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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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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謀

京郊民巷裏,婦人抱著衣裳來至自家井邊洗衣裳。

時已入冬,涼意襲人,婦人提桶打水,卻見井口上落著一白底符紙,心下甚覺怪異,便忙拿起來看。

拿白符紙上卻畫著一張畫兒,婦人細細端詳,畫中乃是一個端坐著的男子,男子頭懸紅日,雖然玉簪華服,可卻長發覆面,看不清臉,看上去十分可怖,符底還有幾個字,婦人不識,不解何意。

這畫畫得離奇驚悚,婦人心中惴惴不安,忙擦了手,將符攥緊了,急忙進屋尋了自家男人。

“官人!官人你瞧!這寫得是個什麽?”

男人正喝早茶,“做什麽大驚小怪的?什麽東西?”

婦人忙把符抖了幾抖,男人見是張符,微微蹙眉,接過去瞧了一瞧,這一瞧,頓時唬得臉都變了色。

“你從哪兒弄來的!”

婦人見問,一下子著了慌,忙道,“這東西落在井沿上,我順手就撚起來了,這……這是個什麽?”

男人欲要開口,又吞了回去,忙一徑出了屋,四下看了看,見無人這才回身關了門,壓低了聲音罵道:“你!你怎地隨便就撿東西!這東西是個禍害!”

“禍害!”婦人臉色霎時就白了,“這……到底是個什麽?”

男人呸了一聲,暗罵道:“這是血月臨空!”

婦人嚇得“哎呦”一聲,沒成想大早上的竟觸這黴頭,她不敢再看,可那符就像是有什麽咒一般,又引著她忍不住去看,婦人顫聲道:“傳聞這血月臨空時,不是……不是……不是要有天災人禍麽……”

男人低頭看著符,這符上的男子雖長發覆面,可他卻覺得這畫中人長發後,正有一雙眼睛清冷冷地盯著他,男人頓覺毛骨悚然,嚇得雙膝一軟,像是怕火信子燎了手一般,趕緊將那符趕緊扔進了香爐裏。

“官人!”婦人被這突然地舉動嚇了一跳,忙要再問,只聽丈夫驚恐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日主天子,月主中宮,這符上畫著的月下男子,豈不正對應著……宮中聖人!”

婦人聽完,更是面如土色,忙跪下去磕頭不疊,夫婦二人屏氣不敢出聲,眼見著那符慢慢燒了成了灰這才敢擦了擦額角的汗。

“千萬別說出去!”男人擦了擦額頭的汗叮囑道:“就當做沒瞧見……”

婦人連連點頭,突然一陣風起,將窗戶打的吱呀作響,婦人忙爬起來去關窗,剛碰到窗沿,就仿佛被雷劈中,嚇得失聲尖叫起來。

男人本就如驚弓之鳥,此時更是被嚇得慌了神,他順著望過去,那被風卷著摔在窗上的,赫然又是一張白符!

……………………………………………………

早朝之後的承乾宮,並非皇帝的居樂之處,早已有人在此候著回話。

蕭容使了個眼色,陳平心中明白,帶著一眾宮人退屏下去。

蕭容回身坐回龍椅上,微微頷首,示意高放開口。

高放沈聲道:“如陛下所料,昨夜燕影衛暗訪發現樓娘果與京中北遺人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臣有一物,還要請陛下過目。”

蕭容目光落下,眼底陰沈沈的。

“怎麽弄到的?”

“樓娘昨夜外出四處著人散布這些符紙,臣一早已派人去查過,這些人皆是這一二年間進入京都的北遺人,從外表看來,無一不是正經生意人,但臣已去問過戶部,這幾年,戶部上有登記的北遺人卻並未達到如此之多。”

高放沈聲道:“北遺人入關,要關口處的通關文冊才得入內,這些年,通關文冊的發放已嚴格控制,且關口外官發放的通關文冊數量也都會如實上報戶部。可如今,京城裏卻多了這麽多北遺人,臣猜測,應當是有不少北遺人是被關口故意‘放行’的。”

“可有查到那些人的通關文冊上,是哪裏發的?”

“通關文冊若靠燕影衛這般暗訪,實在無法清查,目前看來,確實是禹州發的最多,若真要清查,還請陛下降旨,臣立刻將這些北遺人即可捉拿!”

