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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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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

“皇後怪罪主人了。”小茗子半蹲下去,輕輕系上披風,用只有豫軒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主人何嘗不想將您接出去?只是,眼下還需等待些時機罷了。”

豫軒翻了一頁書,平靜地問道:“什麽時機?”

小茗子端詳著皇後因過分敏銳而略顯得緊繃的側臉,緩緩道:“主人曾交代過——若是皇後有心俯就,便就聊贈些私物給他,他若得了信物,自然願意庇護皇後。”

豫軒聽了,冷笑一聲,對上小茗子的眼睛,“我的東西若是給了他,便是坐實了與他暗通款曲,日後若是追究出來,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天下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小茗子緩緩直起腰,走去提了一只雕花銀壺過來添茶,“皇後是個水晶心肝兒人,久居深宮亦能指點前朝,不論來個什麽人,只一眼便就看透了,就連陛下也不能拿捏。如此謀劃算計揣度人心的高手,若無信物在手,到底叫人不放心吶……”

豫軒嗤笑一聲:“若論算計,我如何算得過你主人?他能斷天事,知命理,世人在他眼中不過是些愚蠢的俗物罷了,你說他不放心我?真是笑話!”

小茗子笑笑,“皇後心知肚明,您在主人那兒,自然不在‘世人’這一列。主人愛您,您卻不愛主人,自然是短刀刺心,只有他受傷的份兒。”

豫軒蜷起手指,壓下浮起的惡心,冷然道:“我留你一命,便是與他示好,這竟還不夠麽?”

小茗子將茶壺擱下,端過香爐來預備著焚香好伺候皇後歇息,聽聞此語,輕嘆一聲,“奴才的命只是條賤命,死不足惜的。奴才不過是雙眼睛,就是死了,主人也只會再尋一雙眼睛替他做事罷了。”

宮燈下,小茗子側著身子正在打香篆,眼下兩人距離很近,倒是叫豫軒可以不動聲色地觀察他。

賣身做太監的窮苦人,從小吃的都是糟糠硬菜,這些東西最壞牙口,可這小太監牙口倒是整齊,可見孩提時,過的不是苦日子。

再看這張臉,雖不是多英俊的相貌,可若真換上一件好顏色的衣裳,倒也是個樣貌清秀的人。

豫軒端起茶飲了一口,淡淡道:“什麽賤命不賤命的,不過是山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鐘鳴鼎食之家,瞧著繁花錦簇的,那都是給外人看的,若是一朝出了事,只怕活得還不如你。”

小茗子掛在唇角的笑微微斂了些,他拿著香壓,緩緩將香鋪平,輕聲道:“皇後最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及時止損方得造化。溺水之人若有一線生機,也不該與沈船一道落下,而是要尋一根浮木,不是麽?”

豫軒托著腮,看著小茗子慢慢掃著香爐壁上沾惹的香粉,好笑道:“你倒是個實心人兒,我且問你,他到底是個和尚,他若不還俗,那我與他便是奸|淫狗盜,過不了明面的。我何苦放著好端端的皇後不當,要與一個和尚野合?”

說罷,豫軒頓了一頓,神色微沈:“再說,陛下若是知道,只怕早就將我處死,我何苦來……”

小茗子擱下香帚,將香篆放上,從香料罐裏挑了一些皇後愛的桃香擱在上頭,慢慢壓實,“皇後不走,只怕陛下也未必能容得下你。”

豫軒否認道:“陛下對我也還有些情分的,若說容不下我,這是斷斷不能的。”

小茗子笑了笑,豫軒明明已知杜青之事,還要強撐,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

他將香篆拿去,點著了桃香粉,一縷白煙繚起,清清甜甜的香氣便縈繞在了二人周身,他蓋上香蓋,終於擡起眼看向面容溫柔的皇後,含笑道:“為何不能?皇後眼下被禁足,難道就沒想過原因麽?”

果然,豫軒面色微微一變,半晌頗不自在道:“自然我忤逆了陛下。”

“皇後既忤逆陛下,既該閉門思過,可陛下又為何常常來此與皇後恩愛呢?皇後見天承恩,卻依舊不得出這門,自然是有旁的事情阻著了。”小茗子將香爐移至豫軒手邊,淡淡道:“皇後,你還是莫要自欺欺人了。”

豫軒眼底有些慌亂,“你想說什麽?”

小茗子微微一笑,“皇後,杜大人的事,您已是知曉了吧?”

