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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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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後

豫軒靠回枕上,卻依舊神思恍惚,只問:“陛下呢?”

小夏兒在外頭回道:“回皇後的話,陛下批完了折子後,就在這兒用了午膳,之後見皇後您一直睡著,便就過承乾宮去了。皇後,您睡了一天了,也沒吃東西,奴才叫他們送點兒紅棗粥來,您好歹用一些兒,可好不好?”

豫軒聽了,下意識地點點頭,“好。”

小夏兒便忙上前挽起幔帳,見了皇後的臉,微微一怔,忙垂了目笑道:“奴才去端一碗藥來。”說著就要走。

“你怎麽了?”

小夏兒忙道:“沒,沒怎麽!”

豫軒心中狐疑,看了小夏兒半晌,才道:“去吧。”

“哎!”小夏兒忙忙退出,心中納罕皇後這一覺醒來怎麽瞧著跟累著了似的,再端來藥時,見皇後已換了一身半新的月白常服,坐起身子在吃紅棗粥,他長發落肩,一手執勺,一手撩起垂於耳鬢的發,吃得心不在焉。

“陛下有說今晚過來麽?”豫軒擱下勺子,示意小夏兒將藥端來。

小夏兒忙上前伺候皇後用藥,道:“陛下出去的時候倒沒說,不過奴才想著,陛下晚些時候定會過來瞧瞧皇後的。”

豫軒聽了,端起藥一飲而盡,他蹙了蹙眉,撿起一塊蜜餞含了,隨口問道:“今夜守著的是哪位太醫?”

“是太醫局江同。”

“怎麽還是他?”豫軒奇怪道:“太醫局當值不是輪換麽?如今竟改了不成?”

小夏兒忙笑道:“想是江太醫伺候了一夜,又受了王院判提點,比其他太醫更靠譜些也未可知。”

豫軒聽了,想了一想,“也罷了,王羌畢竟年紀也大了,有個新人能頂上來倒也不錯,去將江同叫來。”

“是。”

一時江同過來,跪在床邊請了安,心中忐忑,也不敢擡頭,豫軒見他這般,不由得溫聲道:“江太醫平身吧,這幾日倒是得辛苦你了。”

“微臣實在惶恐……微臣昨夜沒照料好皇後,微臣實在該死!”

“萬萬不可這樣說。”豫軒道:“我身子差不是一日兩日了,又常反覆,哪裏能怪得了你?王大人既留了你在宮中,想必你的醫術是很好的。”

說罷,命小夏兒道:“今年旱得厲害,棗兒倒是很甜,若有棗花酥,就賜這位江太醫嘗嘗。”

皇後賞賜自然是極難得的,江同今日守在這裏,雖不敢正視,但瞧著陛下恨不能一日十二個時辰都守在皇後床前的樣子,早已心知肚明——陛下他根本耐不住皇後撒嬌,如今自己偶然得了這個差事,自然也是上天眷顧,只需將皇後哄好,皇後哪怕只略微賞賜些,自然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再說皇後年輕溫柔,又常年不見生人,自然比陛下更好親近,一想到此,江同那因被陛下訓誡而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慢慢落了回去,忙又跪下道:“微臣叩謝皇後!據說宮裏的棗兒是若羌進貢上來的,掰開便能扯出金絲,沒成想微臣竟然也有口福了!”

皇後聽見這話,失聲笑了,江同心下暗喜,忙又爬起來,逼著手站到一邊,就見一個小太監進來,手裏果然托著一盤棗花酥,聞之芬芳撲鼻,叫人垂涎欲滴。

豫軒歪在床上,擡手道:“江太醫你且嘗嘗吧。”

江同連忙上前,就這太監手中恭恭敬敬地拿了一枚,吃了一口,眼底一亮,讚不絕口,餘光裏見皇後含笑看著自己,色如春曉之花,想來心情很好,便更是一刻不停,風卷殘雲一般將那盤棗花酥摸得見了底。

“微臣從未吃過這樣的棗花酥,微臣實在是受寵若驚了!”

豫軒擡眼看了一眼江同,似乎覺得他很有意思,“也不值什麽,江太醫若是喜歡,有的是棗兒與你吃的。”

江同忙答應個“是。”又道:“能吃上禦膳房的菜,微臣真是祖上修了德了。”

“禦膳房的廚子們功夫都鈍了,本宮吃那些沒有胃口,你吃的是本宮內膳房的東西。”豫軒接了小夏兒奉上的茶,淡道:“可比禦膳房的精細。”

江同聽了忙道:“是是,微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江大人好玩的,不必這麽繃著。”豫軒輕輕咳嗽了一聲,“你也去罷,眼下本宮覺得還好,夜裏你就不必來請脈了。”

“是。”江同忙道:“微臣告退。”

