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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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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

龍鼎山莊,江湖二十八派之首,現任天闕首領。在七年前鳴雀宮宮主姬炤走火入魔後,以【斬雀】名義誅殺當年江湖第一人,贏得了無數愛戴與支持。

沒有人懷疑龍鼎會失敗,哪怕敵人是萬裏聞其鳴的朱雀。姬炤再強也只有一個人,而同樣強大且聲名遠揚的武者,龍鼎有三位。三位家主,一刀一槍一棍,刀斬山河,槍//刺龍心,棍打萬萬異心宵小。現今江湖能親面三位前輩且能上前一戰的,屈指可數。

所有的巷角傳聞都無法編排家主們的戰鬥場景,一是因為天闕總領事務繁忙前輩們隱匿許久,二是因為已經沒有人能在他們出手的情況下活著描述。

細雨已經落下,蒙蒙的雨霧壓低了視線。秋風沒有撤開擋住九裏的手,她的睫毛被沾濕,所有的視線都轉開,不再給少年窺探她心思的機會。

“這個距離能行,抓住我。”九裏反扣住秋風的手,壓低聲音急急地說。這個距離他還是有機會帶著她撤離,就算被追上他也能擋住足夠的時間。

秋風沒有回頭,像是聽不見少年的催促,依舊直視著前方那兩個人影。在短暫的沈默後,她掙脫了九裏的手。

他們能在那裏屹立不動說明有足夠的底氣讓他們跑不掉。少女邁著冷靜的步伐向前,身後的三人在雨霧下幾乎看不清她的輪廓,感覺所有的寒冷都隨著雨滴沾濕她。

“從另外一條路出城,一刻鐘後我就跟上來。”她在雨中低頭一瞬,聲音懇切又輕柔,“……九裏,拜托了。”

黑發少年捏緊了拳心,慌亂的心臟狂跳不止,所有理智在她的請求下瞬間坍塌。他猛地轉身抓住還有點怔楞的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後撤。

“幹什、姐……”沈雨宵被雨水打濕臉頰,她向後看卻怎麽也看不到秋風的影子。

“聽好了,到了城門白二你就帶著她跑,越快越好。”九裏在上方的聲音冷硬,他像一支被拉滿弓弦的羽箭,無聲息地穿梭在朦朧的雨霧中,不過眨眼的時間他們就撤出極遠距離。

“姐姐她……”沈雨宵被巨變給拍醒,她有些慌張地抓住少年的衣袖。

九裏沒有低頭,但他的手腕明明在微微顫抖。終於依稀可見城門,黑發少年用盡全身力氣甩遠兩人,沒有猶豫地轉身向後。

時間有一刻拉慢,沈雨宵跟白左二只看見黑發少年的嘴唇在嗡動,那雙眼睛裝滿了決絕。

“跑!”

語落,他像一顆流星,重新劃開雨幕沖向原先的地點,似乎害怕慢了一刻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秋風停下前進的腳步,安靜地等待前方人的開口。

“秋風少俠,初次見面。”左邊人握著一桿黑色的槍,槍身雕刻著咆哮的龍頭,他身材高大,那捏緊的手臂有著覆雜的龍尾刺青。

秋風罕見地沒有問好,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右邊人身上。右邊的男人年輕一點,比持槍的人矮些許,一根金環鑲嵌的玉石長棍比秋風的手腕還粗。

“年輕人,為何不回話?”持棍男人見秋風沈默,不滿地皺眉。雨霧中不好看清樣子,他再次上下打量少女,心中一直縈繞著奇怪的感覺。

“今日本是犬子前來赴約,但……”左邊的人並沒有介意秋風的失禮,開始客套地解釋為何來者有變。

“二家主敖熗,三家主敖惃。”秋風終於出聲,打斷敖熗的話,她擡起頭,臉上的表情無比冷淡,“就算人不一樣,賭約還算數?”

她在問與敖斯辰的賭約是否還算數。

敖惃手上的長棍猛地砸地,地面震動驚飛叢林所有的鳥雀,他怒視著面前的人:“……多少年都沒人敢直呼老夫大名,你這小鬼真是好大的膽子!”

