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
關燈
小
中
大
契約
奚修遠仔細包紮好秋風的手臂，他的專長並不是醫學，但就在醫療弟子還未趕到時，身為一門之主竟然承擔起了初級弟子才會做的縫合。
“觀主。”有弟子站在一旁喚他，似乎在提醒醫療弟子已到可以接手。
“敖小公子也有受傷，記得謹慎照顧。”沒有停下手，奚修遠也沒有轉身，只是輕聲下令，“讓他勿動，傷及筋脈將不可挽回。”
“是。”弟子得令，出門前有眼力見地關上門，不敢再擡頭望向平時溫和的觀主。
觀主動怒了，哪怕他的表情依舊寬和，但是熟悉這謫仙一般人的弟子都能感覺出來顯著的不同。
“秋風小姐。”
他坐在一邊直視秋風，對面的女子不敢擡頭，她自然也感覺到奚修遠情緒的變化。他的心情外露可以是笑著將你趕出師門，也可以是皺著眉問候你的身體康健，緩慢又細微，但又能切實感受到，一如天邊飄浮的是雨水還是清雲。
“……昨日祈禮開始我有察覺到少宗主的異樣，但是只是一瞬感覺，未與你細說是我之過。”他輕聲嘆息，似乎剛才的動怒消失不見，只剩淺淺的愧疚。
秋風低下腦袋的視野裏能看見青年的手指沒有放開她的脈搏，她擡頭：“點月閣是否有隱秘之事，還望觀主告知。”
“之前未告訴你是我不能確定，想去細查完畢再告知與你，沒想到……”奚修遠神色有一絲恍惚，像是在回憶，但是沒有直接說出秋風想要的答案，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小姐與少宗主相識多久？”
“在東山的白堅會相識。”秋風無法察覺奚修遠的意圖，多年的信任只是回答。
奚修遠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時間雖不短，但小姐可有把握與少宗主知根知底？”
秋風突然沈默了，他們相伴時間很長，但是幾乎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各自懷揣秘密，在相互界限之外存在著。但是她註視那雙美麗眼睛的時間或許比自己意識到的更久，直到她意識到讓自己拉住那根求生繩的吶喊同樣來自其者。
“九裏不會害我。”
奚修遠的目光在出現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前收回了，他應聲：“的確，少宗主自我的意識是不會出現差錯的，見過他的人都知道就算秋風小姐讓他即刻自刎，他也不會停頓半分。”
“觀主！”秋風無比震驚，奚修遠從不是會說這種越界話的人，除非……
奚修遠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示意讓他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我說的話，秋風你有生之年不能向他人透露半分。”
秋風穩住身體，手臂的傷口這時像無數根針刺著她，若是論身份她肯定不能獲得萬雲觀觀主從歷代門籍中查到的消息，但是這也恰恰說明了此事的重大。沈默過後，她點頭。
“點月閣閣主與二十八派傳統的掌門有著天差地別，他們並不管理閣主事務，點月閣有著十二席月眾，是真正決定門派事務的主掌人。”
奚修遠盯著秋風的眼睛，聲音變得平穩：“而每十年就要換代的閣主，是高月之魂，是點月閣最頂尖的刀刃……換句話說，就是最強的武器，是握在十二月眾手裏，與其他門派抗衡的武器。”
“小姐知道點月閣一直在搜索雙月刺，但你想過雙月刺到底是什麽嗎？”
“雙月刺是每代閣主用自己殺意不斷浸潤的獨一無二的神武，一代又一代，極致的武力同時附加著不可避免的詛咒。”
秋風呼吸在此時亂了一瞬，不好的預感讓她神色動搖。奚修遠聲音停頓，等待著秋風平覆自己的情緒。
“點月閣會從小培養閣主候選人，無數的篩選過後，活下來的那個孩子將飲用月引藥長達數年，直到上一代閣主換代，交接雙月刺。”
秋風皺眉：“月引藥？”
“美好的名字。”奚修遠神色晦暗，身為救濟眾生的萬雲觀主，對這種事抱著無可避免的厭惡，“就是點月閣獨創的傀儡藥，閣主候選人飲用數年後在接手雙月刺後，藥引受雙月刺殺意影響就會控制住使用者，讓其為認定的十二月眾服務。”
“點月閣十年一次的閣主換代，是一次武器認主儀式。”
