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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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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春

高放答應著,負手站在階上,聽濤亭紅梅霧霭,冷香沁人,叫人短暫地想起那些為情所困,自甘墮入羅網的癡男怨女。

身藏暗處的刺客潛入大理寺,只偷走一件帶著血的女人的小衣,可見謝遏雖然明白寒雲深的本事,卻嚴重低估了他的愚蠢。

“斬春——據傳是北遺王巴哈爾秘密培養的組織,由死士、細作、刺客組成,斬春中有兩位殺手,紫騮沈穩木訥,用短刃善近搏;另一位寒雲深年紀較小,風流狡黠,執一把桃花扇做為武器,微臣本不確定這次來的人是紫騮還是寒雲深,但眼下看來是寒雲深無疑,他對樓娘有情,所以才會潛入大理寺想要救她。”

蕭容漫不經心地一笑,“這種人像是條可憐巴巴的野狼,但凡遇到條熱情的小狗,舔舔它的傷口,再搖搖尾巴向它示好,他的心便如蟻穴潰堤,一發不可收拾了。”

高放看向皇帝,“陛下說得很是,有時這種小犬的出現,也許並不是救贖,而是勾引其入地獄的誘餌。”

蕭容不以為意,“地獄?對有些人來說,性命的長短並不重要,因為他的人生本無趣味,倘若連欲望都無,豈非行屍走肉?”

高放本意是想要提醒陛下切勿被小犬迷惑,可陛下顯然就是那條被迷惑得神志不請的野狼。

蕭容長眉一挑,饒有趣味地開口,“柏舟,這種飛蛾撲火般的情愛,你這種遵父母之命,守命媒妁之言的人是不能明白的。”

高放哼笑一聲,“臣與臣婦舉案齊眉,自以為並不比陛下與皇後情淺。”

蕭容“噢”了一聲,略微表示讚同,而後他大刀金馬地坐了,“可惜你有一點比不上朕。”

高放莫名其妙,“什麽?”

“你不曾有諸多情敵。”蕭容頗為得意,“你不明白什麽叫被堅定的選擇,就已然是不戰而勝。”

高放:“……”

“皇後愛朕。”蕭容感慨道:“你說朕哪兒好,他怎麽就這麽愛朕呢?”

高放滿臉僵硬地擠出一句,“自然是陛下英明神武,又呵護皇後……”

“非也。”蕭容立刻否認,“皇後他愛朕,絕非因為朕對他如何,而是他本就癡迷朕,他十幾歲的時候,情竇初開,朕往那一杵,他便神志不清了,你那些所謂的日久生情那都是將就,皇後對朕,那是一見鐘情,你懂個屁!”

說著,蕭容起身,長腿一邁,大跨步下了臺階,“陪朕去校場轉轉。”

高放頭頂“我懂個屁”四個大字,咬牙切齒地問,“陛下怎麽不回去陪皇後呢?”

“朕怕傷著他。”蕭容回頭正色道,“朕現在得離他遠一些,這你又不懂了,畢竟朕一夜幾次一次個把時辰,皇後也經不住嘛。”

高放默默閉上嘴,面無表情地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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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齋內青煙裊裊,塵明撚著佛珠,盤坐蒲團上溫聲講佛。

“四大原無我,五蘊本來空。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此乃釋僧肇臨刑之前,臨機有感而作的詩偈。一切只是因緣和合的幻相,一把虛幻的斷頭刀砍在虛幻的人頸上,不過也如春風拂過一般。”

“所謂悟道者,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往不利,只要□□還在這現實世界上,必然還是會受到現世的影響。而之所以為悟道,若是同樣被囚禁、被迫害,凡人痛苦悲憤,而悟道者仍保有悠然心境,兵刃可以殘害其身體,卻動搖不了其心,倘若生死大事,都可如此淡然處之,凡塵俗世,還有何事是看不開呢?”

