順著他的指尖註入豫軒體內,眼看著豫軒的臉色隨著這縷金光的註入慢慢恢覆了些血色,塵明才出聲勸道:“侍君魂魄已殘,不該再見生人,以免沖撞靈竅,皇帝殺業太重,命中帶煞,侍君為他已死過一次,也算不虧不欠了。”

豫軒想是沒聽見,他閉目良久才沈沈道:“謝遏到底還要殺多少人?”

“萬法唯心而造,戰亂本是貪婪與欲望的具象,師父雖五戒破二,但大衍的皇帝同樣嗜血好戰,此戰也是大衍欲先發制人而屯兵赤羽,貧僧以為倒不可只怨師父。”

豫軒不免一楞,半晌也察覺自己可笑,他輕嘆一聲,恢覆神色,“你說得是。”

“貧僧還要勸侍君,有些事層層相扣,本就是無解的,若無能為力不如遁世自洽。”

“你是出家人,尚可遁世自洽,而我在世中,是躲不了的。”

“那侍君是要回宮?”塵明搖頭道,“皇帝如今被業煞所侵,未必聽得進去,當初他送侍君入山乃是恐懼天劫,因情所至不得不為之,如今他性情大變,若他反悔而禁錮侍君,豈非不好?”

豫軒看向塵明,問出一個盤旋在心底的疑惑,“今日沈通也提及天劫,我知曉天劫還是你師父所告知,怎麽一時間好像所有人都知曉了?”

塵明見問,只得如實相告,“侍君出事那日,貧僧正出京城,偶然望天,發現竟有白虹貫日之異象,於是貧僧忙於中道折返,當日宮中慌亂異常,貧僧趕到時,太醫已回天無力,只是不知為何侍君最後一魄遲遲不離……”

塵明說至此處,略微一頓才道:“當日師父以玉為媒,替侍君續了一夜的性命,但借命之法如江水逆流,終是有悖天道的,那夜陛下與師父談了什麽,貧僧不得而知,但是夜之後,陛下便未再踏足明德齋,十日之後,陛下降旨收了皇後冊寶,令貧僧護送侍君入山,貧僧前去請辭時,陛下已不覆往日和善,他周身業煞橫行,再也壓制不住,就連欽天監也算出天劫之相,再往後宮中如何,貧僧已不得而知了。”

豫軒安靜聽完,剛恢覆一些的血色不免又失了幾分,半日才哂笑一聲,“明明只要我死了,便可一了百了大家幹凈,何苦糾纏不清,真是冥頑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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