四目相對,皇後這張白凈的臉霎時失了血色。

他到底還是太年輕,被玩弄於股掌還這般不死心,小茗子靜靜打量著眼前人,心頭十分感慨。

“皇後近來心事重重,只怕就是為了此事吧?”小茗子嘆道:“只可惜陛下不能揣度皇後的心,白白叫您受委屈。”

豫軒頂著一張煞白的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小茗子,唇張了幾回,終於道:“你……你也知道的,是麽?”

小茗子不置可否。

豫軒慢慢地往回靠,他動作極慢,連眼珠子都未曾動一動,為的是藏住這張人|皮|面|具下,那顆大大松了一口氣的心。

魚兒終於上勾了。

一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公子,就算是當了太監,也改不了那與生俱來的驕傲。當最下等的太監有了權力,那壓抑許久的驕傲便成了扭曲又盲目的自大,只要上位者稍微露出點脆弱,便可擊中他那顆好為人師的心了。

豫軒低下頭,閉目換了心緒,再擡頭已然紅了眼。

“你說得對,陛下從前寵我,也並非貪戀我這副皮囊,而是為了穩豫府上下的心。如今節度使出事,我便再也出不去這個地方了。以前我只以為是蘭因絮果,後來才知我們之間連這都算不上,不過是鏡花水月,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豫軒忍著淚,看向小茗子輕聲問道:“我外祖現如何了,你可知道?”

小茗子遲疑了一下,道:“節度使已經回京了。”

“嘶——”豫軒蜷起手指,指腹竟被書頁劃了一道口子,很快就滲出血來。

“皇後!”小茗子忙拿了一方幹凈的帕子,將豫軒的手指包住,“皇後當心些!”

“回京了……”豫軒按著帕子,喃喃道:“外祖已至古稀之年,這一路如此舟車勞頓,還不知怎樣辛勞。外祖在京中並無宅子,此時定然也不能回家,他眼下下榻何處你可知道?”

“據說是高統領安排了一處地方給節度使暫住。”

豫軒聽了,點點頭道:“這便罷了,高放倒還是個體面人,我該謝謝他才是。”

“節度使此次進京,兇多吉少,主人知道皇後心焦,若皇後願意,主人自當保得下節度使的命。”

豫軒見他如此說,忙道:“他有何法子?”

小茗子短促地笑了一聲,近乎嘲諷道:“大衍的朝臣,未必都是好的。”

豫軒聽了此話,心驚肉跳,連指甲都掐進了手心裏。

難道京官之中,真有人與謝遏勾結不成?

豫軒莫名就想起了那個死於謝遏之手的欽天監,思緒正混亂著,就聽小茗子在耳邊道:“皇後,再往下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奴才還是那句,您若有心,自然能什麽都知道。”

話已至此,正是松口的時候,豫軒嘆了口氣,“罷了,他若真心對我,我便依了他。”

說罷,他捋起衣袖,將腕上的紅玉髓珠子褪了下來,擱在小茗子手裏,問道:“如何?這可算貼身之物?”

玉珠溫熱,沈甸甸的在手裏,小茗子撚了一撚,反而生起一絲憐憫,“皇後,這條路可是不能回頭的。”

“我不用回頭。”豫軒合上書淡淡一笑,“人總該為自己打算,不是麽?”

“是,皇後肯這麽想自然是更好了,夜已深,奴才送您回去歇著吧。”

豫軒應了一聲,起身解下披風,慢慢地往回走。

他何嘗不知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的沒有回頭路,這是石破天驚的決定,可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如若能套出謝遏的計劃,那自然是最好的,那時蕭容念著過去的情分,也許還能留他一命。

若是折在謝遏手裏,豫軒想,那自己便就成了真正的妖後了。

成為妖後也沒什麽不好,妖後自會被皇帝下令賜死,皇帝是中興之主,誅殺妖後之舉,反是天子終於迷途知返,浪子回頭的象征,天威自然更上一層了。

如此,不論自己成功與否,都對皇帝有益,若能記於史冊,倒也是個謀士。

帷幔層層落下,終於將這一方天地嚴嚴實實地遮掩了起來,豫軒倒在床上,望著那頂上鵝黃色的金絲墜兒,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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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太陽和煦,四處雕零,唯有宮中繁花簇錦,四時之景尚存,和尚逶迤而來,望池中竟有蓮花於此時盛開,不由頓足念道:“阿彌陀佛!池中蓮華,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舍利弗,極樂國土,成就如是功德莊嚴……”

“小師父,快些兒走吧。”陳平回身笑道:“皇後在等著您呢。”

塵明連忙合十,很是過意不去,忙大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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