塵明說完,緩緩睜眼,他的對面,一襲素衣的皇後盤腿而坐,輕闔雙目,神態平和,白皙的面容恬淡如佛海聖蓮。

冬日的陽光灑在皇後清瘦的身體上,他的容貌並不美艷,可卻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他的身姿端莊美妙,聲音柔和動聽,性情溫順體貼,自己也在與之相見的第一眼便覺此人清凈可親。

塵明在京游歷數月,不免聽聞些故事,初聽這些故事時,他十分匪夷所思,因為他曾親眼撞見皇後被陰邪所欺,恐懼和尚而至瘋癲,如若皇後真與國師有染,又緣何會懼怕國師至此?

塵明一直對皇後中邪一事心有疑慮,直至有一日他途徑迦葉寺,得知那位國師研習密宗心法時,才突然大悟——皇後這樣溫柔莊重之人,本就是密宗明妃的上乘人選啊!

明妃者,乃密宗男性無上瑜伽、大圓滿時的具象之女,密宗明妃以嬌嫩肉身渡僧,而僧人精壯不洩,是為雙修之極樂。而皇後出生高貴,若被迫以身供奉法師修行,他自然不能承受,所以恐懼害怕,也便就解釋得通了。

塵明惘然,皇後雖年輕,卻總有一種因為無力而被迫無欲的雕零感,他說話總是慢的,也不願見生人,好似吐絲作繭,要將自己縵纏住一般。

“早年我厭惡這些道書機鋒,以為移性,如今卻領略出些意思來。”

皇後溫和的聲音打斷塵明的思緒,“如若能參禪,倒也罷了,可惜我愚鈍不堪冥頑不靈,只能自尋煩惱。”

“佛偈不過解惑。”塵明起身扶起皇後,“並非定要參透,皇後也切莫自尋煩惱。”

豫軒就著塵明的手起身,溫聲問他,“小師傅在京城住著,可還習慣?”

“出家人以天地為依,樓閣與草舍,在貧僧眼裏並無區別,去哪兒都是一樣的。”

“國師在時,宣揚佛法,興建寺廟,就連民間也多捐資造像,京城典籍眾多,於你修行倒是有益。”豫軒至榻上坐下,有意無意地問起,“你可找到你的師父了?”

塵明搖了搖頭,“不曾。”

豫軒沈默半晌道,“為何一定要尋他呢?”

“貧僧曾與皇後提起,貧僧的師父是……”

“中乘之境。”豫軒打斷他,“但人是會變的,你的師父,也許已然忘記修行了。”

“是心魔。”塵明合十道,“心魔作亂,此乃劫難爾。”

“他自己有了邪念,卻要嗔怪邪念本身。譬如園中盛開一朵花,有人見其美麗,欲折花插瓶,而那園那花卻有主人,他折花不得便生出欲念,難道這欲念是那花的不是?”

皇後笑了一笑,可眼底卻沒有笑意,“那花只想靜靜開著,本沒想妨礙他。”

塵明道:“是依貧僧看來,心魔之所以是心魔,自然是早年生出羈絆而有前緣的,並非偶遇一花一葉這般簡單。”

“前緣。”皇後喃喃念了一聲,他垂目的時候,薄薄的眼皮下好似隱藏了無限心事,半晌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擡頭示意塵明走近自己。

塵明忙走近了,只見皇後扯來半張宣紙,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你要找的人不在大衍,北疆交戰在即,你若能勸他回去薩埵,也是一樁功德。”

塵明怔忪,他呆呆地接過皇後遞來的筆,急忙寫道:“皇後知道貧僧的師父……”他還未寫完,突然醒悟過來。

塵明似乎忘記了眨眼,他寫字飛快,可一雙眼睛只盯著皇後的臉一言不發。

皇後看著紙上的國師二字,微微錯過了目光,塵明迷惘不已,他怔怔地望著皇後,連聲音都變了:“……可師父修得是禪宗,並非密宗啊……”

皇後似乎不太明白禪宗與密宗的關系,他也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寫道:

