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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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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病

眾臣離去後,偌大的太和宮裏只剩蕭容與豫雲二人。

豫雲當年中翰林,走的是清貴之路,後迎娶禹州節度使唯一的嫡出女公子,有杜門幾代權勢加持,官運扶搖而上,後又得二子,長子豫亭不必多說,二十三歲點翰林,未至而立已加五品紅袍,豫門上下,個個位極人臣,是整個京城都羨艷的高門望族。

豫雲一生步步為營春風得意,沒想到最是孱弱多病、不值一提的幺子,竟成了唯一的變數。

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的豫軒,縱使光鮮,這輩子也不過是一枚棋子——在父親手中,是一塊免死金牌;在皇帝手中,又成了拿捏豫家的工具。

官海浮沈,瞬息萬變,更何況今上並非仁君,自豫軒成為男後,便成了懸在整個豫家頭頂的一柄利刃,今日杜青被人彈劾,豫雲竟不覺得意外——這柄利刃終將落下,不過是割得深與淺的區別。

豫雲將至天命之年,早已看破,眼下他更憂心的,是豫軒在宮中的日子怕是已經不好過了。

豫雲聽著那萬人之上的皇帝含笑開了口。

“今日多謝岳父大人體諒,韓棟為禦史臺長官,監察百官也是他分內中事,事關外祖,有岳父大人請調三堂,也免了朕的難處,不瞞岳父,這事旁的倒還好,朕現在是真怕軒兒會難過。”

豫雲正色道:“既為人臣定當為天子效力,若真有事,亦是節度使自己德行有虧,有負陛下所托,皇後縱使年輕不經事,這個道理他也定然明白。”

蕭容忙道:“軒兒自然明白,可岳父也知道,他自小身體不好,朕很怕他面上無礙,內裏煎熬,他這個病,最不能受氣的,所以……”

蕭容看著豫雲,緩緩道:“朕想著,此事萬萬不可叫他知曉才好。”

豫雲如何不明白皇帝言下之意,“陛下所言甚是,節度使事畢之前,臣只言臣婦抱恙,不叫她入宮探視。”

蕭容笑道:“有岳父大人這話,朕就放心了!等外祖回京無事,軒兒自可下旨召見,眼下還是讓他安心靜養才是。”

豫雲躬身道:“陛下聖明。”

“那朕就不多留岳父了,陳平!將上回廓爾喀進貢的金花緞與犀角拿來,命個人送去豫府!”

陳平應了個是,豫雲忙拜跪謝恩,“臣叩謝陛下!”

一時陳平去送豫雲,蕭容便先回承乾宮更衣,小太監送茶過來,蕭容喝了一口,擱下茶正打算往椒房殿去,突然殿外急匆匆地跑進來一人,竟是小夏兒!

小夏兒見著皇帝,如同見了大羅神仙,老遠地就跪了下來,哭道:“陛下!皇後他……”

蕭容像是未彎雙膝似的,“騰”的一聲站了起來。

他大步往外走,小夏兒連忙爬起來跟上去,“皇後……皇後半夜吐的厲害,隨侍的大人說皇後是受了涼,夜裏本已煎了藥吃了,可今早起來身上就有些燒,一早王大人過來,說是中了寒氣……啊!”

小夏兒被蕭容一巴掌打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磕頭不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蕭容怒不可遏,他人高腿長,也不等坐輦,幾乎是一路狂奔,闖進了椒房殿,殿內眾人一個個宛如見了貓的老鼠,能躲的則躲,躲不掉的忙跪地請安,蕭容一掀簾子,見王羌已在裏頭忙碌,小燕兒站在邊上抹淚奉藥,床上的豫軒向裏頭躺著,額上纏了一圈白紗,面容蒼白,毫無生氣。

蕭容氣的肺疼,怒罵道:“皇後半夜就病了!竟沒有一個來稟朕!都是死人不成!”

屋內的人跪了一地,昨夜守值的太醫江同幾乎唬得死過去。

“陛下……昨夜……昨夜皇後服藥後其實就……就無大礙了,今早……微臣始料未及,微臣該死!微臣該死!”

“該死!你當然該死!”蕭容怒極反笑,看向王羌,“皇後怎麽樣?別扯文,簡單說!”

王羌心裏明白皇後的病情容易反覆,若非常年伺候的人必難分辨,卻也不敢與陛下解釋,忙道:“回陛下,皇後實無大礙,不過受了凍,又兼額角受了傷,走了風,眼下有了些風邪之癥,臣已命人煎了藥來,餵著喝下去了。”

“可險不險?”

王羌沈默半晌,道:“病倒不險,陛下不必過憂,只是皇後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但聰明太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眼下入冬,只怕病情還有纏綿,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蕭容聽了,側過臉去看豫軒,陰沈沈道:“都給朕打起心思來伺候!再有怠慢,朕定會誅你們九族!都給朕滾!”

