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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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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

霍準逃一般地跑出了牧野的家,四條腿狂奔出了殘影。

關上門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裏也重重砸下了。

他沒有等電梯能載自己一程,徑直從樓梯跑到了一樓,還被自己絆了一跤,險些摔個馬大哈。

一路跑到小區之後,霍準才冷靜下來。

他太慌張了,在發現自己耳朵尾巴冒出來的時候,看到牧野眼底的震驚與陌生,像是把他努力偽裝自己的面具狠狠撕開,真實的自己生生地剖在了他的面前,毫無遮掩。

小貓蹲在灌木叢裏,偷偷透過層層的草木枝葉看外面人來人往,圓溜溜的眼裏卻是悲傷——

他從未感覺自己與人類社會有如此深刻的隔閡,像是隔了一整個宇宙一般徹徹底底的觸不可及了。

小貓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就這樣在牧野家樓下發了一個小時的呆。

天空開始下雨了。

隔壁老奶奶說的沒錯,這兩天是要變天了。霍準想。

不過夏天的天氣確實無法預測,最開始下一兩滴像是逗弄人似的要落不落,而一分鐘之後猛的像是有人從天上倒水一般的傾盆大雨。

霍準被大雨澆得濕了貓,卻像是恍如未覺般趴在原地耷拉著耳朵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他想了很久,突然被一陣裹挾著細碎冰雹的大風吹了一臉。

小貓晃了晃腦袋,擡起前爪擦了擦臉,狼狽的不行。出灌木叢的時候一個沒註意又被帶著刺的枯枝絆住了後腿,卡在了石頭縫裏。

他用力拽了拽,冷硬的石頭毫不客氣地剮蹭過他的後腿,在上邊留下了一個血口。

離開湘酒給他搭建的遮風避雨的庇護所之後的第一天,剛成年的小豹貓就把自己從身到心傷了個遍。

小貓慢慢地爬,順著剛剛下來的樓梯,回到了牧野的家門口。

大門緊閉,像是冰冷厚重的墻將牧野和霍準徹底隔絕。

小貓渾身濕透,加上受了傷了後腿,瑟瑟發抖地在門前的地毯上縮成一團。

下著大雨的夏天夜晚,D市的溫度降到了不可思議的低,他緊緊閉著眼,又痛又冷,在昏迷和被痛醒的邊緣,就著無法逃脫的夢魘,不可控制地發著抖,度過了他生命中最漫長最黑暗的夜晚。

他在等一個人。

在夢魘後的那個短暫的美夢,那個人推開了小貓身前的門,屋子裏的暖光軟軟地從身後包裹住他。

他彎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貓。

帶著他走進了暖和的屋子。

——

天亮了。

夢醒了。

小貓掙紮著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門,拖著已經糊成一團的後腿毫無留戀地離開了這幢樓。

外面雷聲大作,像是天公也在悲傷。

他垂著眼,慢慢地走了出去。

小小的影子在夏天清晨的狂風暴雨中一點點消失。

牧野在霍準離開之後,坐在尚還有餘溫的床上也怔楞了好久。

他的腦子裏天人交戰般一片混亂。

似乎也不是無跡可尋。他發現。

從最開始的應聘、醉酒那晚小貓的出現與霍準的消失,到八百的自來熟、滿床的毛,無處不在透露著這一無法反駁的事實——霍準就是那只他在大草坪碰到的豹貓。

牧野混亂地想著,在淩晨時分才走出臥室,從冰箱裏拿出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啤酒,也不看看過期了沒有,扯開了拉環灌完了一整罐,冰涼的啤酒不帶一絲溫度從喉嚨一路順到了胃裏,讓他大腦清醒了一瞬,而後拎著另一罐晃蕩到沙發上,蒙頭倒下。

一覺醒來已經下午一點了。

牧野擡手揉了揉混沌的腦袋,從沙發上做起,徹底清醒後就這樣坐著又發了一會兒的呆。

倒是比昨晚好多了,但是還是有種不切實際的虛幻陌生感。

他甚至都想上某瓣集思廣益問一圈——

喜歡的人不是人怎麽辦?

但估計會被說瘋了。

打開手機,周時宇給他發了消息。

估計是昨晚聚餐有些人看出了些苗頭,周時宇問他:

【木子,你不會和小準……?】

牧野盯著消息看了一會兒,發了好半天的呆,慢吞吞地回:

【昨晚開個玩笑,沒有的事。】

然後把手機關機,像是眼不見心不煩,又像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般否定了那份早就篤定的喜歡。

八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出了籠子,走到牧野的身邊叼著他的褲腿往飯盆那裏走。

牧野這才回過神。

“抱歉……八百,”太久沒說話了,一開口就是連自己都聽不出來的沙啞破碎的大煙嗓,他無奈地擡了擡唇角,俯下身想摸一把八百的頭,但在碰到八百金色的毛的一瞬間,僵硬住了。

毛茸的觸感,無可避免地,他腦子裏出現了一個笑起來露出兩顆漂亮虎牙的大男孩。

不過和普通男孩不一樣——他一頭栗色卷毛裏藏著兩只大而尖的軟乎乎的貓耳朵。

牧野垂下眼瞼,嘆了口氣,帶著八百去給它準備午餐了。

也順便給自己準備一份,再理一理混亂的屋子。

沒有田螺少年,牧野又像是過上了以前的生活。

幸好冰箱裏還有一些沒用完的果蔬和肉類,牧野在廚房裏搗鼓了半天,隨便給自己搗鼓出了一碗黑暗料理,草草吃了也就當早午飯了。

洗完碗理完屋子已經接近下午四點了,牧野拎著垃圾帶著八百出了門。

雖然疲憊得要命,但是狗還是要遛的。

——其實是八百拉著他死活要出門的。

扔完了垃圾,牧野帶著八百到了小區沒什麽人的地方,收了牽引繩,自己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八百遠遠近近地放肆狂奔。

看著看著,又出了神。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小時。

牧野都覺得自己要魔怔了。

八百跑跑停停就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開始下雨了。

牧野算著這時間也該回去了,點個外賣吃完洗洗睡,明天再回去上班,便帶著八百往回走。

牧野上了電梯,站在門口剛準備開門,隔壁的門開了。

老奶奶大概是散步剛回來,牧野剛想打個招呼,老奶奶先一步喊住了他。

“欸小野!”老奶奶說,“早上我出來看到你家門口窩著一只小貓呢,你見過嗎?”

還不等牧野回,老太太自言自語般繼續嘀咕:“模樣還挺漂亮的,就是腿好像還破了,怪可憐的……”

牧野一聽這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牽引繩,連聲音都染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奶奶他現在在哪?”

老奶奶奇怪地看了牧野一眼,說:“你認識這貓貓啊,是給走丟了嗎大早上窩在這,怕不是窩了一個晚上……”

牧野呼吸一緊,卻聽見老奶奶擡頭透過邊上的小窗戶看了眼窗外,接著說:“這麽大的雨不要是跑出去了吧……”

老奶奶說完,見牧野肉眼可見的著急,讓他在業主群裏問問,說這麽大的雨貓貓又受著傷,很容易生大病,又說以前養的小貓就是這樣走的,而後便進屋了。

牧野轉回頭,開門的手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他輸了好幾遍都是密碼錯誤,剛要重新輸的時候,被八百咬住了褲子。

他低頭,看見八百趴在地毯的某一塊,嗅了嗅那塊地毯,邀功似的擡頭朝牧野搖了搖尾巴。

牧野僵硬蹲下,撥開了八百壓住地毯的前爪,看到了上面已經氧化暗沈的兩滴血跡,一下子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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