蕭容目光落在高放手中的符上,意味深長道:“原來如此。”

高放隨著皇帝的目光落下,符上覆面男子陰邪之氣甚重,就連他看了都不舒服,更別提皇帝。

“夏侯前些日子遣信回京,說是北遺王有心作怪,頻與商人生事。”蕭容嗤笑一聲,“當年敕水之戰,朕倒是與這個新王打過個照面,那時候,他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朕之前一直不明白,他是哪裏來的膽子。原來竟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陛下的意思是北遺王買通了杜青……”

蕭容接過符紙,細細端詳,“杜青未必會被他買通,不過這老匹夫眼高於頂,倒是恰好替人做了嫁衣,他已在回京路上,等他回來,朕自然會想法子治他的罪。不過,如何清查這些北遺人,倒是一件難事。說到底,大衍與北遺面子上如今還算過得去。若朕真要動武拘押,倒是給了北遺王把柄,顯得朕有些沈不住氣了。”

高放也蹙眉道:“臣回去再想想。”

“罷了,此事朕晚些時候問問皇後,看他有什麽計謀,眼下朕還在想著另一件事——這些北遺人進了京都,自然得有人接應不是?”

高放心中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那個接應者是誰,正色道:“傳聞裏,月若變色,將有災殃。此時人間正氣弱,邪氣旺;怨氣盛,戾氣強;風雲劇變,山河悲鳴;天下動蕩,火光四起;八卦斷三,只剩五個,是為血月。樓娘如此詆毀皇後,蠱惑人心,罪不容誅!如今她就在玉香樓,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燕影衛即可捉拿!”

“赤狐毀姻、血月臨空。”蕭容冷笑道:“他要豫軒眾叛親離,筆誅口伐,惹朕厭惡後好帶他離開,如此看來,倒也算得上一往情深。”

高放愕然,“樓娘她……對皇後一往情深?”

蕭容看了一眼高放,將符紙撕碎,移至燭火邊燒了,“朕也是昨日才得知了這件趣事——國師覬覦皇後多年,就連皇後入宮,亦是他的手筆。”

國師?高放以為自己聽錯,茫然地“嗯?”了一聲。

“豫軒當年救過他,他懲戒豫軒此後對他不聞不問,於是將豫軒送到朕身邊。”蕭容有些意興闌珊,“在他看來,豫軒落在朕手裏,便是渡劫麽?”

高放眉頭緊鎖,這消息過於離奇驚悚,以至於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柏舟。”蕭容斂了散漫的神色,“樓娘不過是個引子,她身後站著的可是謝遏。”

蕭容端起一杯茶,呷了一口,剛要說什麽,隔著雕夔龍護屏陳平的聲音傳進來,“陛下,王大人求見。”

“叫他進來。”

王羌今日一早就進了椒房殿,外頭之事一概不知,此時見高放一大早的也在此承乾宮裏,一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微臣參見陛下。”

“愛卿坐吧。”蕭容笑笑,順著方才的話繼續與高放說下去,“他早年在禹州做和尚,如今又與北遺人不清不楚,來路未必正經,皇後倒也留了個心眼兒,叫豫吉去禹州暗訪,但豫吉一個人畢竟難查,你派個信得過的,前去助他。”

“是!”高放冷然道:“微臣遵旨!”

“行了,你也去吧,如今你也定是成香餑餑了,只怕府上有不少人候著,朕不留你了。”

“是!微臣告退!”

高放退下,王羌期期艾艾,竟聽得雲裏霧裏,只得陪笑坐著。

蕭容見高放出去,這才笑與王羌道:“愛卿不知道,今早皇後外祖杜青被人彈劾,現如今要召至京都問審。”

“這……”王羌一時語塞,“臣……臣……實在……”

“此事確實來得突然,皇後又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病了,叫朕十分憂心。”蕭容和善道:“太醫院事務繁多,你照舊往來便罷,那個江同,這些日子就留在宮裏侍奉,不必出去了。”

王羌連聲答應,又聽皇帝道:“皇後眼下需要靜養,不許叫他累著,外頭的事,朕以為不必傳去他耳裏。”

王羌忙叩首,“微臣明白!”