敖熗攔住快要噴出火的三弟,他望回前面的少女,語氣有些冰冷:“山莊已經給過少俠機會,今日怕是要得罪了。”

恐怖的威壓穿過雨幕沖向秋風,那是站在頂端許久的強者才有的壓制力。像是從天上打下的掌力,迫使著所有人跪地求饒。

“賭約可作數?兩位家主同意的話,也可變動一些。”系著翠色發帶的少女自從見到他們就游離在外,所有情緒都從她身上剝離,她仿佛失去聽覺,在漫長的調整後才重新看向兩位前輩。

敖熗終於眉頭一皺,面前的年輕人在之前的傳報中並不高傲,但身臨其前,她帶給自己一些不能言說的怪異感。

“少俠直說便是。”能感受到戰意的升起,敖熗慢慢放下槍柄,槍尖泛起冰冷的光,他開始調節氣息。

秋風沒有表情,甚至眼神空洞,她捏緊了拳心——

“若兩位家主真能滅我於此,秋風自不會再掀起風浪。”

沒有回應再傳來,只有雨聲滴在對峙雙方的肩上。時間放慢,降落的雨滴會在布料上濺開,第一滴失去形狀,第二滴沒有觸碰到本該有的障礙。

秋風動了。

巨響轟鳴,降落的雨水在她出拳的瞬間被濺開,強烈的風壓幾乎重整濕潤的空氣。槍身震蕩,敖熗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沒有滯後的指節沖向他的要害,實質性的殺意迸裂而出。

長棍攔住她的拳頭,槍尖以閃電的速度劃開皮肉,她卻沒有停止進攻。單手抓住槍尖,沒有任何猶豫地滑到敖熗的持槍手掌,骨碎聲音再出,少女降低重心任由巨大的棍力打在她的肩背。

毫不保留的進攻會喪失防禦,但是也有應得的報酬。敖熗的左手五指被瞬間震碎,她的肩背在如此恐怖的打擊下甚至沒有晃動半分。轉身再出拳,她咬緊所有牙齒,破天的氣勢幾乎碾壓過那直襲面門的長棍。

一下,不夠,再來一次,在短暫瞬間她的拳頭軌跡像倒帶一樣不斷打在敖惃的棍身。

恐怖震動讓男人的雙臂不住地顫抖,看向那失去痛覺的少女,眼神有一瞬間的震驚。

噗嗤!右臂被穿透,沒有痛苦的喊叫,她竟然繃緊所有肌肉讓槍尖無法在第一時間抽出,在這個空隙橫踢在敵者的腰腹,讓血也從他的喉嚨濺出。

“二哥!”敖惃打在秋風暴露的腰部空門,拉著敖熗後撤。

少女搖晃一瞬又再次追上去,但終究沒有把握好時機,在她莽撞前沖的剎那,敖熗的槍尖直刺眉心。調整身位,側臉被拉出長長的血痕,發絲也被挑開。

“秋小姐,龍鼎做事從來都是萬無一失。”

秋小姐,他們在用被毀滅的記憶稱呼她。心臟被強烈的情緒捶打,但在失神的此刻也是她不再能調整身位的瞬間,一根銀針破開雨幕,從視野死角刺到她的脖頸。

暗箭難防,強烈的藥力瞬間逼迫她跪下,她顫抖著把針拔出,眩暈侵占大腦,她不能控制地低頭。

龍鼎做事萬無一失,有暗衛在樹叢,一直都有。

之前被槍尖挑開發絲,翠色的發帶被刺破一角,順著雨水滑落到脖頸。

少女在此時甚至沒有註意到。

秋風的視野開始不住地模糊,疼痛開始翻倍地沖向大腦,右手血流不止,甚至能看見骨頭,她拼命地擠壓太陽穴想讓自己清醒。

長棍再次沖來,沒有留任何餘地。

雨霧中突響起尖銳的破空聲,匕首沖開長棍,讓敖惃在突如其來的力量中後退。

黑發少年站在跪地的少女身前,捏緊的匕首不住地顫抖,雨水沖刷著他的眼眶,發間的銀鈴開始發出尖銳響聲。他摒棄了所有輕盈,前進的步伐沈重地濺起水花。

磅礴的殺意與憤怒席卷,理智再無,他沖了上去。

可隨著敖熗的點頭,兩邊隱匿的龍侍們也握著彎刀躍出,堪堪止住少年的前沖,也就在此時他突然清醒,猛地轉頭望向秋風。

她依舊無聲地跪在那裏,像被壓低脊梁的幼獸。龍侍的彎刀已經快要降落在她的脖頸。

“住——”

