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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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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依

雕零的月桂黑黢黢地迎風搖曳,風卷鳥雀驚,豫軒一身素白,孑立於廊下,那輪血月此時正懸在宮墻,看上去突兀的有些瘆人了。

血月不祥,豫軒心頭惴惴不安,他舉目凝望,只見浮雲如幔,暗淡闌珊,紅霧深處似有香影攢動,豫軒以為異事,一錯不錯地望著那輪血月,不知不覺竟看了進去。

椒房本多花木,眼下入冬,各處殘紅一片,花魂游離,淒艷更甚。此時獨豫軒一人在廊下,宮人皆在內預備晚膳,是以他被血月邪氣所侵,竟無一人察覺。

夜風勁起,衣袂翻飛,豫軒猛一回神,只覺渾身輕飄飄的,他神思恍惚,四下一看,哪裏還在自己殿中,竟是一處陌生的地界!

此處朱欄玉砌,寒塘鶴影,夜霧彌漫,人跡不逢,豫軒仰頭看了一眼,天上並無月亮,不由心下納罕,難道是被樹擋住了?

豫軒定了定神,順著羊腸小徑往前走了幾步,又覺此地有些眼熟,忽見正前方有一廂房,軒窗緊閉,裏頭透著燭光,豫軒猛然記起這是玉香樓的月洞樣式,難道此時自己竟身在玉香樓不成?

既有燭火,必定有人,此地蒼苔露冷,□□風寒,豫軒手腳冰涼,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想要進去避避風,於是小跑幾步,來至門前,剛要叩門,恍惚間聞窗內有喘息之聲,豫軒楞了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已經人事,不由面上作燒,正欲走開,忽然一陣邪風吹來,將那門吹開,豫軒避之不及,忙念了一聲“罪過!”

大門洞開,裏頭帷幔垂地,高床軟枕裏,一對交織的人正握雨攜雲,在下的那位約莫十八九歲,烏發淩亂,看不清臉,只吟哦不止,與他恩愛的男人勁瘦有力,動作生硬,端得是毫不憐惜。

豫軒雖經人事,可宮裏規矩煩多,連侍寢時都有人在外提著時辰,哪敢如此肆意?眼下瞧見這般,又羞又驚,面紅耳赤,心如亂鼓,他扶著門框,想要走開,可兩腿酸軟,一時竟挪動不得。

那二人正得趣,並未註意門口有人,年輕的男子筋骨癱軟,情難自抑,哼哼唧唧地哭叫起來,他翻身而上,如此,倒是叫豫軒看清了他的臉。

這一眼將豫軒嚇得了不得,這男子分明與他長得一模一樣!

豫軒錯愕不已,以為墮入春|夢,蕭容不過沒來陪伴,難道自己竟生出了如此邪念不成?他正難堪之際,再去看那與之歡愛的男人,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聳,哪裏是蕭容,分明是……是謝遏!

床上二人幹柴烈火,難舍難分,豫軒又驚又恐,不知如何是好,他要奪路而逃,忽覺體內似有洪水呼嘯而過,慌亂之下一腳踩空,不由輕喘一聲,雙膝酸軟,直直地要往下栽去。

“皇後!”

有人自後托了他一把,豫軒氣喘籲籲,再睜眼時,四周已是回廊之景,哪裏還有玉香樓半點影子?再一仰頭,那輪血月已至中天,如一只猩紅色的眼正凝視著他。

皇後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可眼底卻慌亂不安,塵明蹙眉道:“皇後您怎麽了?”

豫軒驚魂未定,實在嚇得不輕,緩了好一會兒,才擡眸看了一眼來人,剛要道謝,突然看清扶自己的人竟是個和尚,他頭皮發麻,尖叫一聲,下意識將人一推,和尚倒是無事,他自己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地。

“皇後!”塵明一驚,忙要去扶,卻見皇後眼眶猩紅,如受了驚的兔子,忙生生頓住了。

“你怎會在這裏……”皇後聲音都在顫,像是要厥過去。

塵明不解其意,忙道:“是皇後召貧僧入宮的。”

我召他入宮?豫軒嚇得哭出來,我怎會……我怎會召謝遏入宮?

塵明察覺皇後有異,今夜血月,陰煞之人極易受侵,皇後常年待在後宮這種極陰之地,難免有恙,塵明想要替皇後把一把脈,便溫聲道:“皇後,貧僧扶您起來吧?”

手還未伸出去,卻見皇後驚叫一聲,“不要過來!”

皇後雙目圓睜,恐懼不安,渾身戰栗,不似假的,塵明楞在當地,殿內的夏公公聽見聲音,忙帶著一眾人忙跑進來,一見情景,唬得“哎呦!”一聲,連忙趕來扶人,“皇後快起來!這是怎麽了?”

“大膽和尚!你做什麽了?還不讓開!哎呦!皇後!您怎地哭了啊!奴才送您回去吧,這夜裏風急,莫受了涼啊!”

