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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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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蕭容被陳平攔著,再要硬闖實在有失體面,便只能悻悻地抱著豫軒回來,伺候的宮人們知道陛下眼下定憋著火,一個個連忙小心翼翼地避了開去。

殿中只剩帝後二人,冬日煦暖,將豫軒臉上細細的絨毛都照得清楚,他柔和的眉目像一張渲染過的山水畫,濃淡相宜,細水涓涓,面容還有些稚氣,身體軟得像一片羽。

蕭容將豫軒放回軟榻上,低聲埋怨道:“你瞧瞧,你這身子弱的,叫人都知道了。”

豫軒微微仰頭,報之一笑,他擡起胳膊,腕上的紅玉髓珠子便向下落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腕。

這只手腕不安分地勾著蕭容搭在軟榻上的小臂,有時候豫軒像個孩子似的,非要挨碰著人才作罷。

蕭容依著他,反握住蔥根一般的手,順勢低下頭吻住柔軟的唇。

蕭容吻得深沈,唇齒廝磨,纏綿悱惻,逼得豫軒連呢喃都黏糊不清,向後仰進軟榻裏,軟成了個糖人兒。

“乘月——”蕭容破天荒地喚起豫軒的小字,繾綣地念著,“朕的小乘月啊……”

豫軒眉眼餳澀,聞言心頭顫顫一怔。

他在男人的呢喃中朦朧地睜開眼,神情恍惚,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方銅昏色的鏡子,鏡中漣漪慢慢靜止,顯出一位身著盔甲的將軍,和一個才留著幾撮辮子的小孩子來。

將軍穿堂而來,鐵甲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地聲音,小孩子歡喜地回過頭,放下書本朝著將軍撲過去,“外祖!外祖你回來啦!”

將軍哈哈大笑,將小外孫高高舉過頭頂,“小家夥!想不想外祖?”

“想!”

小孩子生性怕癢,咯咯亂笑起來,將軍便將小外孫扛坐在肩上,小孩子抱著將軍的脖子,兩條腿晃晃悠悠,喜歡道:“外祖,我的風糖餅呢?”

將軍“哎呦”一聲,拍腿道:“外祖給忘記了!”

小孩子一聽,急了,扭糖似地掙紮著要下來,“你答應給軒兒帶的!你騙人!你騙人!”

“外祖一時忘了,軒兒莫要生氣嘛!”

小孩子抱著將軍的脖頸,氣鼓鼓道:“外祖不是忘了,是根本不想軒兒!因為不想軒兒,才不把軒兒放在心上!才會忘了這個,忘了那個!”

將軍聞言,笑得更甚了,旁邊陪侍的人也都笑道:“二公子雖小,道理卻極明白,輕易糊弄不得的。”

將軍一手按著小外孫怕他亂動掉下來,一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點心來,笑道:“瞧這是這是什麽?”

小孩子眼睛一亮,“風糖餅!”

小手胡亂抓著,將軍卻不依,“小軒兒,你告訴外祖,近來學了什麽詩了?”

“念了陸放翁的詩。”小孩子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風糖餅,聲音都帶了哭腔,“軒兒想吃……”

“饞貓兒!”將軍故作嚴厲道:“你念一首,外祖便給你吃。”

黃發小兒眼見撒嬌不成,只得搖頭晃腦地念起詩來,“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將軍滿眼是笑,俗話說“君子抱孫不抱子”,扶育這個小外孫,真乃生平一大樂事。

將軍坐下來,將七歲的小外孫抱在膝頭,隨手翻開幾本詩選,告訴他道:“陸放翁的詩過於淺顯,你該把王摩詰的五言律,並老杜、李青蓮的七言律,再加陶淵明、應、劉、謝、阮、庾、鮑等人的念上一遍,心中有了丘壑,便更上一層了。”

小孩子認真聽著,又聽外祖念了一首詩:“朝涉白水源,暫與人俗疏。島嶼佳境色,江天涵清虛。目送去海雲,心閑游川魚。長歌盡落日,乘月歸田廬。小軒兒,這詩如何?”

小孩子笑道:“這是李青蓮的詩!”

將軍捏捏小外孫的臉蛋兒,“那外祖替你取個小字,就叫乘月,如何?”

“好啊!”

“乘月……”男人低沈好聽的聲音在耳邊廝磨,“朕離不開你……”

銅鏡悄然隱沒,鏡中人亦消失得無影無蹤,豫軒倏地流下兩行淚,他不願想起小字,因為會想起外祖,眼下外祖在外受罪,而自己卻不得不在宮中奉承皇帝,他心底哪裏還有半分繾綣,只覺狼狽不堪。

蕭容見豫軒哭了,以為是將他弄疼,連忙放開了手,“怎麽這是?”

豫軒眼底的傷心不言而喻,似乎連掩飾都變得極為艱難,蕭容心中焦急,“軒兒?”

豫軒咬著唇搖頭不答,恰好陳平過來請問是否用膳,蕭容心情覆雜地應了,伸手將豫軒拉起來。

“你這臉,就如那六月天,說變就變。”蕭容將豫軒攬進懷裏嘆道:“朕知你近來心情不好,朕答應你,等你病好些了,待天再冷一些,就送你去玉泉山調養,好不好?”

豫軒長睫都已濕透,不可置信地重覆了一遍,“玉泉山?”