秋風的眼睛幹澀到刺痛，她僵硬的神色甚至讓奚修遠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那是還沒有成長到現在獨當一面的孩子，獨自承受巨大痛苦時的神色。青年再次嘆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露出如此多表情。
“點月閣培養的候選人從小灌輸著十二月眾的主位思想，在換代中雙月刺接手後會完全認定主人，順序是這樣，但是這數十年間出現了一次差錯。”
秋風下意識地答道：“玄衣卿。”
“沒錯，堪稱月眾最完美作品的玄衣卿。過於完美所以過於強大，玄衣卿是點月閣這數十年來唯一脫離控制的閣主。”奚修遠未見過這個曾經主宰夜晚的人物，只是在師輩的口中聽過所有人那時對於點月閣的恐懼。
沒有人能在玄夜到來時，看見明日的晨光。所以在那時，點月閣成為了鳴雀宮也不得不忌憚的勢力。
“但他還是死了，月引藥是控制藥也是毒藥，從認主開始，十年將是生命的極限。”
秋風想要說話，害怕自己的聲音過於顫抖，所以沈默半晌後才輕聲道：“九裏他……”
“玄衣卿會帶走雙月刺，恐怕也是想親手解決這個循環，但是他無法破壞雙月刺，因為就算他能逃走也不能反抗數年來的藥力。”奚修遠為秋風倒了一杯茶，希望她平穩情緒，“若是將雙月刺交出去，這個循環將重新開始，玄衣卿大義之心……出逃的數年間，作為神武大師，我想他一定改造了雙月刺，不然也不會作為遺物交給自己唯一的弟子。”
“現在的雙月刺一定不同了……所以我推斷，玄衣卿通過改造雙月刺改變了認主儀式的一些重要細節。”
“少宗主……九裏少俠沒有飲用過月引藥，至少在他回到點月閣前並沒有受到藥引的影響。而沒有藥引影響的他先接手了雙月刺，這個認主的主位，不再固定了。”
奚修遠說完便停頓，等待秋風消化完畢。略冷的春風從窗邊吹入，將秋風的身體變得更冰冷。
“……是我？”
奚修遠閉了閉眼，緩慢地呼吸後，扶住了秋風下落的肩膀。
“雙月刺的影響不可避免，玄衣卿做了最大努力。”青年手輕輕用力，讓她直視自己，希望在此時給她一些微不足道的支撐。
“數十年的痛苦中他們終於擁有了選擇的權利，而那個孩子選擇了自己的主人。”
秋風呼吸一窒，回憶像海潮一樣包裹住他。少年所有的行動都獲得了解釋，甚至在這最後她終於意識到這份情感到底摻雜了多少汙穢的惡意。
“點月閣一定讓他開始飲用月引藥了，月眾失去刀刃已久，他們需要新的高月。”
奚修遠手指放在唇前，做了噤聲的動作，同時盡可能低地放輕自己的聲音。因為接下來的話若是傳到點月閣，他們一定會用盡全力殺死秋風。
“但是他們一定沒有想到玄衣卿的後手，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閣主繼承儀式的那天——”
“第二個玄衣卿，第二個完美作品，將會是你手上永生不變的武器。”
“他會為了你的意志，屠盡眾敵。”
秋風在此時似乎無法再聽見奚修遠接下來任何一句話，只是沈默著。琥珀色的眼睛盈滿情緒，卻難以訴說，在歷經漫長時間的緩和後，她的聲音又輕又悲傷。
“若我不出現，他不會獲得這種枷鎖。”年輕女子擡起頭，用平緩的目光越過奚修遠，望向窗外更遠的地方，“原來一切都是……”
奚修遠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對於秋風來說這樣的真相未免過於殘忍了。在給予將死之人一根名為愛的繩索後，讓她爬上黑暗的洞口，卻發現這不過是陰差陽錯的契約罷了。
契約是這世上最牢固又最無情的鎖鏈，鎖住她的美麗少年，讓她親眼見證他只有十年的餘生。
長久的沈默過後，年輕的女子深深呼吸一次，然後再次擡頭望向奚修遠，眼底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堅決。她不會讓事情出現更無法控制的方向，當然不會逃避這真相：“有什麽解決的方法嗎？”
但是這接下來，奚修遠沈默了，他看著秋風終於出現了某些能夠被察覺到的情緒，那是她想要忽略的東西，但又是無法避免的現實：“……若是想要他打破循環並活下去，三件事缺一不可。”
“第一，獲得月引藥的解藥。”奚修遠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徹底破壞雙月刺。”兩根手指，然後他又開始停頓，似乎這接下來的話對於他來說宛如酷刑。
“觀主。”秋風應聲，看著奚修遠，眼神溫柔得像是春光之下的湖面，讓人移不開目光也無法欺騙她。
“第三個，是我必須死亡，對嗎？”
