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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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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求

偌大的寢宮巨大而又富麗堂皇,陳設擺件皆是世間罕有,指腹輕輕撫過那些精雕細琢的楠木,渾渾噩噩中,豫軒陡然想起有一年在家誤打誤撞闖進過一間屋子,那屋子常年鎖著,許是因為過年掃塵才開了鎖,屋子裏頭利利索索,只擺著一口棺。

他的棺。

用得是玉泉山上出的好木頭,是外祖為了替他沖喜托了人特地置辦下來的,豫家二公子金玉尊貴,連這東西用得都是頂好的料才。

豫軒已經忘記了見到自己棺材時的心情,他緩步行至壁龕前,宮燈柔和,像是一團團心火。

他對著那些燭火看了許久,連眼皮都被灼得有些痛時,這才擡手摘去琉璃罩,吹滅了幾盞。

光線陡然一暗,豫軒昏昏沈沈地走至最裏頭的軟榻上坐下,抱住雙膝,將整個人蜷進了鶴氅裏。

承乾宮裏,右相豫雲、左相沈通、戶部許自芳並燕影衛高放四人皆被召於禦前,皇帝端坐於上,面色很差,案上正擱著一張白符。

豫相心情凝重,面色不比皇帝好到哪裏——作為父親,見幺子被人詛咒,自然心如刀絞。

其他幾人見狀,皆不敢言語——皇帝登基至今,也算廣進賢言,唯獨皇後是片逆鱗,尋常連提一句都得向外借幾個膽子,這散布符紙者,只能說是不要命了。

蕭容對豫雲道:“朕已叫太常寺的大師父替軒兒點了幾個大海燈,供奉專管照耀陰暗邪祟的菩薩,軒兒在宮中有王羌躬身照料,如今夜夜都有太醫院人當值,不會有什麽事的,豫卿且寬心罷。”

豫雲忙拜下道:“臣叩謝陛下!皇後安康,便是臣夫婦之幸了!”

“快起來。”蕭容擡手半扶起豫雲,又沖其他人道:“你們也都別杵著了,說說吧!”

在場皆是三品以上,這種觸怒龍顏的場合,自然得高放這微不足道的五品京官先去“赴死。”

於是高放硬著頭皮道:“臣以為這符乃是北遺人妖言惑眾,詆毀坤極,自然是不能信的。”

有人開了頭,眾人心情也略微松了些,許自芳還惦記著南邊那赤狐毀姻一說,忙問:“這符竟是北遺人散布的嗎?”

高放沈聲道:“是,昨日夜間城中守夜的燕影衛察覺有人散布這張東西,抓住了倆個,確實是北遺人,不過,沒料想這些人都是死士,已經咬舌自盡了。“

“這……”許自芳遲疑道:“不知高統領可有去調這倆個死士的通關文冊呢?”

“已去調了。”高放面色沈重,“通關文冊是真的,可卻未在戶部外籍上查到。”

許自芳聞言,臉色一變。

果然又是兩個關外私放之人!

蕭容冷冷道:“雖是外官私放,但也因你多年疏於管理,此事你自然難辭其咎。”

許自芳急忙跪下道:“老臣死罪!竟一時不察,叫這等奸細流入,前些日子高統領與老臣核對通關文冊時,老臣已經命人重新盤查北遺關碟,不日就有……就有消息。”

“有什麽消息?”蕭容斥道:“如今這些人流散民間,大隱於市,你要如何去查?”

許自芳十分惶恐,此事涉及皇後,自然罪該萬死,想了想忙道:“老臣鬥膽請燕影衛挨戶篩查,凡有關冊但不在名錄者,皆定為偷入,查明細作之後,遣回北遺……”

不等許自芳說完,高放便道:“且不說如何在這數量龐大的北遺人裏查出細作;就是篩查這些人,也必須快刀斬亂麻,以防細作潛逃,可眼下燕影衛並無法一時調出這麽多人手來,若真要如此,只怕要調請兵部了。”

沈通沈聲道:“一旦請兵部,這事可就變了味了。”

豫雲也點頭道:“大衍國威浩蕩,一向恩擇四方,北遺荒民流入,自古便有之。是以未在戶部名冊者必然不計其數,這幾十年間,民間通婚、乃至生意往來,亦是數不勝數,本朝已有很多北遺人在大衍成家立業,儼然已是半個大衍子民。突然如此嚴打,若至民怨,其實有損大衍國威,另外,既有外官徇私,如此卻也太過於打草驚蛇,此事雖於皇後不利,可也所幸發現的早,不如另尋一個外溫內厲的法子才好。”

“這……”許自芳犯了難,“這既要維國威,又要查出細作……諸位大人可有什麽法子?”

此事實在棘手,幾位皆眉頭緊鎖,半晌也無一人開口。

蕭容見眾人沈默,向後一靠,唇角一扯。

半晌,才迤迤然道:“朕今日在皇後那兒,倒是得了個好法子。”

皇帝輕挑眉峰,英俊的臉上,是一臉你們怎麽還不快問朕的表情。

高放不忍直視,“臣等愚鈍,還需皇後提點。”

“皇後告訴朕,墨家守城時因有細作滲透,用了一種五家監督的策略,就是後來被商鞅改作的‘什伍制’。”

蕭容挑眉道:“諸位愛卿覺得如何?”