蕭容倚在龍椅裏,摩挲著玉扳指,“你早起說的那番話,倒也沒錯,皇後這病雖有早年中毒的原因,更要重要的是他眼下過得並不舒心,朕想著,自然他開心了,身子也就慢慢好了。所以,若是於他身子有益的事,朕能辦的,朕自然願意去辦,愛卿以為如何?”

王羌忙道:“依微臣看來,眼下入冬,京都氣候嚴冷,實不宜養病,陪都玉泉山氣候溫潤,又有草木之茂,皇後久居深宮,若能去那兒待上一陣子,他必然喜歡。”

“離宮靜養……”蕭容沈默半晌,想起一件事,“國師倒是也曾與朕提起,他說迦葉寺甚好,有佛祖照拂,又有一處天然泉眼,清凈幽雅,是個好地方。”

王羌微微蹙眉,蕭容便問,“有何不妥?”

“陛下。”王羌踟躕道:“國師說得雖有道理,可微臣卻覺得不妥,自古後宮入寺入觀,倒也有武後、楊妃的先例,只是那都是為遮人耳目,逼不得已。皇後身份高貴,若是真叫他入寺調養,他豈有不多心呢?”

王羌說完,見皇帝慢慢靠了回去,唇角掛著淡淡的笑,可周身卻縈繞著冷肅的殺氣。

王羌也不敢妄猜,只得默默候著。

半晌,蕭容揮了揮手,“愛卿去吧,朕把皇後交給你了,好好照顧他,離宮調養這事,朕自會考慮。”

“是。”

一時王羌去了,蕭容這才收了那淡淡的笑。

他要的甕中捉鱉,一網打盡,謝遏著實該死,眼下還不是時候。

蕭容心裏惦記豫軒,便叫個小太監將外官送回來的折子抱了一懷預備去椒房殿批閱,可轉念一想,早起把人又惹惱了,這麽過去屬實不大像話,便命陳平來,“去,把餘覃給朕叫來!”

一時內務府餘覃趕來,笑容可掬地請了個安,蕭容便問,“朕之前叫你尋的老湘妃竹扇子,可尋著了?最近可有什麽新鮮玩意兒?”

餘覃笑道:“回陛下,尋是尋著了,只是損的厲害,庫裏還在修覆,再過三天,就可以送去椒房殿了。庫裏昨日倒是進了個銀累絲琺瑯珊瑚牡丹盆景兒,是海上進貢來的,紅珊瑚枝幹,用的是蜜蠟白玉芙蓉石雕的九朵牡丹花兒,瑩潤又嬌艷,冬日裏擺著最是相宜。”

蕭容點頭,“皇後自然是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的,就送去吧!”

“奴才遵旨。”

“等等。”蕭容想了一想,道:“你給朕拿來,朕自個兒送去。”

餘覃忙笑道:“是。”

一時內務府送了珊瑚盆景過來,蕭容看了,果然嬌艷可愛賞心悅目,不由心情大好,便命兩個小太監,一個端著盆景兒,一個抱著折子,跟著他大搖大擺地往椒房殿去。

豫軒靠在床頭,正由著人餵藥,見蕭容來了,忙欠身行禮。

“倒也不必這些虛禮。”蕭容嘴上說著,人已大步跨至床頭坐下,順手接過玉碗,含笑問道:“比早起可好些了?”

豫軒輕咳了一聲,“陛下怎麽來了?”

話語間,小太監已移了一條案幾過來,豫軒便知皇帝今兒是要在此消磨一天了,他張嘴喝了餵過來的藥,輕聲道:“他們把藥就放在這兒煎呢,這屋子裏都是藥味兒,陛下還是去外廳上罷?”

蕭容不以為意,“你們讀書人不是最講究品格麽,這藥香品格最高,比一切的花香果香都要高,朕喜歡。”

豫軒聞言,唇角惹了絲淡淡的笑意,便牽著蕭容的衣袖搖了搖,“好苦啊!”

蕭容心裏一動,俯下身嘗了一嘗,“是苦,但良藥苦口,還是得喝啊!”