玉泉山乃是皇室避寒納暑之地,早年蕭容特地許他進山調養,不過自從他進了宮,蕭容便沒再送他去過了。

“王羌告訴朕,出去走走對你身子有益。”蕭容擡手撫去豫軒的淚,低聲道:“等夫君忙完這陣子,便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豫軒哽咽道:“好。”

“好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蕭容牽起豫軒的手來至桌旁,此時宮人捧菜魚貫而入,待菜上齊,豫軒遵著規矩,並不入座,只在蕭容面前服侍用膳,見桌上有一道竹蓀雞湯,便輕聲道:“陛下喝一碗竹蓀湯吧?冬日用此湯,最是暖身子的。”

蕭容握著豫軒的手,拉著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含笑道:“你既有這些大道理,怎麽自己不知保養?”

豫軒低頭一笑,陳平忙笑著上前盛一碗湯奉上,蕭容接過來,餵著豫軒吃了一口,才狀似隨意道:“對了,你父親方才進宮,說是要送進一個人來。”

豫軒微微一怔,“什麽人?”

“一位替你誦經安神的和尚。”

豫軒的筷子懸在一道水晶果子上忘了收回,蕭容見狀便替他夾了一枚。

“朕許他進宮。”蕭容將果子送至豫軒唇邊,平靜道:“不過豫軒,朕希望你能當好大衍的皇後,上次的事,朕不追究,日後你也不準再有任何事瞞著朕。”

果子冰皮清甜,可豫軒不敢張嘴,因為驚恐,藏在衣袖下的小指不受控制輕輕地顫了起來,他連忙撤身跪下道:“軒兒不敢!”

蕭容沒料到豫軒這個反應,有些悻悻地將水晶果子擱回碗裏,“你最好不敢,再敢瞞著朕,就不僅是禁足了,你自個兒掂量著。”

豫軒忙道:“薩陲寺的師父既進宮來,若有了關於那人的消息,軒兒自當事無巨細地告知陛下!”

“那更好了。”蕭容伸出手,“起來吧。”

豫軒垂目,就著蕭容的手起來,這個消息叫他吃驚,皇帝的告誡也叫他恐慌,他吃不下什麽東西,只得撐著喝了一兩口湯,一時飯畢,服侍著蕭容用茶漱了口,就見陳平過來請道:“陛下,該回承乾宮了。”

蕭容理著衣襟,“嗯”了一聲。

豫軒望著蕭容,“陛下不在這兒過夜嗎?”

“朕還有事,且你病未好透,不能侍寢,朕就不留這兒了。”

豫軒忙低頭道:“是,恭送陛下。”

一行人浩浩蕩蕩而去,豫軒眼望著那個身影越來越遠,半天都回不了神。

蕭容自然不像他只有這一方小天地,蕭容是大衍的皇帝,有的是事做,也有的是地方去,皇帝還要延綿皇嗣,又怎會守在這裏?

豫軒低下頭,如今連自嘲都沒了興趣,他堪堪轉過身,獨自往寢宮去,寢殿內的宮人們見皇後回來,一個個都低著頭退出來,只餘下太醫院江同與小茗子當值。

小茗子見皇後蔫蔫的,忙躬身上來倒了一碗藥,打點著笑道:“皇後,入夜了,您吃了藥,便就該休息了。”

豫軒看了一眼小茗子——蕭容叮囑他不許欺瞞,可他卻將謝遏的眼線堂而皇之地留在了身邊。

他突然拿手捂住了臉。

“皇後!”小茗子一驚,不料這個人怎麽突然間就哭了,又不知如何勸,只好道:“皇後,夜深了,仔細明日腫了眼睛。”

豫軒肩膀微微顫抖著,若是從前,他如何敢做這大膽妄為之事?可這些年的如履薄冰什麽都不曾換來——他做不了蕭容心底的唯一,也救不了任何親人,反倒成了豫家的累贅。

他活著雖無用,可若是他死了,一來太傅等老臣歡心,二來宗世也高興,最重要的是,蕭容算得上是個明君,不過是娶了男後才叫天下微詞,若是他死了,皇帝也就成再無叫人置喙之處了。

豫軒這麽一想,竟是只有死的理,再無活著的理。

小茗子端著個碗立在當地,心情覆雜,“皇後,這藥就涼了。”

豫軒終於抹了抹眼淚,呆呆地接過藥,一仰頭便喝了,連眉頭也未曾皺。

“皇後含一枚糖果兒吧?”

豫軒搖搖頭,這藥雖苦,卻對了他的心境,豫軒擡手擦了擦唇角,直直地走到床邊坐下,擡起手緩緩解著衣裳。

他這副皮囊早就病壞了,也想早些解脫,只是還有一事放不下——他對蕭容的情愫,縱使愚蠢,倒也是真心,豫軒勸自己看開,愛本就是不求回報的,不必強求皇帝的深情,眼下最緊急的,是查清楚謝遏到底是什麽來頭。

謝遏既能隱姓埋名成為國師,又與坊間那些人十分熟稔,甚至還能送進眼線接近自己,這其中要動用多少人脈與金錢?這絕非當年那個薩陲寺和尚能做到的事,豫軒想,若是真能從小茗子口中套出一二,也對皇帝的事有益。

豫軒褪了衣裳,打發了小茗子去外間守著,他倚在床頭,煎熬了一柱□□夫還是睡不著,只得下床至書架上找了一本《太上感應篇》,才讀到【是道則進,非道則退。不履邪徑,不欺暗室。積德累功,慈心於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處,覺著身上涼颼颼的,一時沒忍住,覆又咳嗽起來。

“皇後,夜深了,也該歇息了。”小茗子聞聲進來,忙道:“您怎麽不去床上躺著?”

“無礙,這屋子並不冷。”

小茗子忙拿了一件披風替豫軒披上,垂目道:“皇後何苦糟踐自己的身子,叫主人知道了,得多心疼呢。”

豫軒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垂落的長睫掩飾了他對謝遏的恨意,豫軒微微一笑,譏諷道:“他若是真心疼我,怎麽還不見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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