在場皆為肱骨之臣,自然一點即透。

許自芳忙道:“到底還是皇後有謀略!此舉既不大動幹戈,又可消北遺戒心,五家監督,於大衍也有好處,只是商君之道未免太過嚴苛……”

皇帝似乎就等著有人提這事,換了個愜意的姿勢道:“皇後說了,此時借機敲打敲打北遺,也未為不可。”

幾人面面相覷,沈通先笑了一聲,“皇後謀略過人,臣等敬服。”

“你倒是很能領悟皇後的意思。”蕭容含笑道:“朕以為皇後說得有理——不略叫他們吃些苦頭,這新王當真是狂妄得找不著北了,諸位既覺得此法可行,此事朕便交由戶部,明日就擬了折子遞上來!”

說著他就起身,眾人也慌忙起身,蕭容擡了擡眉,“皇後這兩日受了些風寒,朕去陪皇後,你們若要商討,自商討便好。”說著大步往外走。

幾個大臣面面相覷,忙道:“微臣遵旨!”

卻說椒房殿已四下安靜,值守的太監宮女兒也沒料到這麽晚了皇帝竟還來這兒休息,連忙跪安行禮。

“皇後可睡了?”

小太監忙道:“回陛下,一柱香前奴才進去過,皇後說他睡不著,想自個兒坐一會兒,這會子想必已經歇下了。”

蕭容連忙進寢宮,寢宮內比往常還要昏暗,床頭帷幔挽著,豫軒不在床上。

蕭容四處看了一看,比人還高的櫥櫃下,那張不常用的軟塌上,縮著一個人。

“軒兒?”蕭容大步走過去,半蹲下來,聲音不自覺柔和了許多,“心肝兒,你怎麽了?”

豫軒擡起頭,眼皮竟有些紅腫,蕭容忙擡手在豫軒眼下揉了揉,溫暖的指腹上有些繭子,揉得豫軒鼻尖微微縱了縱。

蕭容心疼道:“寶貝怎麽哭了?你以為夫君不來了,是嗎?”

豫軒沈默著,放下抱著雙膝的胳膊,摟住了蕭容的脖頸。

他就這麽軟軟地掛在蕭容身上,蕭容好似抱著一個大寶貝,心都被填滿起來。

“心肝兒,寶貝兒。”蕭容大手按著豫軒的腰,悶聲問:“你怎麽了?”

“陛下。”豫軒輕輕道:“後日小雪,是我母親進內的日子。”

蕭容微微一頓,幹笑道:“是啊。”

“我還能見著她麽?”

雖是問話,可蕭容卻覺得這語氣很淡,沒有感情,亦沒有期許。

蕭容違心道:“你父親今日遞了信,說你母親感了風寒,正吃藥呢,不能來了,眼下你也病了,就不見了吧。”

“嗯。”豫軒應了一聲,依舊是淡淡的。

“軒兒。”蕭容忙道:“朕知道你想母親,等小年的時候,再宣她進宮吧?你若是有什麽要送給她的,命人送去府上就是。”

豫軒垂目道:“知道了,都依陛下的。”

豫軒看上去心情很差,蕭容不知如何安慰,也不能說出不讓豫母來的道理,眼下豫府定是為了杜青四處周旋,若是豫軒知道了杜青的事,按他這性子,這病就真得好不了了!

蕭容只能沈聲道:“自古後妃進了後宮,就是皇家,你瞧蕭柔嘉幾個,不也沒見著父母雙親麽?朕也從不過去……”

蕭容以為這麽一對比,能叫豫軒心裏好受些,豈料豫軒有些錯愕地擡起臉,怔怔地望著他。

“骨肉分離有悖人倫,陛下難道以此為榮嗎?”

“她們進宮,原是為陛下延綿子嗣,陛下既存了冷落之心,當初又何苦答應太傅?”

豫軒不知痛從何起,只覺心肝都攪在了一處,倏得流下兩行熱淚,“她們不入宮,自能覓得良人,我偏又選了她們,都是我害得!都是我!”

他痛哭出來,伏在蕭容肩上淚涕肆流,蕭容眉頭緊皺,像訓斥孩子一般厲聲道:“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你砸了頭,腦子也不清楚了?”

蕭容扳過豫軒的臉,逼他看著自己,“她們進宮,那是要為自家爭榮誇耀,與你何幹?你就這麽會給自己攬事?豫軒,你如今一日不氣朕,一日就白過了是不是?”

蕭容生了一肚子氣,正要起身打算拿盞茶消消氣,又猛地被豫軒抓住手,

“別走!”

蕭容落下目光,小美人兒仰頭望著他,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

蕭容心頭一顫,胸膛裏的那股濁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哪裏舍得讓豫軒哭啊!

“不要走……”豫軒懇求道:“別走……”

蕭容慢慢蹲下來,摸著豫軒濕漉漉的臉,故意道:“你的意思不是叫朕去她們那兒嗎?現又不放朕過去是為何?”

“……”豫軒哽咽道:“別過去,留在這兒。”

“不懂事,叫太傅他們知道了,又該說你了。”

豫軒淚止不住,懇求道:“就一晚,今晚不過去,好麽?”

蕭容扯了扯唇角,湊過去,貼著豫軒的耳,“可是你病了。”

他揶揄道:“不能侍寢。”

豫軒囁嚅道:“我……我可以幫陛下……”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蕭容何曾享受過這樣的熱臉,他挑了挑眉,故意道:“寶貝兒要怎麽幫夫君?”

豫軒拿手背擦了擦淚,跪在榻上,忙不疊地去解蕭容的腰封。

衣袍與褲子都落了下來,蕭容好整以暇,大手按在豫軒的頭頂,閉著眼,發出一聲舒服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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