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蝕月

關燈
蝕月

毒的疼痛比之前任何傷口都更難以忍受,更糟糕的是她只能躺在床上無法動彈。

麻痹的四肢與黑暗的視野讓她無法掌握此時情況。

但她能聽見聲音,九裏的。

前面一段時間他靠近時滿是血味,聲音總是又急又沙啞,周圍忙碌的腳步與藥香總是因為他的聲音而變得更混亂。

“少主……九裏少俠也需靜養才是,您的傷勢並不比秋少俠的輕。”有人顫顫巍巍地勸他。

雖然看不見但他一定是站在自己床邊,卻微妙地不碰到她。著急的時候會朝著自己偏,投下的陰影能被她的眼睛感知到。

大多時間她會陷入沈睡,為數不多的短暫清醒也不會有任何動作。可就算是細微的呼吸變化,身邊的人也會第一時間察覺,急促地來到自己床邊……他從沒離開。

九裏身上的血味沒有間斷過,甚至到後面變得更加嚴重。秋風想睜眼問他,可就算身體的傷勢在慢慢好轉,她清醒的時間卻因為毒素蔓延而逐漸縮短,就算鐘長老例日施針,她的心臟也不可控制地走向衰竭。

到了後面,九裏的聲音消失了,他似乎每次都浴血歸來,站在自己身邊不再開口說一句話。

在最後一次,少年甚至沒有走進她的房間。熟悉的氣息停在門外,比他呼吸更先出現的是難以忽略的血腥氣,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秋風無法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不是其他人的血是他的傷口,她必須做些什麽。艱難地擡手,強烈的痛楚迫使她只擡高了些許手腕,然後立馬失力下墜。

——手腕被握住,這是自然的事。就算百裏之外,他也會瞬間來到她身邊。

濕滑的觸感,強烈的腥氣,他想要快點放下秋風的手,卻被她唯一能動彈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所有動作停止,九裏在沈默中跪在了床邊,把自己額頭貼在她的手腕。

安靜的房間中只有兩人的呼吸。

意識在慢慢消失,秋風在完全陷入昏迷前用盡全身的力氣讓手微微移動,碰到他的臉。

九裏感受到床上人逐漸平靜的氣息,終於擡頭看她。自己的臉太臟了,她現在看不見倒也好。

擦幹凈她手上的血,九裏重新站起來,然後慢慢朝已經無比熟悉的方向走去。

——

深淵寂靜在前,兩邊懸崖像無情的神佛守衛至此,俯視為所求可以舍棄一切的凡人。

一個月,還有最後三日,如果他還無法抵達追月路終點,那麽秋風不會再醒來。

少年麻木地站在這裏,全身的傷口無法讓他的情緒出現一絲波動。

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沒有感情的傀儡,但是那揚起的眼神像是地府爬上來的求生者,等你被他抓住時,才能看見他眼底藏匿著撕碎所有的瘋狂。

深呼吸,再次俯低,然後,無聲的流星劃過崖間。

他的身體躍在稀薄的氣流之上,像面對狂風振翅的蝴蝶。機關響起,懸崖像活過來,比白家地宮更恐怖的轉輪通道成為第二關。

蝴蝶拂過巖石,然後變為游隼。

尖利的破空聲瞬間爆炸,他幾乎眨眼間就越過普通人無法落腳的轉動懸崖。

咚咚咚!有節奏的錘擊聲是兩邊出現的鐵錘在最中間相撞。沒有任何落腳點,因為兩側崖壁為了放置鐵錘而被挖空。

匕首瞬間翻出,在最精確的位置、最準確的時間,他來到鐵錘相撞點。身為點月閣頂端,這樣的力量考驗必不可少。

巨響回蕩在深淵,沖撞的流星爆炸,通透的匕首生生撐開兩邊鐵錘,甚至借此再次躍起。

他的傷口每次都會在此時裂開,濺出的血珠在氣流中猛地向後,與身體拉開距離,因為他依然在前進。

喀嚓——無數長尖刺鉆出崖壁,無窮無盡,就像一張巨大惡獸的嘴,它的牙齒不僅尖利還布滿讓人生不如死的毒。

沒有任何實質傷害,僅僅只是痛苦。

九裏失去支點下墜,上升的風掀起他的碎發,濕到有些粘膩,是汗水跟血液。

在規律的刺出中,他用匕首撞在尖刺頂端,然後以此重覆向前。依靠單點的借力,他沒有碰到任何機關。

但是這個長刺陣是隨機的,就算神仙在此也會失手。沒能獲得支點,所有的節奏都會被打亂,彌補的方法只有祈求運氣好一點。

但是九裏從未有過好運。

下方沒能出現另外的尖刺,他只能下墜。

恐懼實體化,似乎真的要掉落入這張巨獸的口。但他害怕的是這將導致什麽結果。

下方的懸崖會越來越窄,然後供挑戰者們重回起點,但作為失敗的懲罰,下方的小路會設置迷霧,讓人神志混亂,以至於放大痛苦無法立刻離開。

最短也有兩日。

他沒有時間了。

爆發的欲望迫使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像沖出水面的海鯨,匕首只能扣在巖壁一瞬間。

