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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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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

是夜蕭容並未過明德齋來,只命人傳了話叫豫軒早些安歇,豫軒也不願往正殿去,他沐浴更衣後便獨自坐在銅鏡前發呆。

明德齋的宮人們正忙著鋪床攏炕,整個寢宮內只餘幾盞小燭照明。

“皇後。”常恩拿梳子替豫軒通頭,順手遞來一只小菱花銅鏡,豫軒訥訥地接過,映著搖曳的燭火,菱華鏡照出他有些蒼白的臉。

因為消瘦,他好似失去了些少年人圓潤的稚氣,眉眼越發疏朗起來,陡然一看,好似有些陌生了。

對鏡自視中,突然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豫軒瞳孔微縮,陡然生出一絲寒意,他驀地將鏡子翻過去,直楞楞地盯著面前的大銅鏡,渾身上下都緊繃起來。

他喉結微動,“你們都去吧,本宮歇息了。”

常恩沒發現皇後的異常,答應著帶著宮人退下。

寢宮徹底安靜下來,這回卻多了些恐怖的靜謐,燈火微弱,叫櫃子墻角都顯出一種詭異的黑暗,好似稍不留神,就會有什麽東西從黑暗中滋長出來似的。

豫軒“騰”地站了起來,他走得很快,近乎是要小跑起來。

他需要庇護,哪怕只是落下的帷幔,哪怕只是展開的屏風,不論什麽,只要將這一方隔絕起來就好。

年輕的男子著一襲寬松拖地的淡綠長袍逶迤而去,他的烏發落於腰間,行走時的身姿實在太過好看,宛如絕世美人。

“軒兒……”

豫軒頭皮發麻,他欲逃跑,卻仿佛被施了咒一般動彈不得。

“軒兒。”半晌,飄渺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長高了一些。”

豫軒深提了一口氣,身後的那個聲音循循善誘,“你回身看我一眼,不好嗎?”

衣袖內,指甲近乎將手心掐出血來,豫軒終於回頭,直直地盯著鏡中人。

銅鏡裏的謝遏好似松了一口氣,他安撫一笑,“你生氣了。”

豫軒閉上眼,他對謝遏這張臉有著難以言喻的厭惡,以至於看到他就想吐出來。

他厭棄的神情毫不掩飾,謝遏抱歉道,“我很想你,所以來看看你。”

“被你想真是一件惡心的事。”

謝遏半晌都未開口,正當豫軒以為他這可憐的自尊經受不住時,謝遏又突然道:“北疆之戰,夏侯傾堅持不了多久,倘若大衍輸了,軒兒,你會成為禍國殃民的妖孽,你會親眼看著你所愛的男人是如何放棄你。”

豫軒睜開眼,像是看傻子一般地盯著謝遏,“你說過他只為了拿走我的命格,他放棄我,難道不是應當的嗎?”

謝遏像是沒料到這句話,半晌狐疑道:“你不愛他了?”

豫軒驀地轉過身往榻邊走。

“你不愛他了!對嗎?”身後,謝遏追問了一句。

“軒兒!別!”

一塊毯子將銅鏡蓋得嚴嚴實實,謝遏微微慍怒地聲音響起,“你真不乖!”

“我還可以讓你更惱怒一些。”豫軒扯了扯唇角,“倘若有什麽事是能讓你們竹籃打水一場空,那我一定會去做。”

…………………………

次日,豫軒因為失寢而起得晚了些,母親酉時才得入宮,他這一日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熬到申末,便忙命更衣備輦往澤福宮去。

可常恩卻勸阻了他——他是皇後,是天家之人,就算是進省,也得是豫夫人先在澤福宮候著他。

豫軒只能被迫答應,直到苦苦捱到酉初,這才被一眾太監宮女引去澤福宮見自己的母親。

步輦終於落在澤福宮門口,豫軒下輦的一刻,突然覺得沒有臉面見母親。

“皇後?”常恩提醒道:“夫人在等著您呢。”

豫軒收了心神,垂下眼簾,邁步走了進去。

澤福宮闊朗大氣,滿宮繁華錦繡,一位端莊優雅的婦人正立在畫下,在宮門推開的瞬間便就望過來。

豫軒在看到婦人的一瞬,緊繃的心便潰不成軍,他流下兩行清淚,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剛要喚母親,婦人卻先一步跪拜下去,流淚道:“民婦……請皇後安……”

豫軒“撲通”一聲跪下去,雙手扶住婦人的雙臂,顫聲道:“母親……母親快起來!”

豫夫人淚眼婆娑,深深凝望著豫軒,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半晌才艱難道:“皇後瘦了……”

豫軒將豫夫人抱在懷中,只覺痛心疾首,半日,方忍悲強笑道:“母親快起來罷,好不容易見了一面,該說說家常才是,怎麽倒哭起來。”

豫夫人抹淚點頭,豫軒便拉著她慢慢走至榻上坐下,豫夫人只緊緊握著豫軒的手,兩眼也只望著他,剛要說什麽,又哽咽起來。

“娘。”豫軒撫摸著母親耳鬢的一縷白發,張了幾次口,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頭說不出,只得哽咽著又喚了一聲,“娘……”

豫夫人含淚搖頭,半日方哭道:“娘前月做了個夢,夢見你被白蛇咬了一口……”她哭著在袖中摸出一只香囊來,“娘縫了些驅蛇的草藥在裏頭,你戴在身上,便平安了。”

豫軒怔怔接過,淚水滴落在香囊上,他喃喃道:“是軒兒沒用……”

豫夫人知道豫軒在說什麽,她摩挲著小兒子的手,慈笑道:“傻孩子,俗話說:塞翁之馬,焉知非福?你不知道,你父親那腰啊,一入冬就疼,這些年一直也沒好生休養過,如今在家養著,倒是比吃藥還見效呢!”