春風涼意浸人，拂過屋內兩人的衣角，同時吹過門外某個人震驚的眼睛，讓晃動的情緒緩慢地下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奚修遠仔細包紮好秋風的手臂，他的專長並不是醫學，但就在醫療弟子還未趕到時，身為一門之主竟然承擔起了初級弟子才會做的縫合。
“觀主。”有弟子站在一旁喚他，似乎在提醒醫療弟子已到可以接手。
“敖小公子也有受傷，記得謹慎照顧。”沒有停下手，奚修遠也沒有轉身，只是輕聲下令，“讓他勿動，傷及筋脈將不可挽回。”
“是。”弟子得令，出門前有眼力見地關上門，不敢再擡頭望向平時溫和的觀主。
觀主動怒了，哪怕他的表情依舊寬和，但是熟悉這謫仙一般人的弟子都能感覺出來顯著的不同。
“秋風小姐。”
他坐在一邊直視秋風，對面的女子不敢擡頭，她自然也感覺到奚修遠情緒的變化。他的心情外露可以是笑著將你趕出師門，也可以是皺著眉問候你的身體康健，緩慢又細微，但又能切實感受到，一如天邊飄浮的是雨水還是清雲。
“……昨日祈禮開始我有察覺到少宗主的異樣，但是只是一瞬感覺，未與你細說是我之過。”他輕聲嘆息，似乎剛才的動怒消失不見，只剩淺淺的愧疚。
秋風低下腦袋的視野裏能看見青年的手指沒有放開她的脈搏，她擡頭：“點月閣是否有隱秘之事，還望觀主告知。”
“之前未告訴你是我不能確定，想去細查完畢再告知與你，沒想到……”奚修遠神色有一絲恍惚，像是在回憶，但是沒有直接說出秋風想要的答案，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小姐與少宗主相識多久？”
“在東山的白堅會相識。”秋風無法察覺奚修遠的意圖，多年的信任只是回答。
奚修遠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時間雖不短，但小姐可有把握與少宗主知根知底？”
秋風突然沈默了，他們相伴時間很長，但是幾乎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各自懷揣秘密，在相互界限之外存在著。但是她註視那雙美麗眼睛的時間或許比自己意識到的更久，直到她意識到讓自己拉住那根求生繩的吶喊同樣來自其者。
“九裏不會害我。”
奚修遠的目光在出現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前收回了，他應聲：“的確，少宗主自我的意識是不會出現差錯的，見過他的人都知道就算秋風小姐讓他即刻自刎，他也不會停頓半分。”
“觀主！”秋風無比震驚，奚修遠從不是會說這種越界話的人，除非……
奚修遠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示意讓他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我說的話，秋風你有生之年不能向他人透露半分。”
秋風穩住身體，手臂的傷口這時像無數根針刺著她，若是論身份她肯定不能獲得萬雲觀觀主從歷代門籍中查到的消息，但是這也恰恰說明了此事的重大。沈默過後，她點頭。
“點月閣閣主與二十八派傳統的掌門有著天差地別，他們並不管理閣主事務，點月閣有著十二席月眾，是真正決定門派事務的主掌人。”
奚修遠盯著秋風的眼睛，聲音變得平穩：“而每十年就要換代的閣主，是高月之魂，是點月閣最頂尖的刀刃……換句話說，就是最強的武器，是握在十二月眾手裏，與其他門派抗衡的武器。”
“小姐知道點月閣一直在搜索雙月刺，但你想過雙月刺到底是什麽嗎？”
“雙月刺是每代閣主用自己殺意不斷浸潤的獨一無二的神武，一代又一代，極致的武力同時附加著不可避免的詛咒。”
秋風呼吸在此時亂了一瞬，不好的預感讓她神色動搖。奚修遠聲音停頓，等待著秋風平覆自己的情緒。
“點月閣會從小培養閣主候選人，無數的篩選過後，活下來的那個孩子將飲用月引藥長達數年，直到上一代閣主換代，交接雙月刺。”
秋風皺眉：“月引藥？”
“美好的名字。”奚修遠神色晦暗，身為救濟眾生的萬雲觀主，對這種事抱著無可避免的厭惡，“就是點月閣獨創的傀儡藥，閣主候選人飲用數年後在接手雙月刺後，藥引受雙月刺殺意影響就會控制住使用者，讓其為認定的十二月眾服務。”
“點月閣十年一次的閣主換代，是一次武器認主儀式。”
秋風的眼睛幹澀到刺痛，她僵硬的神色甚至讓奚修遠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那是還沒有成長到現在獨當一面的孩子，獨自承受巨大痛苦時的神色。青年再次嘆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露出如此多表情。