豫軒呼吸急促,攥著夏太監的手起身,側過頭,見和尚竟還沒走,嚇得又是一聲驚叫,將身一跳,離地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滿臉是淚,夏公公哪裏見過這架勢,直接唬去半條命,忙要去拉豫軒的手,哪裏抓得住,只見豫軒掙開他,回身就要往廊中龍柱上撞,夏公公唬得魂飛魄散,幸虧一個小太監在前擋著,將皇後生生抱住,兩人摔倒在地,這才沒撞上。

夏公公唬地抖衣亂戰,“太醫呢!來……來人吶!皇後!皇後您這是怎麽了啊!您可千萬別嚇唬奴才啊!”

豫軒像是不認得小太監似的,雙眼通紅,一發掙紮撕咬,小太監被他揉搓得精疲力盡,實在抱不住,又被他掙脫,塵明已回過神,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豫軒,用力箍進懷中,食指中指並攏向他脖間探去,只覺燥熱異常,豫軒低吼著,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又一下,拿手肘頂著塵明的腹部,塵明吃痛,一把攥住豫軒手腕,生生壓了下去。

豫軒掙脫不開,急得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塵明不敢松手,只得與他僵持,又折騰了一會,懷中人想是已經力竭,手上漸漸沒了力氣,身子也慢慢綿軟下去,塵明吊在心口的一口氣還沒松完,只見皇後忽然把眼一閉,竟直挺挺地暈死了過去。

這回可將夏公公剩下的半條命也給嚇沒了,“皇後!主子!來人吶!!傳太醫啊!!”

塵明心道不好,他將豫軒抱起,轉身就往回趕。

夏公公涕淚橫流地跟在後頭,恰好小茗子帶人沖進廊下,小茗子掃了一眼塵明懷中不省人事的人,心下暗喜——主人說得不錯,他果真魔怔了!

今歲大衍流年不利,南邊大旱,逃荒者眾多,民間怨聲載道,赤狐毀姻一說早已傳開,下至百姓上至老臣,對男後不滿者眾多,豫軒眼下魔怔這事,一旦傳出去,就更是坐實了符紙上血月臨空的預言!

妖後就在宮中,蕭容若還想護著豫軒,便就是棄百姓於不顧,非要當那荒淫無道、是非不辨的昏君了!

是要這溫香暖玉,還是要大衍江山和明君之名?蕭容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會選後者。

小茗子目光落在豫軒蒼白的臉上,又有些憐憫起來——只怕主人也高估了蕭容,蕭容哪裏有情?不過是借著深情的虛名兒,拿豫軒當枚棋子控制著右相一派,這個節骨眼兒上查他外祖,不是明顯要拿豫軒祭天麽?真真可惜了這麽個多情溫順的豫二公子。

塵明沈聲道:“請你讓路。”

“你傷了皇後還欲逃走?”小茗子眼底精光畢露,厲聲向燕影衛道:“還楞著做甚?將這和尚拿下!”

“貧僧未傷皇後。”塵明後退一步,蹙眉道:“快讓路!”

“堵著路做甚!”夏公公沖上前揚起手照著小茗子就扇下去,罵道:“快去傳江太醫!和尚楞著做甚!快跟咱家進來!”

小茗子神色暗了暗,只得讓開,塵明抱著皇後一徑進了寢宮,小燕兒親眼看見公子癲狂,早已嚇哭了,她個頭矮,只能磕磕跘跘地跟在眾人後頭,一不留神被端熱水的宮人擠得摔倒在地,她也顧不得身上疼,爬起來就往寢宮跑。

小燕兒拼命往裏頭擠,宮人知她受皇後寵愛,便都給她讓了路,小燕兒好不容易擠到公子床前,見公子躺在床上,長發披散,臉色慘白,人事不省,好生嚇人!再看江太醫與和尚守在床前,面色都不好看,小燕兒想起吉大人離開時囑咐她,在這宮中不論如何都要護著公子,她咬咬牙一抹眼淚,折身出來就往外跑。

眼下只有皇帝才能救公子,一定要去找皇帝!小燕兒跑至殿門,不料卻被守門的燕影衛擡劍一攔,對方面色冷淡,厲聲道:“作甚!”

小燕兒哭道:“讓我出去!皇後生病了!我要見陛下!”

“裏頭有太醫當值,你急什麽?陛下有令,任何人不許出椒房殿!”

“我要去請王大人!”

“若真有事,江太醫自會著人去請!快回去!”

小燕兒哽咽難言,她回身要去尋夏公公,可椒房殿裏忙碌異常,個個神慌,無人照應她,她便只能跪在地上大哭,懇求燕影衛通融。

“求求你們了!讓我出去見陛下吧!”

“這是陛下的命令。”燕影衛蹙眉道:“皇後自來多病,又不止今夜,江太醫是王院判親點進來當值的,自然妥當!你快起來,叫人看見,還以為我等欺負你!”

陛下……陛下……

小燕兒如大夢初醒——這些人並不管公子的死活,他們只聽陛下的話,陛下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她淚眼朦朧地看向這座宮殿,金光燦燦的,真真像極了家中豢養芙蓉鳥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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