勉強又渺小的支點,但已經夠了。

足夠他抓住最近的尖刺。猛毒的痛苦在眨眼間沖入全身,放大的感知似乎是將他生生浸泡入巖漿。

什麽追月路,他恨不得把月亮給撕爛。

不再顧慮,只要不讓自己因為超越閥值的痛苦而昏死就行。

為什麽沒有人通過這條道,他終於想明白。

因為在這長刺陣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直面不該存在世間的疼痛。歷代閣主們身為月眾武器,最底層的邏輯是在得知任務之前保證自己的價值。

痛苦甚至會導致身體的壓力,導致很長時間的武力下降,這是他們不被允許的後果。

所以,這追月路不會讓任何“武器”通過。

創造此處的祖師說不定也想看看,多年後是否真的有突破輪回的人來到。

他跟所有人不一樣,他只是想見自己的太陽。

濃烈的、永不止息的朱紅色。

如果匕首無法獲得支點,身體每一處都將頂替而上,沖擊的痛苦浪潮會持續地沖擊他的精神。一瞬而過的空白像不斷地墜入水中,他再拼命地上浮,找回所有視野。

追月路太長,他到最後甚至已經看不清尖刺的排布,身體像被擠壓過千萬遍,已經沒辦法操控更精細的動作。

終於能看見終點的平臺,急切的心情在此時成為清醒的繩索,只差一步。

喀嚓,但這裏是隨機的天堂。最後一個尖刺竟然沒有伸出來,這個距離憑借現在的他絕對無法越過去。

只能失重,只能下墜,冷氣進入喉嚨,他整個腦子陷入空白。

任何無比想要的東西,有時候總是不會得到。

時玄,也就是玄衣卿告訴過他,他的親傳身法比點月閣更鋒利,比瓊樓仙更柔軟,只有註定習輕功的身體才能窺見一點皮毛。

他小時候覺得時玄在放屁。

“小鬼,我命不長,所以不會是極致。”

男人肩膀很寬,就算是毒入肺腑的時刻,那隨意坐著的姿態依舊像蓄勢待發的黑豹。

“或者說,根本不會有極致,輕功身法是這世間最玄妙的東西。”

脫離塵世軀體,踏空而行,這輕功存在本身就不該是凡人們理所應當獲得的能力。

不同尋常所以沒有極致。

“小鬼,看著我。”

男人被毒素腐蝕的臉在搖曳的柴堆火光下能窺見一點過往的俊美。

“活長點,如果為自己活不下去了,就找個能活下去的理由。”

“你有最好的根骨……我功法的極致,就拜托你看看是啥樣吧。”

他從不說出師承身法,是因為他的師尊在今日之前依舊是個叛離師門的孽徒。

比下墜更快的是他放慢的呼吸。

【蝕月訣】

很幸運,他已經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蝕吾心、噬吾身、脫塵凡軀殼】

少年在氣流中像是一朵衰敗然後燃燒的花,周身血珠成為下墜的雨,隨之成為他腳下的階。

【妄月去、往汝命,墜梵空晨星】

定格的時間,美麗的身體,洛神之色,游龍之姿。一瞬間,他像深淵中璀璨的流星,上仰然後下墜。

在冗長的光陰中,那些被束縛的靈魂,在這個突破輪回的時刻仿佛從某個地方傳來掌聲。

秋風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房間裏很靜,身側的重量提醒著

有人正陪伴著她。

只是略微擡手,少年就醒了。

他反射性地擡頭,因為過度勞累而昏迷的雙眼猛地睜開。糟糕狀態都難以形容他,纏繞身體的繃帶七零八落,甚至很多都被血液浸透。

他幾乎瘦了一圈,蒼白的臉像是從水裏撈出來。

顫抖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秋風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短暫的沈默後,她伸手撫上少年明顯顏色偏淺的右眼,淡色的瞳孔昭示著他身體不可挽回的傷痕。

“抱歉。”她先說話。

九裏因為她的觸摸而渾身僵硬,不知是夢還是現實,反應過來終於輕輕偏頭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後已經麻木的膝蓋撐起身體,他用最柔軟的力氣擁抱秋風。

“抱歉。”他第二個說話。

少年的心跳能清晰地聽見,秋風撫摸著他的脊骨,安撫著終於重生的靈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