“點月閣培養的候選人從小灌輸著十二月眾的主位思想，在換代中雙月刺接手後會完全認定主人，順序是這樣，但是這數十年間出現了一次差錯。”
秋風下意識地答道：“玄衣卿。”
“沒錯，堪稱月眾最完美作品的玄衣卿。過於完美所以過於強大，玄衣卿是點月閣這數十年來唯一脫離控制的閣主。”奚修遠未見過這個曾經主宰夜晚的人物，只是在師輩的口中聽過所有人那時對於點月閣的恐懼。
沒有人能在玄夜到來時，看見明日的晨光。所以在那時，點月閣成為了鳴雀宮也不得不忌憚的勢力。
“但他還是死了，月引藥是控制藥也是毒藥，從認主開始，十年將是生命的極限。”
秋風想要說話，害怕自己的聲音過於顫抖，所以沈默半晌後才輕聲道：“九裏他……”
“玄衣卿會帶走雙月刺，恐怕也是想親手解決這個循環，但是他無法破壞雙月刺，因為就算他能逃走也不能反抗數年來的藥力。”奚修遠為秋風倒了一杯茶，希望她平穩情緒，“若是將雙月刺交出去，這個循環將重新開始，玄衣卿大義之心……出逃的數年間，作為神武大師，我想他一定改造了雙月刺，不然也不會作為遺物交給自己唯一的弟子。”
“現在的雙月刺一定不同了……所以我推斷，玄衣卿通過改造雙月刺改變了認主儀式的一些重要細節。”
“少宗主……九裏少俠沒有飲用過月引藥，至少在他回到點月閣前並沒有受到藥引的影響。而沒有藥引影響的他先接手了雙月刺，這個認主的主位，不再固定了。”
奚修遠說完便停頓，等待秋風消化完畢。略冷的春風從窗邊吹入，將秋風的身體變得更冰冷。
“……是我？”
奚修遠閉了閉眼，緩慢地呼吸後，扶住了秋風下落的肩膀。
“雙月刺的影響不可避免，玄衣卿做了最大努力。”青年手輕輕用力，讓她直視自己，希望在此時給她一些微不足道的支撐。
“數十年的痛苦中他們終於擁有了選擇的權利，而那個孩子選擇了自己的主人。”
秋風呼吸一窒，回憶像海潮一樣包裹住他。少年所有的行動都獲得了解釋，甚至在這最後她終於意識到這份情感到底摻雜了多少汙穢的惡意。
“點月閣一定讓他開始飲用月引藥了，月眾失去刀刃已久，他們需要新的高月。”
奚修遠手指放在唇前，做了噤聲的動作，同時盡可能低地放輕自己的聲音。因為接下來的話若是傳到點月閣，他們一定會用盡全力殺死秋風。
“但是他們一定沒有想到玄衣卿的後手，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閣主繼承儀式的那天——”
“第二個玄衣卿，第二個完美作品，將會是你手上永生不變的武器。”
“他會為了你的意志，屠盡眾敵。”
秋風在此時似乎無法再聽見奚修遠接下來任何一句話，只是沈默著。琥珀色的眼睛盈滿情緒，卻難以訴說，在歷經漫長時間的緩和後，她的聲音又輕又悲傷。
“若我不出現，他不會獲得這種枷鎖。”年輕女子擡起頭，用平緩的目光越過奚修遠，望向窗外更遠的地方，“原來一切都是……”
奚修遠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對於秋風來說這樣的真相未免過於殘忍了。在給予將死之人一根名為愛的繩索後，讓她爬上黑暗的洞口，卻發現這不過是陰差陽錯的契約罷了。
契約是這世上最牢固又最無情的鎖鏈，鎖住她的美麗少年，讓她親眼見證他只有十年的餘生。
長久的沈默過後，年輕的女子深深呼吸一次，然後再次擡頭望向奚修遠，眼底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堅決。她不會讓事情出現更無法控制的方向，當然不會逃避這真相：“有什麽解決的方法嗎？”
但是這接下來，奚修遠沈默了，他看著秋風終於出現了某些能夠被察覺到的情緒，那是她想要忽略的東西，但又是無法避免的現實：“……若是想要他打破循環並活下去，三件事缺一不可。”
“第一，獲得月引藥的解藥。”奚修遠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徹底破壞雙月刺。”兩根手指，然後他又開始停頓，似乎這接下來的話對於他來說宛如酷刑。
“觀主。”秋風應聲，看著奚修遠，眼神溫柔得像是春光之下的湖面，讓人移不開目光也無法欺騙她。
“第三個，是我必須死亡，對嗎？”
春風涼意浸人，拂過屋內兩人的衣角，同時吹過門外某個人震驚的眼睛，讓晃動的情緒緩慢地下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