“去吧,將他帶回薩埵,你告訴他,我已命不久矣,他不必以數萬將士之鮮血祭一將死之人。”

塵明怔怔道,“皇後……”

豫軒擡眸,看著窗前打鬧的兩只貍奴,緩緩道:“也許我的命格當真很好。”他說這話時,頓了一頓,緩了很久的情緒才道,“也該是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說罷,他起身將紙扔進爐中,凝視著陡然躍起的火,略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吧。”

塵明木訥地合十退下,豫軒在榻上靜坐了一會,常恩便進來回話,說陳公公一早便帶著人在預備接見夫人的澤福宮裏插鮮花、焚禦香,更兼新年將至,皇後的個子也長了些,內務府前幾日便送來了新衣裳,他要趁空兒在伺候皇後試身。

豫軒沒有什麽情緒,他點點頭,任太監們褪去自己的衣裳沐浴更衣。

不多時,內務府的餘覃帶著五六個小太監手捧著錦盒魚貫而入,是送賞賜之物來了,餘覃請了安,滿臉是笑地上前道,“皇後,這些都是奴才挑的禮物,還請皇後過目。”

豫軒命打開,自己逐一看去,乃是香玉如意一柄、瑪瑙枕一只、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兩串、翡翠玉鐲兩只,別的倒罷了,這對翡翠鐲子綠得喜人,豫軒瞧了含笑道:“很好,你費心了。”

餘覃笑回道:“這對翡翠鐲子是陛下特意囑咐的,要奴才們用心地做了,明日好送給夫人呢!”

豫軒聽了,便揀起一只,這冰冷的翡翠雍容華貴,可凝視久了,又好似沈重華麗的鐐銬。

他終於抿嘴一笑,他的容貌天生柔和,縱使病著也是一副被極盡寵愛才養出來的好模樣,“明日陛下不來,夫人食素慣了,只做些清淡的菜就好,不必靡費,究竟也吃不多。”

“是。”餘覃答應著退下,常恩便扶著皇後坐下喝藥,一時自己也退了出來。

常恩一出來,頂頭便撞見師父,陳平問他,“皇後今兒氣色如何?據聞一早就傳了塵明師父進來講經?”

“是,塵明師父來了一個時辰,現已去了,皇後今日與尋常無差,這樣的冬日,只求不添病就是萬幸了!只是奴才真心佩服,皇後喝藥真如喝水,如今連蜜餞都不用了。”常恩絮絮叨叨,自為納罕。

陳平也沒說什麽,只問,“皇後與小師父都談了些什麽?”

“也沒談些什麽,就是說了些詩詞,又說些因果,噢!”常恩一拍手,“皇後說他的命格很好,唉,這麽孱弱的身子……”

陳平目光一凜,“你說什麽?”

常恩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覆道:“皇後……皇後說他的命格很……很好……”

陳平驀地只覺手腳冰涼,常恩見師父臉色不同尋常,不免害怕,“師父,這是怎麽了?”

陳平穩了穩心神,是了,那和尚神通廣大,哪怕是托夢告訴他也不稀奇,就算皇後知曉這命格說又如何?他無依無靠,又能翻出什麽浪來?只是別再與和尚扯上什麽來往於陛下不利就好!

想必,陳平便悄聲道:“皇後身子不好,你可千萬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若有什麽人來找皇後,你也仔細著,可知道!”

合宮皆知皇後水性楊花,甚至與太監有染,只因皇帝疼他才免於一死,只是大衍姓蕭又不姓豫,太監宮女們都是皇帝的人,等著抓皇後錯兒的小太監小宮女暗懷心機數之不盡,常恩知曉自個兒身負重任,忙道:“師父放心,奴才一定小心伺候著!”

陳平這才放下心,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了這個男人,已攪得天翻地覆了,若再生一事,陛下還不知如何煩惱!所以此事他也自己瞞下,不打算叫皇帝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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