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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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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牧野將八百帶回了家後,自己想也沒想徑直跑了出去,按電梯的時候手還在不可控的發抖。

到了小區樓下他才發現自己忘了帶傘。

眼前是瓢潑的大雨,甚至連從屋檐上落下的雨都已經不是一串一串的了,而是像水簾般不間斷地隔絕開了兩個區域,只能模模糊糊地透露出外面的樣子。

牧野拿出手機,掃了一遍新消息。

業主群裏沒人說見過那只小貓,倒是有好多業主抱怨這大雨。

有人說昨晚今早的雨更大,還打雷呢,怪唬人的一陣又一陣。

退出群聊,牧野點進唯一置頂的那個聊天——給霍準發了幾十條消息全部石沈海底,沒有回音。

牧野收了手機,看著外面的雨幕楞了神。

現在的雨尚已如此,那早上的雨該是怎樣可怖的光景。

一只剛成年的又帶著傷的小貓是如何頂著這麽大的風暴絕望離開的。

他還好嗎?

一個人都無法在暴雨中拖著傷行走,何況是一只小貓。

答案可想而知。

牧野的心臟抑制不住地抽痛,像有塊肉狠狠地從心口處被挖除了,連血帶肉抽離了他的骨髓。

緊張和後悔這才後知後覺又迅猛得宛如海嘯般朝他鋪天蓋地地傾倒而來,雖在盛夏,牧野雙手雙腳卻冰冷的像是身處隆冬。

他闖進雨幕,進了自己的車,將希望和無處發洩的愧疚寄托於遠方的某一處,驅車向那邊趕去。

越野在霍準家門口停下。

下車前牧野又撥通了霍準的號碼,仍是意料之中的冰冷機械的女聲告知他對方已關機,無法接通。

牧野下了車,沒顧上帶傘,頂著雨跑到了霍準家的大門口,急迫地擡手敲門。

沒有回應,咚咚咚三下敲門聲消失在了在劈裏啪啦的雨聲中。

牧野心急如焚,又擡手敲了敲門,加大了力道,整扇門都被敲得微微晃了晃。

過了好半晌,門從裏面打開了。

來的是湘酒。

牧野看到面前氣質高雅冷清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透過窄窄的門縫冷冷地瞧著自己,眼瞼低垂,面色不虞,眉頭像是壓著化不開的雪,甚至隱隱透出了一絲陰暗的煞氣。

“有事?”

湘酒開口,聲音裏有拒人千裏的寒意。

牧野猛然想起霍準和他說過家裏是和叔叔一起住,這才如夢初醒般將眼前這個看上去還很年輕的男人和霍準的那位叔叔聯系起來。

說起來他還和這位叔叔通過電話。

“叔叔,請問霍準在嗎?”牧野語氣焦急,目光懇切地看著湘酒。

“我不是你叔叔,”面前的人冷冷地回應,又補了一句,“還有,小準如何和你也沒有什麽關系。”

說完,大門在牧野的眼前重新關上了。

牧野慌了,看湘酒的語氣神情,怕是霍準真的出了什麽事,他擡手一遍一遍敲門,焦急又懇切,大門緊緊的關著,約莫是裏面的人鐵了心的不讓他進去。

牧野不再敲門,垂下手站在大雨裏,目光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大門。

撐傘路過的人見他像是犯了什麽事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大雨裏,慢了腳步奇怪地打量一眼,和同伴嘀咕兩句就離開了。

牧野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內心篤定霍準在裏面,也明白霍準叔叔是真的絲毫沒有放他進去的樣子。

但他想見霍準。

雨天總會讓人的聽力削弱,被沖刷大地一般的大雨聲占領了大半聽覺。

也沖開了牧野從昨晚開始像毛線球一樣纏得亂七八糟的思緒。

他想,大概是不得不,世人大多活得虛偽,恐於用真面目示人——包括他自己。而霍準有時刻盛滿善意和熱忱的雙眼,真摯而透亮。

若是在電影裏,這個小貓妖才該是正直帥氣被眾人喜愛的主角,而他——以嬉笑的皮相應付人生,活得隨意又我行我素——他才是那個令人討厭的大反派。

連他自己都討厭的大反派。

雨下得更大了,街燈逐漸亮了起來,照著被雨水滲透的地面閃閃發光。

牧野被雨水糊住了眼睫,睜眼是朦朧空曠的街道,像是幻聽一般的,在驟雨蕭蕭中,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他聽到了湘酒的聲音,仍然冰冷,但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