“是麽……”豫軒強笑道:“那倒……那倒很好。”

豫夫人摩挲著豫軒的臉,“家裏都好,父親也好,你兄長也好,娘的身子吃了王大夫的藥,也比以前好些了,你可知,只要你平安,咱們就不求旁得了。”

豫軒苦笑道:“還有外祖呢。”

豫夫人怔了怔,豫軒提到外祖,她到底沒忍住,掩面痛哭起來。

豫軒抱著母親,倒是不哭了,他虛無地望著一處,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家中並無指望,而他坐在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也不過是個沒用的廢物罷了。

突然,常恩從宮外小跑著進來,“皇後,外頭有人求見。”

豫軒回過神來,“誰?”

常恩笑道:“是皇後願意見的人。”

豫軒不明所以,蕭容自然不會輕易見女眷,那會是誰?

“宣。”

常恩轉身下去,不一會兒,又帶著一個人來至殿中。

豫軒怔怔地望著這個人,“騰”得一聲站了起來。

“外祖——”他下意識向那人走了幾步,驚喜道,“外祖!”

杜青站在階下,著一身皂衣,人雖消瘦但精神矍鑠,他望著階上的外孫,兩眼含淚,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撲進懷裏的豫軒,喚了一聲,“月兒!”

豫軒喉嚨仿佛吞了一柄匕首,他好似終於找到了宣洩一般,伏在外祖懷裏痛哭。

常恩連忙上前勸道:“皇後,請歸坐吧。”

杜青到底是武人,他騰出手來拍了拍豫軒的背,一手環著外孫,一手環著女兒,將他們送去榻上。

常恩連忙送上新茶,杜青接過喝了,轉臉向滿臉是淚的豫軒道:“陛下命人提老夫出來見你們一面,如此,就算是去了嶺南,也無遺憾了。”

豫軒呆呆地望著他外祖,“多謝陛下的恩典。”

杜青看著小外孫,又道:“那位書令史倒是常去看老夫,老夫有他照料,倒是很好。”

豫軒扯了扯唇角,他雖笑不出來,但也微微放松了些。

“快命人擺飯吧!”杜青擱下重重擱下茶盅,笑道:“今日必要痛飲!想必你未給外祖備好酒,也罷,就拿京都的玉泉酒來!”

豫軒含淚笑道:“自然的,來人!拿酒來!再加些葷食,本宮要與外祖暢飲!”

常恩笑著答應,一時宴至,杜青便先喝了一盞,讚不絕口,又見豫軒也要喝,笑道:“怎麽?乘月也會喝酒了?”

“不相幹的。”豫軒含笑,“我陪外祖。”

杜青哈哈大笑,一仰頭喝了,他把盞翻過來,盞內果然一滴不剩,豫軒一笑,有樣學樣,仰頭也喝了,也學著將盞翻過來,杜青滿意地點點頭,又回頭道:“這小盞如何盡興?快換碗來!”

小太監忙斟上滿滿一大碗酒送上,杜青飲酒如喝水,喝完一抹嘴,看向捧著酒盞的小外孫,笑道:“你可還行不行?”

“自然是行的。”豫軒仰頭又喝下一盞。

杜青撫掌大笑,“你倒有些酒量,再來!”

豫軒並不服輸,外祖喝一碗,他便陪一盞,可惜孤單英雄實戰太少,不多時,他便覺眼花頭重,眼前的外祖也變成了兩個。

“這就醉了?”杜青打趣道:“小兒家當真不能!”

“還……還行……”豫軒微微起身,把自己挪近了趴在外祖面前,眼尾泛紅鼻尖泛酸,“外祖,我心口燒得疼。”

他像孩提時一樣,把頭擱在外祖腿上。

“外祖……是月兒沒用。”豫軒流著淚,“是我沒用……”

朦朧中,粗糲的大手抹去他的淚,豫軒感覺到安全,他在這熟悉的懷裏,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豫軒睡得昏昏沈沈,醒時頭痛欲裂,過了好久才徹底清醒過來。

“外祖!”豫軒一驚,忙道:“來人……”

常恩小跑著進來,忙道:“皇後您醒了!”

“幾更天了?”

“幾更?”常恩忙道,“已是晌午了,皇後您從昨夜就睡到現在,您喝碗解酒茶吧?”

“外祖回詔獄了?”豫軒突然紅了眼睛,他崩潰地發現昨夜自己居然醉了過去!

“皇後……”常恩支支吾吾道:“陛下……陛下吩咐奴才,若皇後醒了,要……請皇後去承乾宮一趟。”

豫軒擡頭看著小太監,不知為何升起些不安來。

“何事?”

常恩連忙磕頭道:“奴才……奴才不知,請皇後梳洗了過去吧!”

豫軒一掀被子就要下床,他頭昏得難受,差點沒站住,常恩一骨碌爬起來扶住,連忙傳人進來伺候梳洗,又忙忙碌碌地伺候梳發。

豫軒因未及冠,尋常也不用簪,只將四圍編出幾縷,往頂心發上歸了總,再拿玉絳束住,自發頂至辮稍,一路六顆珍珠,下面又有金墜腳兒,雖不麻煩卻也瑣碎,豫軒便擡手制止了,他伸手拿過一根玉帶,將鬢發向後挽了個松松的結兒,隨意披了一件大氅,便匆匆往承乾宮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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