豫軒舔了一下唇,瞅著蕭容,蕭容也望著他,又笑道:“朕帶了個盆景兒來送你,你瞧瞧喜歡不喜歡。”

說著就有個小太監抱著那牡丹盆景兒過來,豫軒見了,欠身笑道∶“好精細的活計!難為他們費心。”

“冬日裏就該擺些嬌艷的東西。”蕭容低聲道:“襯你。”

豫軒抿著嘴兒掌住了笑意,咽下最後一口藥,躺回去,將大半個臉蒙在被褥裏,悶聲道:“陛下去批折子吧。”

蕭容欺身過來,將豫軒壓在身下,食指勾下被子,嗅著他脖頸間的香氣,含糊道:“不急,朕有個事情要同皇後商榷。”

“唔……”豫軒微微側了側,眼角笑意更甚,“癢……”

豫軒觸癢不禁,笑著喘息著抽出手來,捧著蕭容的臉,不準他再亂動,小聲道:“陛下要商榷什麽?”

蕭容低頭,在豫軒小指上吻了吻,也學著他低聲道:“早上高放過來回了一件事,說如今城中的北遺人遠遠多於戶部在冊的數量,朕特意來請教皇後,此事該如何處理才好?”

豫軒聽了,慢慢斂了笑意,沈吟半晌,道:“怪不得街上到處都是北邊的面孔。”

“高放提議拘押這些人,朕以為不妥,可也沒有更好的法子。”

豫軒想了想,道:“拘押確實落人口實,反而不美,再說,若那些北遺人起了逆鱗,倒是件麻煩事。但有一事,陛下還需思量——大衍與老北遺王雖說有些交情,但畢竟北遺如今也換了新王,那位新王才二十出頭,年輕氣盛,想必很有些與陛下爭個高低的意思,依軒兒看,此事卻也是個殺雞儆猴的機會,敲打敲打他,也可探探虛實。”

蕭容聽了,忙問道:“那軒兒以為如何?”

豫軒掙紮著坐起來,蕭容忙替他按了一個枕頭,叫他靠得舒服一些。

“軒兒倒是有一計,商鞅當年獻“什伍制”於秦孝公,以五家百姓編入一伍,相互監督,此乃墨家守城之時,臨時所推的戰時之策,因城裏可能混入間諜,以五戶百姓之間相互監督,看到不認識的人,或遇見了什麽異常之事,必須上報,若不上報,一旦出事,則五家一起伏法。”

豫軒頓了一頓,笑道:“秦雖因嚴苛律政而廣失民心,但軒兒以為,若對外族,適當取商君之“法”也未為不可。”

蕭容頻頻點頭,聽得認真。

豫軒眼底清明,輕咳了一聲,繼續道:“只是,什伍制不過是‘堵’,常言道:‘堵不如疏’,‘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這些偷入者是否心懷鬼胎暫且不論,可大衍外臣必然已有徇私枉法縱容包庇之徒,待百姓“檢舉”的北遺人進了詔獄,總有幾個軟骨頭會招的,到時候,是誰在縱容通關,也就一清二楚了。”

蕭容神色微動,他正愁指望那個公孫敬只怕無法治杜青的罪,沒想到,豫軒倒是也順手替他解決了這個麻煩。

蕭容盯著豫軒瑩白流暢的臉,笑道:“人人都說皇後仁慈,豈料他們都錯了,朕瞧著,皇後才是那個嚴苛律政之人。”

豫軒扯了扯唇角,反握著蕭容的手,“軒兒不信神佛,唯推韓非子為尊,戰國末年正因天子弱小而諸侯強大,是以新舊鬥爭,諸侯割據,連連戰亂,生靈塗炭,難道這樣於百姓就好?沒有強大的君主,便不會有一方安寧,‘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軒兒的願望,陛下還記得嗎?”

蕭容心裏一動,低聲道:“朕知道你想要什麽,朕記在心裏。”

“大秦始皇帝一統七國,以為天下女子皆配不上他,是以從未封後,若日後陛下能將北遺收入囊中,不知軒兒還可般配得陛下?”

蕭容一顆心被揉成了一汪水,他俯身在豫軒額頭印下一吻,“胡說什麽?你已經是朕的皇後了。”

豫軒望著蕭容輕輕笑了,扯著蕭容腰帶上的白玉穗子,“陛下去處理正事罷!”

蕭容挑了挑眉,點點豫軒的鼻尖上的小痣,“你叫朕去,又這麽勾著朕,你到底是要怎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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