“是……是……”

寢宮裏的人登時滾了個幹凈,蕭容低頭,眼底陰翳難散,他慢慢擡起手,將纏在豫軒額上的白紗理了一理。

“真是個小病秧子。”蕭容的聲音終於微微柔和了些。

“待杜青這事辦完,朕便再也不傷你了,日後什麽都聽你的。”

“你要養好身子,長長久久地陪著朕。”蕭容掖了掖被子,俯身下去,鼻尖貼在豫軒的臉上,“朕這輩子,除了你,誰也不想要。”

豫軒於朦朧中咳嗽了幾聲,只覺得嗓子幹得難受。

蕭容像是被人抓包了一般,恢覆了神色,慢慢靠了回去。

豫軒逐漸清醒,可渾身一點兒力氣也無,連睜眼都困難,好不容易攢了一些力氣,就迷迷糊糊地看見了坐在他床前的人。

豫軒身體不支,可腦子卻格外清醒——隱瞞不報是為欺君,與謝遏茍合更是殺頭之罪,他倒是並不怕死,可若是連累父兄以至外祖,那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傷心惶恐交雜,豫軒嘴唇微微動了動,一行淚順著眼角倏地滑了下來。

蕭容並未動作,依舊是那個靠在床頭的姿勢,並且知道眼下的豫軒宛如驚弓之鳥。

他終於擡手,像是寬恕一般,抹去豫軒的淚,溫聲道:“不哭。”

豫軒說不出話,喉嚨癢得難受,可是肺卻疼得厲害。

“咳——咳——”

蕭容眼底一慟,忙扶起豫軒,豫軒喘息著,伏在蕭容懷裏幾乎要咳出血來。

鼻息裏有自己喉間的血腥氣,也有蕭容衣裳上的奇楠沈香,豫軒昏昏沈沈地被蕭容拉起來,對方貼著他的臉,聲音溫柔卻又不容置喙,“喝水。”

蕭容伸手拿過茶盅,豫軒想要伸手去接,蕭容卻讓了一讓,親自送去了他唇邊。

這個人著實虛弱的厲害,連唇幾乎都沒了顏色。

蕭容看著豫軒乖乖低頭喝水,看著他蒼白羸弱的臉,恨不得這病渡給自己,也好過看著他這麽蠍蠍螫螫的,叫人又憐又氣。

“朕現在說的話,你都給朕好好記著——謝遏這事,朕不會把你怎麽樣,更不會遷怒你父兄,你只管把心放回去,可好?”

豫軒吞水的喉嚨微微一顫。

他不喝了,想要靠回去,可大手扼住了他的後脖頸。

“!”豫軒眼圈陡然更紅了。

蕭容反手捏住豫軒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盯著這雙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信朕嗎?”

豫軒被迫微微仰著頭,含淚瞅著蕭容。

“我是你的夫君。”蕭容恨豫軒扶不上墻,以至於有些咬牙切齒,“你有什麽好怕的?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小病貓被他晃了幾下,眼淚終於給晃出來了。

豫軒呆呆地坐著,像是被晃傻了似的,蕭容咽下一口濁氣,將豫軒摟進懷裏,吻著他濕漉漉的眼,再順著淚痕一直吻到唇角,盡可能逼著自己的聲音軟下來。

“行了,別哭了,別哭了,別再折騰我了。”

豫軒伏在蕭容懷裏搖了搖頭,聲音滯澀,“我沒有……”

“你沒有?”蕭容禁錮著懷裏的人,譏笑自嘲:“你真是難伺候。從你小兒的時候,你要什麽,我不是想方設法的給你弄來?你以為一個常年帶兵的人為何會知道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喜好?那不都是我留了心問出來的麽?我對你不好嗎?我何曾對旁人這樣過?可你呢?碰你一下就記恨我到如今,在你心裏,豫家是豫家,皇帝是皇帝,我只消稍微提一嘴,你就跟個刺猬似的往回縮,縮回你那個‘豫家’去!你們豫家,只怕貓兒狗兒都比我重要!”

豫軒聽得直掉淚,“不是的……”

“不是的?你是有父母兄弟,那你可想過我呢?”蕭容狠狠捏著豫軒的腰,逼他看著自己,“你可想過我?嗯?”

“痛……”豫軒掙紮著去掰蕭容的手,他最不喜蕭容粗暴,沒輕沒重的,把他當個貓崽一般□□。

蕭容堪堪放了手,眼底情緒晦暗,“罷了,你好好調養吧。”說罷,徑直起身,就要往外走。

“陛下!”豫軒下意識喊了一聲。

蕭容頓足,卻並未轉身過來。

豫軒看著這張結實寬厚的背,鼻子酸澀,半天也沒憋出一句不要走。

蕭容擡步走了出去。

外頭候著的太醫宮人個個謹小慎微,見皇帝出來了,忙都跪了下去。

“好好伺候皇後,朕若是不來,也得勸他好生用膳。”蕭容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滋味,他像是掉進了漿糊裏似的,渾身都施展不開,很煩悶。

“是。”王羌等忙答應了一聲。

皇帝終於擺駕回承乾宮,椒房殿眾人這才算長舒了一口氣。

王羌擦了擦額頭的汗,起身笑道:“皇後醒了,燕兒姑娘就請伺候皇後用藥吧。”

小燕兒點點頭自去了,這裏王羌見無人,便厲聲同昨夜當值的江同道:“你膽子當真大!若皇後但凡出了一點兒差錯,你我這項上人頭沒了倒算了,妻眷恩慈也不顧了嗎!”

江同經了這一回,早已嚇得骨頭都軟了,忙道:“卑職以為皇後昨夜已經好了……再說……大人有所不知,昨夜都已經快四更天了,卑職被陡然叫過去,皇後渾身都是濕的,額上都是血……今早陛下又……又過來體恤,卑職、卑職實在琢磨不透陛下啊!”

王羌心底也隱隱不安,想了一想,道:“陛下對皇後看重絕非一般,此事我雖不知為何,你也權當沒有看到,只管好生伺候要緊!”

江同忙道:“卑職知道。”

“你也守了一夜了,去歇一歇,我來照看罷。”王羌說著,便起身往寢宮走。

真真怪事,皇後還未進宮時,他就被陛下指派進豫府問脈,這些年來,還從未見陛下生這麽大的氣。

王羌剛打算進寢宮,就見小夏兒頂著半邊通紅的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大人,陛下讓您去承乾宮一趟。”

此時召見定與昨夜之事有關,王羌心下明白,連忙往承乾宮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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