“進來吧,我可不想有人倒在我家門口。”

牧野見到了小貓。

他縮成小小一團窩在床上,緊緊地閉著眼,後腿上綁了繃帶,看上去病怏怏的,像是被凍壞了偶爾還全身發抖,全然沒有初見時的活潑漂亮。

牧野心裏一抽一抽的疼,皺著眉一下紅了眼眶,俯下身想摸摸他,伸出手才意識到自己淋了雨,滿身濕漉漉的。

湘酒坐在霍準臥室門邊的沙發椅上喝著水看書,擡頭就看見牧野站在霍準床前局促的模樣,聲音淡淡卻不容反駁地說:“去洗個澡吧。小準生病了。”

前言不搭後語的兩句,潛臺詞就是不要帶著一身雨水的涼氣碰生病的小貓。

牧野慌忙收回了手,說:“好的叔叔。”

“別亂認親戚,我不是你叔叔,”玻璃杯底“喀”的一聲碰上了瓷磚地板,湘酒語氣很冷,“浴室用客廳邊的那個,洗漱用品洗手臺下面第一層櫃子裏都有新的。”

說完便轉身低頭看書了,一副不想搭理牧野的樣子。

牧野受寵若驚,連連應聲,就去洗澡了。

洗澡的時候牧野還有種不真實感,直到洗完澡出來看到坐在餐桌前像是等著要興師問罪的霍準叔叔,這才回了神,手忙腳亂地走到湘酒對面坐下。

桌面幹幹凈凈甚至沒有水,湘酒盯著對面下巴都冒出胡茬,滿身疲憊的男人,說:“知道我為什麽不去客廳和你談嗎?”

牧野第一次面對這種見家長的情況,又掛念著臥室裏生著病的小貓,心裏緊張,想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

“因為客廳是會客的地方,而你不是我們家的客人。”

牧野心裏一緊,又想到霍準叔叔這次和上次與他交流時完全不同的態度是因他而起,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小準甚至還讓小準受了傷,只得苦笑,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向湘酒道了歉。

“叔叔,對不起。”牧野低頭彎腰,誠懇地鞠了一躬,“小準生病完全是我的原因,但我保證以後會好好照顧小準,不會再犯。這次是我糊塗了,您想怎麽懲罰我都行,我認罰。”

一字一句認認真真的,像是闖了禍想回頭改過自新的浪子寫的最真誠的道歉書。

湘酒沈默了,也沒有改正他的稱呼,閉著眼什麽都沒說,餐廳一片安靜。

牧野心裏很慌張,甚至在腦子裏腦補了一場“五百萬支票離開我兒子”的狗血大劇。

他實在害怕,怕湘酒和霍準不原諒他,更怕湘酒帶著霍準遠走高飛,再也與他無瓜葛,成為兩個世界的人。

幸好,五分鐘後,湘酒慢慢擡起眼,看著牧野,開了口。

“我知道你以前情場浪蕩,我也知道你對小準很好,”湘酒聲音涼涼的,“但是,牧野,你得知道——”

湘酒停下了,直直地盯著牧野,逼著對方和自己對視,活了百年的長者的目光如一把鋒利的劍穿透牧野的心底。

湘酒一字一頓地說:“——人妖殊途。”

牧野心裏一涼。

他早已想過這個問題,但當這四個字被這樣大剌剌地擺在他面前時,他還是不可控地白了臉,連嘴角的苦笑都掛不住了。

他睫毛顫了顫,花了極大的力氣才重新擡起頭,努力直視面前的人,說:

“我知道的,叔叔。只要我活著一刻,我就全心全意待小準好。”

“那你走了之後呢?”湘酒的話成為最鋒利的劍直直刺入了他的心臟,血肉模糊,“小準能活很久,要是你走後,他永遠都忘不了你,那怎麽辦?”

牧野眼睛紅了,他狠狠閉上了眼,再怎麽發動全身的力氣也接不住這話了。

半晌,他聽見湘酒嘆了一口氣,清冷疏離的聲音裏盡是無奈。

“你可記住你說過的話,一輩子對小準好。”

牧野欣喜,用力點頭,眼裏堅定而有力。

“你記住,我同意,是因為小準選擇了你。”湘酒又嘆了口氣,說。

牧野發苦的心冒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幸運的甜味,像飲鴆止渴的人卻意外活下來了般僥幸。

他聽到他說。

這份喜歡,他將會鐫刻在自己最柔軟的心間,用整個餘生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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