九裏的喊聲消失在沈重的雨幕,在這個關頭,一柄青色長劍挑開彎刀,劍氣擊退所有想要傷害少女的敵人。一雙纖細的手抱住秋風的肩膀,托著她往後面退。

“姐姐!醒醒!”沈雨宵使出渾身力氣背起秋風,蹣跚地向後跑。她的裙擺被泥水濺臟,腳步卻沒有停下片刻。

九裏重新擁有呼吸,但下個瞬間體膚緊繃,黑色長//槍再次襲來,他側身一避想要刺穿敵人的手掌,但匕首被突襲的巨棍給打碎尖刃,他的整個手腕被槍尖給劃開。

少年被重重地甩開,青色的長劍在空隙中接上想要阻礙兩人前進的步伐。

“純始劍法?不錯。”敖熗輕笑一聲,依舊用碾壓的力量挑開小少年的劍尖,“但還是年輕了。”

白左二被直沖的力道打在腹部,不受控制地倒向一側,但劍柄依舊被他緊緊握住,在趔趄一瞬,他又舉著劍站直。

“站住。”背脊突然生涼,兩個叱咤風雲許久的強者紛紛後望。

手腕理應不能動的少年站起來,損壞的匕首被扔下,一對玄色的雙刺暴露在空氣中,冰冷的神武壓制力瞬間鋪天蓋地,似乎他們手上的武器都在響應著嗡鳴。

“……雙月刺,你可知在我們面前拿出來代表著什麽?”敖熗重新調整氣息,與敖惃對望一眼。

九裏沒有回答他,被血液浸濕的手掌攥緊了雙刺,他發間的銀鈴劇烈地晃動,身體已經被情緒接管,他不再考慮任何後果,只要她能活著離開這裏。

“真是年輕氣盛。”敖惃哼一聲,把手中的長棍翻了一圈,等待著前後劍與刺的進攻,“被毒針刺中,她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

九裏心臟停跳一瞬,雨幕太大,他看不見後面。

沈雨宵走得慢,還是被龍侍給追上。

前面突然出現彎刀,她猛地止步,想要後退卻腳底一滑直接跌坐。在猶豫的瞬間,第二柄刀已經刺向秋風面門,她想都沒想雙手抓住後面的刀柄,讓跟前的尖刃劃開後背。

“啊痛!但是沒關系!”沈雨宵眼淚一股腦地掉下來,依舊用小小的身體擋在秋風前面,“我還能擋幾刀!”

前面的龍侍想要甩開她,直接踢向少女,柔軟肉體被巨力踢翻,沈雨宵不能控制地吐出血沫。

“姐姐……”少女的臉半浸在泥水裏,上方的彎刀沒有停留地刺向她的心臟。

跪在一旁的秋風依舊沒有回應,在她脖頸的發帶順著雨水掉在了地上,鮮艷的翠色被泥灰沾染,仿佛馬上就要消失不見。

秋風又回到了那個小箱子裏。

秋風看見了長姐在前面。長姐很厲害,打敗了一個魔鬼。可是她在下一個瞬間又被另外一些人圍住,戰鬥還在繼續。

軀體被武器擊打的響動一聲又一聲地鉆進秋風的耳朵。

“你為什麽不出去?箱子沒有上鎖。”有一個聲音出現,是跟她一樣縮在這個角落的自己。

“我害怕。”她在顫抖,捂住雙眼不敢再透過那個縫隙看向前方。

“真自私。”另一個自己笑道,慢慢牽起了她的手,“那就做些補償啊,你想想能做什麽?”

打開箱子,聲音溫柔又繾綣,像是在引導她說出什麽。

“她的幻景到底做了什麽啊掌門?”風花派內,阿六真的很好奇,逮著慕容旻問。

慕容旻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沈重地嘆氣:“她想做龍鼎對她做的事。”

“啊?”阿六不明白,“掌門你說清楚。”

“……戮我者必以牙還牙。”慕容旻捏緊雙手緊閉雙眼,不能控制地想起幻景中那個少女的身影。

他那時站在龍鼎山莊大門前,不敢踏進門內一步——

因為活人的血水已經灑滿整個莊園。

九裏捂著胸口後撤,身邊的白二後腦被擊中陷入昏迷。他捏緊雙刺,咬著牙又要站起來。

身前的兩人依舊舉著武器警戒,但是下個瞬間目光不再放到他身上,而是恐懼地望向後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寫滿了震驚。

仿佛看到了屍體覆蘇。

九裏體膚一寒,猛地轉身,之後再沒有聲音發出來。

少女的發帶被她扯下,一圈圈纏繞在手腕上。仿佛離開了鎖鏈,她一步步往前,像是從地獄攀爬而上的嗜血惡鬼。

秋風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九裏不明白,但在此時他終於看清了少女掩藏在眼底的東西。

那是不可聞不可見,又最激烈最深沈最昂揚的——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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