豫軒看著江同出去,擱下茶盅,與小夏兒道:“後天是老夫人進宮省視的日子,你明兒去內務府尋幾匹好緞子來,玉如意也要一柄,哦,對了,之前她有串翡翠珠子斷了繩子,落在地上毀了不少,那珠子陪著她已有不少年頭了,上次來時,心裏還懊悔的了不得。你去叫餘覃尋一串成色好的,明兒一起送來。”

小夏兒忙答應了個“是。”,自退了出去。

夜已深,寢宮也慢慢安靜下來,豫軒靠在枕上,思緒混沌,近來這些事叫他倍感疲倦,唯念後日乃是小雪日,是母親一年一次進內省視的日子,思及母親,豫軒心裏頓時像是被熨帖了一般,好受許多。

他今日睡得太多,眼下也睡不著了,便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袍,緩緩行至窗邊的小案前坐下,窗外月桂盡散,只剩一樹葉子沙沙作響,案邊這盆珊瑚牡丹盆景兒倒是可愛,豫軒趴下來,頭枕在胳膊上,伸手去撫。

只是他剛伸出手,就仿佛被灼了一般,下意識縮了回去。

夢境與現實似乎猛地交織在了一起,盆景明明是蕭容送的,可他卻想起了那個詭譎恐怖的夢,一想起夢中人,也就立刻想起了玉香樓裏的肌膚之親。

豫軒蜷縮起手指,痛苦地喘了口氣,覺得窒息。

他紅著眼睛,急急忙忙地低頭扯開褻衣,胸口那些痕跡果然還未完全消散,豫軒心頭浮起一陣惡心,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似的癱倒在椅背上。

他越不去想,可那天的情景便越是歷歷在目,也就越覺得恐懼。

因為這般離經叛道,簡直荒唐到了不可饒恕的程度。

“陛下雖然沒有怪我,可若是讓太傅知曉,讓那些書生們知曉,只怕他們會要了我的命吧……”

違背祖制的男後,赤狐毀姻的謠言,再加上與國師的之間的不清不楚,他能穩穩坐在這個位子上,只是因為世人都知蕭容疼他,再加上皇帝自己勤勉,未被蠱惑而亂了朝綱,所以諸位都暫且睜只眼閉只眼罷了,一旦蕭容不護著他,他的命只會瞬間被那些清流名仕們奪去。

豫軒第一次察覺到他的存在,一直在挑釁著大衍的底線。

而古往今來,妖妃與妖後的下場,無一不淒慘。

豫軒打了一個寒噤。

可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過。

心底深處的恐懼如洪水猛獸一般湧出,他像是被拖入了一個漩渦,直直地往下沈去,豫軒手腳發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知道只有見到蕭容,才能緩釋這種蝕骨的恐懼。

他不能再多想,“騰”地一聲站起來,拾起發帶簡單將長發挽住,披上一件大氅,急忙忙地就往外走。

椒房殿值守的小太監看見皇後從寢宮出來,微微一楞,連忙迎了上去。

豫軒大步往外走,“備輦,本宮要去承乾宮!”

豈料小太監聽了這話,腳卻不動了,豫軒不由得生起一絲無名之火,“你沒聽見嗎?本宮要去承乾宮!”

小太監”哎“了一聲,支吾道:“可……可是……”

豫軒心火更盛,也不等人開殿門,自己就要上前去解銅栓,小太監著了慌,忙在身後跪下了。

“皇後!皇後使不得啊!”

豫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把門打開,剛要出門,頂頭就對上了倆個燕影衛。

豫軒微微一楞。

燕影衛行了禮,其中一個道:“皇後,陛下有旨,您暫且出不了椒房殿。”

豫軒這才陡然想起來,蕭容是將他禁足了的。

仿佛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來,將他的一腔熱血澆滅,豫軒甚至覺得能聽見自己心口裏呲呲作響的聲音。

豫軒悶得難受,喃喃道:“陛下想是忘了這麽回事,忘了撤走你們。”

畢竟蕭容今日過來陪了他大半日,還送了他牡丹盆景兒,甚至好言好語地哄了他。

蕭容說他不會生氣的,不會怪他的,那天晚上蕭容說的只是氣話,他絕對不會因為謝遏而怪罪自己的。

說不定他真的只是忘了。

燕影衛卻道:“陛下未撤旨意,還請皇後回去吧。”

可我想見他!我現在就想見他!

這話身為皇後的豫軒說不出口,殿外回廊上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渾身冰涼,豫軒清楚地知道,再不回去,只怕是又要病了。

可他卻挪不動步子,只是緊緊攥著手,沈默地立在殿門處。

燕影衛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時跪下請道:“皇後請回去吧!”

豫軒眼底噙著淚,他沈默半晌,終於在燕影衛懇切地目光裏轉過身,像一葉蝶似得,默默消失在了寢宮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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